他的老婆多少使他失望。她可以听出他声音中的悲痛,而她不知道他的老婆做了什么事而让他烦恼。或者他曾请他老婆把信留下来给他看,她却犯错将它们都丢了。她想知道有关他的事太多太多,不论他是否返乡一如他所描述的那样,或者他是否找到了那个有院子的房子。算她倒楣,她碰到的是汤姆而不是像保罗这样的人。保罗人品好,行为端庄,他想要的东西跟她想要的完全一样。汤姆一个鼓励的眼神便抵得上这一切,而她被迷住了。
汤姆是个鼠辈,也是骗子,发誓说爱她一直到天荒地老,这段爱情还未到九月底便吹了!而所有那些他为她写的鬼诗,例如“月光下给维多利亚”,以及“汝美丽胜过太阳……”她在高中时写的诗也比他写的强。可怜的是她竟然相信他的谎言,把她自己弄得像个白痴。
“你真是好心为我做这种事。”她说,边望着保罗在用力打理他们的行李。
“还有婴儿,我是在为你们两个人效劳。”
“那么我们两个人都谢谢你。”她说,首次展开微笑。她念过汤姆所留的信以来还一直不曾笑过。
他回她一笑,她的心花小小一开。她踌躇了一下,不想让他看到她受到他好意的感动。她会轻轻松松爱上一个像保罗一样的男人。但是他已经结婚,而她又怀了孕,此时此刻她别无办法,只有祈祷她的父亲不会看穿他们编织的脆弱骗局。
保罗走到了山顶,发现纳帕谷的心脏地带躺在他的下方,像一块华丽的波斯地毯般展开,他快乐得要叫出来。山丘重重叠叠,受到落日余晖的照射,一片红、一片金。顺着山势的是一望无际、嫩绿的葡萄树,树上果实累累,紫色葡萄饱满欲裂。葡萄园一直延伸到他目光所及的远方,仅仅被一群建筑物遮断了,其中主要的建筑是幢西班牙式的庄园,在它的前方还耸立着一棵巨大的橡树。
空气中因为葡萄的芬芳而有着清淡的香味,使他感到如痴如醉。他觉得他好像棲息在天堂的边缘;他无法想像能容许用任何邪恶、不怀好意的字眼来扰乱这个山谷牧歌一般的平静。
他站着不语,沉浸在美景中而心满意足,对四周环境的壮丽叹为观止。他想要把这景致存入记忆,记住世上居然有如此非同寻常的地方。他来自一个平淡无奇、沉闷单调的农村。纳帕景色会引发一位糖果推销员心灵深处的诗情。维多利亚上前到他身边站住。“我们称它为努贝斯(LasNubes),”她轻柔地说,“在西班牙文中,它的意思是云乡。”
“真美。”他说,心中有股欲望想要将她拥入怀里。她的朱唇吻起来一定十分柔软。她的呼吸像空气,闻起来有浓郁葡萄的芬芳。他叹了口气,深知他永远不能够如愿。
“对。”她悲伤地说,他心中以为她与他有同样的欲望。
紧要关头的魔咒已经破了。此刻应该是突破古堡城墙去捍卫他的公主的名节挺身而战的时候了。在他还是小孩时所读到的几则童话中,坏人通常都是心地不良的继母。维多利亚并没有提起任何继母。可是从她的描述中,她的父亲听起来相当令人恐惧,可以扮演坏国王的角色,他因为女儿吻了青蛙,青蛙并没有变成王子,结果他要砍掉女儿的头。
他转身看着她,心里把她当成他的老婆。贝蒂的面孔在他眼前一闪,他听到她在背诵阿米斯特可笑的句子,模仿他好像是打电话,装模作样的腔调。与你相爱的人离别,四年算是很长了。她变得太多,她几乎不像他留在后方的女孩。他不知道她帮他是否有同样的想法。
他记起了她在他们结婚那天的模样,她穿上特别为在市政厅举行婚礼的新礼服,真是俏丽动人。婚礼后,他们搭乘缆车到唐人街去进午餐,可是贝蒂忙着欣赏把玩崭新的结婚戒指,几乎没有吃上一口她面前放着的杂碎。她也给了他一枚结婚戒指。贝蒂说,摩登的情侣都流行两人都戴结婚戒指举行婚礼。
这提醒他,维多利亚若是要合情合理扮演他的老婆,她可少了点重要东西。运气不错,他正好有件东西可以帮助他们扮演一对佳偶。
“如果我们要使这件事做对……”他说。他打开样品盒,拿出一颗用厚的金箔所做圈子包住的巧克力。“结婚高级糖果。六月左右最好卖。”
他笑一笑,将金箔圈子套在她纤纤的无名指上。她的脸颊羞得泛起一片浅红。他想像他跪了下来,求她嫁给他。他想像她答应他,乐意做他的老婆。他觉得因为极度的浪漫……落日芬芳的空气、美丽的维多利亚公主的缘故而自己已经醉醺醺的。
一声霰弹枪的脆响将他的绮思震得粉碎。挑起了他战斗磨练出来的求生本能。他双手护头找掩护而扑倒地上。
又一声枪响,这次比头一次还要近一点,打破了寂静而引起山鸣谷应。她抬头看见维多利亚仍然站着,完全暴露在那个使用枪弹横扫乡野的狂人枪下。他一跃成了半蹲,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拖到身边最近的葡萄树下躲避。
他伏在她身上,竖起耳朵注意枪弹射来的方向。她奋力挣开身子,而他用指掩唇警告她不要出声。维多利亚杏眼圆睁像两个碟子,映出了她的惊惶。
一片沉寂——他的经验教他不可以信赖的那种鬼里鬼气的沉寂。然后他听到了他一直等待着的声音,一个人沿着小径走,有韵律的脚步声。那个人深信他已经将他的猎物困在一处,而根本不在乎暴露他自己的身形。
保罗左瞄右看,设法安排一条逃亡之途。他们身后是空旷、毫无遮掩的泥路。在他们前方,小径陡斜向下通往葡萄园。脚步声愈来愈响,愈来愈近。他一双赤手是他唯一的武器,与一个持霰弹枪的人简直不能相抗。如果真的拼起来,他可以迎战射手,而让维多利亚逃生。
他的身子绷得紧紧的像圈绳子,随时准备攻击。
在他的前方出现了一双脚,还穿着靴子。霰弹枪枪管指着的地方距离他的脸还不及六寸。
秘诀是拖延时间。
“我们没有武装,不要开枪。”保罗尽量保持冷静,大声地说。
他让自己跪倒,双手高举,非常缓慢而又从容不迫地站起来,以免使追杀他的人吃惊。面对面,他看到一个四十七八岁的男人,深色的眼睛炯炯有神,隆鼻,还有一抹浓密、修剪整剂的胡子。他一手提着霰弹枪,另一只手提着刚射杀的一对雉鸡。
在他能阻止她之前,维多利亚已经爬起来,拍拍她洋装前面的泥土。“哈啰,爸。”她紧张兮兮地叫着。
“维多利亚吗?”那个男人的嘴往下一撇,他的眼由他女儿身上扫到那个手护着头的陌生人身上,有些疑心与不屑。
“这是谁?”他追问着,说起话来语言很重。
她在为两人介绍时声音发抖。“亚伯多·艾拉冈,我的父亲。保罗·沙顿,我的丈夫。”
她的双腿黏在地上,好像是她的谎言重得使他们抬不起来。
保罗放下双臂,伸手同亚伯多握手。“很高兴见到你,先生。”他说。
亚伯多冷冰冰地瞪着保罗,举起枪来瞄准保罗的胸膛。保罗屏住呼吸并且祈祷。维多利亚说过会因家门蒙羞而杀掉她。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把那种威胁看得那般严重。
似乎好几个钟头过去了,实际上则不到一分钟,终于亚伯多放下了枪。他向地上吐口痰,好像是看不起他的新女婿。
然后,动动拇指,他示意他们随他一起回到屋子去。
他们走下山丘,再沿着贯穿葡萄园的小径走,一路上都没说话。维多利亚觉得恐惧似乎像寒冰附体,使她颤抖得很厉害,几乎拿不稳史家糖果样品盒。保罗坚毅地陪在她身边,是她唯一感到的安慰。她不敢对他讲话,甚至不敢看他,因为她害怕她的父亲可能用枪瞄准保罗,像他瞄准雉鸡一样的弹无虚发。
她抓着样品盒紧靠胸前,心里重新回味着当保罗扑到她身上时,保罗的心在她耳边扑通扑通跳动的声音。当时她确信他们没有任何危险,她的父亲或祖父时常在山里面猎较小的猎物,那几发枪大概是他们射的。但是她觉得保罗愿意为救她而牺牲性命,卷入这一场大戏:身穿鲜明铠甲,像亚瑟王圆桌武士中的高文爵士,拯救苦难中的少女。她在中古文学的课堂中就读过圆桌武士的故事。
无论如何,现在搁在她父亲肩头上的雉鸡,浑身是血,脖子摆来摆去,形象更加生动,已经取代了英国文学中英雄们的形象。她看到雉鸡在她父亲宽背上面左甩右甩,她的胃又开始作怪,愈来愈不舒服。她无法忍受看到它们的惨状,可是她又似乎没法子收回她的目光,只见它们的舌头由它们的嘴中垂下来,真是恶心。她狠狠吞了一口气,设法不看一滴滴的血从它们的伤口流下来,仿佛是有祸事要发生的恶兆。
“玛丽!”亚伯多大吼着,他一刻也不停,迈着大步咚咚地走进房子。
维多利亚绝望地望了保罗一眼。
“不会有事的,”他静静地让她安心。
不过安静不下来,因为亚伯多像旋风一样转过身来,对他挥动着枪管。
“像鬼一样的不会有事!”他咆哮着。“我一定不准有这种事!我要去见主教本人把此事解决!”
“我们并不是在教堂结的婚,”维多利亚神经兮兮低声说着。她的话更加激怒了亚伯多。他深陷的眼睛因为盛怒而鼓了起来,有一下子很可怕,他看起来准备赤手空拳扑到两人身上。
“玛丽!”他大吼大叫。他的声音由庄园低矮石头天花板上弹开,造成回音穿过了通往内室的走廊。
“quepasa(什么事)亚伯多?”玛丽·艾拉冈由厨房冲了出来,双手在围裙上擦试。
她是她女儿年纪较长的翻版,棕眼灵活,举止优雅,俨然是一位养尊处优长大的妇女。她已年届四十二岁,依然风姿绰约,带着一种不必用语言来表达的温暖。
“cueleselproblea(出了什么问题)?”她说。她说话语调平静,似乎对她丈夫发脾气习以为常。然后,她看到了女儿,便伸开双手。“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啜泣着跑进母亲的怀抱。她将头埋在母亲的肩上,在那儿找到了她在壁炉架上发现汤姆信件时刻起便一直渴望得到的安慰。
“问题在这儿!”亚伯多瞪着他的老婆,似乎该责备的人是她。他用霰弹枪指着保罗,保罗小心翼翼地将枪管推着朝地。
“你就是这样教育长大的吗?”亚伯多对着维多利亚大吼。
“辜负你的父母?”
维多利亚紧抓着她的母亲,好像一个躲在母亲裙子后面的小女孩。“我没有辜负任何人,”她胆怯地为自己辩护。
“你到底在说什么呀?”玛丽追问着亚伯多。她轻轻地把女儿推开,端详女儿的脸。维多利亚再度流泪,俯伏到她母亲的肩头。
“那外国郎!我在说那个外国郎!”
维多利亚听到她父亲用言语在贬抑她介绍是她丈夫的那个人,便畏畏缩缩。对,保罗是个美国人,但是她也是,只有像她父亲那样思想封闭的人,才会认为保罗缺乏墨西哥贵族血统等于是犯了刑案。“他名叫保罗,爸!”她大胆地说。
亚伯多还没有机会回应,桂黛·艾拉冈已进入大厅,要查查这一场骚动的原因。
“Hijita,linda(小可爱)!”她喊着,她看到可爱的孙女真是喜不自胜。
“Abuelita(奶奶)!”维多利亚拥抱着祖母。她已经七十三岁了,是一家之主,血统纯正的墨裔印第安人,可以追溯她的系谱到四千年前。
维多利亚还没有来得及介绍保罗,她的父亲已经开始为她的行为教训她的母亲玛丽。“一个女孩子就应该待在这里,家里面,而不应该单独在那个城里做些上帝才知道的事!”他大发雷霆。
这句话是句耳熟能详的老话,家人在维多利亚绝食得到亚伯多允许去读大学之前,大家都时常听到。玛丽与桂黛交换了一下迷惑的眼光。她们以为这个问题老掉牙了。那么现在为什么要在一个来家作客的陌生人面前提出来呢?“我在那儿上学!我做的就是这件事!”维多利亚哭着,并且因为知道她已经违反了父亲的训诫,感到羞愧。她扣着手放在小腹上,无意识地保护着尚未出生的婴儿,免得被亚伯多的愤怒伤到。他已经走得太靠近快要知道真相了。她还没有准备妥当要承认她已经怀孕了。
“有没有人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玛丽有些焦急重复问了一句。
“你的女儿已经结婚了!”亚伯多的语调中混合着恐怖与责备。他预期过最坏的事,而维多利亚完成的比他直接预言的还要过火。一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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