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王世贞 撰
读庄子一
余读庄子而叹曰嗟乎世固未有尊老子如庄子者也夫尊孔子者莫若孟子而孟子之尊孔子不过曰孔子圣之时又曰吾所愿则学孔子而已其谈仁义辨王伯探性善推不忍往往发挥所自得之藴以成其书固未尝举孔子之文言而训诂之也荘子之所撰着虽极而至于尊天而无懐葛天之治其究必宿于老子之谓无名无欲无为无言以至无始之旨挫锐守雌和光同尘絶圣智以应天下之法致柔守中抱一含■〈峻,血代山〉食母有精有信虚极静笃以保一身之要与他所掊击失道失徳失仁失义之弊圣智之当絶弃展转反复亡所不援引或曲而畅之或旁而通之且咏言之嗟叹之必使老子之道高出于尧舜之上其遗言下视乎六经而后已嗟乎庄子之尊老子不亦至乎抑不特尊之而已也而且老子之忠臣夫忠臣者扬主之善而讳其短凡老子之所称张与夺枉曲直骋坚用竒取大取小得志于天下之故稍近术而为人所窥者则已逆料宋儒之见攻而閟之彼且以为真閟之也而其辞之剽攘吊诡身先陷于不韪矣夫书不可以多着也多着而至于十余万言而其旨不过数百言而已是以杂而不可竟复而使人厌书不可以有意作也以有意而作之是以诞而不可信狂而使人怒嗟乎何庄子之忠于老子而不自忠也
读庄子二
太史公曰庄子蒙人也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不窥然要其本归于老氏其着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作渔父盗跖以诋訾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术苏轼记其祠而谓为得老子之麤者庄子盖助老子特不可为法而引楚公子操棰之仆隶其主而出之以为爱公子而不知事公子之法凡荘子之言皆实予而文不予阳挤而阴助之其正言盖无几至于訾诋孔子未尝不微见其意其论天下道术自墨翟禽滑厘彭蒙慎到闗尹老聃之徒以至其身皆以为一家而孔子不与其尊之也至矣余谓太史公非识荘子之麤者轼乃识荘子之麤而巧为之蔽者也当老子之时见天下之俗日趣于薄以至诈力相矫思太古之朴一见焉而不可得谓仁义之名实启之则不得不恶其名而归咎于文武夫既归咎于文武而追其自则谓尧舜之不能造极于无为而以有为启之则不得不致歉于尧舜夫尧舜而至流于周之未若有如老子所云者不知圣人不能为俗能因俗而裁成之而已不然以老子之知之即无位而不使东周之郭十里之巷若畏垒而日就纤狯以有仪秦也庄子又后百年而生者也彼见夫仁义之日伪而诈力之日深且其身儳焉而苦礼乐之拘累我谓孔子实言之而其门人实广之且天下皆以为圣人彼又惧夫老子之教日不胜故于圣人之外立所谓至人以尊老子又往往寓之一巵语于孔子而必持老子之说以驾其表然又窥见孔子之真为圣而不可夺故间以一二格言寓之意若曰孔子之未见老子一格也其得见老子而受砭焉又一格也大意在尊老子而抑孔子既抑之而又收之使为老子徒彼夫语道术而不列孔子所谓邹鲁之儒非耶且何以见尊至轼所欲去让王说剑渔父盗跖四篇而以列御寇之齐续于阳子西游而为一章则甚当虽然无救于所谓诋訾孔子也
读荘子三
苏氏之欲去让王说剑盗跖渔父四章而以列子前后之续也无所据特以盗跖渔父之排孔子甚而欲去之夫内外杂篇何尝不排孔子也其排婉而深不若盗跖渔父之直而浅也然而吾于苏氏取焉所以取者何以荘子之文得之也凡荘子之为文宏放驰逐纵而不可羁其辞髙妙而有深味然托名多怪诡而转句或晦棘而难解其下字或奥僻而不可识今是四章独让王犹近之而太疑于正而是三章者故甚显畅而肤浅其法类若礼经之所谓乐记儒行者意必荘子之徒托而为之者也韩愈作读墨而谓子夏之后流而为荘亦无所据而王安石引之吾以为不必自子夏氏若荘子者盖尝受业于孔子之门而有得者也何以知其然也凡荘子之所谈如君臣父子之大戒天机嗜欲之深浅六经之用圣人之论议皆精切而尔雅即田子方荀卿之所不能及特不若其治老子之深盖游于吾圣教而中畔之者也太史公谓申韩之学出于老子故与之同传唐人祖老子而离之吾以太史公信也夫所谓学不必其尽学也得一语而守之曰啬曰俭曰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曰将欲取之必故与之此申韩氏之所贵也若荘子则无是也太史公又谓荘子梁惠王齐宣王时人审尔奈何不使与孟子见而一相究诘也荘子非告子夷之比也其鬬必若涿鹿彭城之战天地为之荡而不宁日月为之晦而不辨夫荘子败则逃之无何有之乡而已然而不怒也孟子不败也败则怒
读荘子让王篇
让王一篇或以为渔父盗跖说剑皆非荘先生所作而读其辞则若差畅而近古于道亦不至悖第中所称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又让于子州支父而亦不受支父疑即巢父也舜让天下于子州支伯而亦不受支伯疑支父子也夫是三君子者不以天下易吾生者也舜又让天下于善卷而亦不受此不以吾身殉天下者也又让天下于石戸之农而不受此以舜之徳为未至者也皆入深山蹈沧海而絶其迹者也汤克桀以让卞随卞随沈椆水而死让瞀光瞀光沈庐水而死则何言哉夫所贵于不为天下者为生也所以能近道者为削名也为名而自残其身则不智居洁而显扬其污则不仁许由巢父事多传之者或不妄其它或荘先生之寓言或他人璅言之而荘先生为记之要之不足道特惜夫庄先生之自持论而自相悖者也彼卞随瞀光者巢许五君子之罪人也而又何言也
读列子
吾始好列子文谓其与荘子同叙事而独简劲有力以为差胜之于鳞亦以为然而柳子厚故谓列子辞尤质厚少讹作最后稍熟荘子始知列子之不如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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