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庞大的组织,当然必须要我们自己家兄弟从事最危险的工作,我那八个从叔伯没有一个活过三十岁的,如意坊中只留下了四个守寡的遗孀。”
“你们家死伤人数有这么多?”
“如意坊干的是最易遭人眼红的行业,人家只知道如意坊富可敌国,却不知道卖命辛酸的一面。”
裴玉霜轻轻一叹:“平弟,为什么,你们为了什么呢?”
楚平苦笑一声:“为了一个活下去的意义与理想,正如八骏友一样,八骏友是集八个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从事侠行,如意坊则是楚家一家人独任艰巨,除非万不得已,我们很少邀请外人进来帮忙,现下如意坊其他的人员,也都是世代相传,只有自幼生长如意坊的人,才能了解到如意坊的工作意义。”
裴玉霜顿了一顿才道:“平弟,这么说来,你在如意坊的工作已够繁重了,干嘛还要参加八骏友呢?”楚平道:“那是为了想多做点事,在如意坊中有闲的一个人就是坊主,只负责一些策划的工作。而我是个闲不下来的人,再者欧阳师兄唯恐八骏友由中而辍,受伤后赶到我那里,要求我继承他的瘦龙补他的缺,八骏奇士在武林中已经成立了二十年,在江湖人心中也造成了印象,解散是非常可惜的事。”
裴玉霜叹了一口气道:“八骏之聚,也不过是几年的事了,因为我们不像如意坊一样,有一套完整的继承计划,我们是个及身而止的会盟,欧阳誓死了还有你接得上,其他人都没有这个打算,也没有留心到接手的人选。还有就是那八头骏骑也都老了,我刚参加八骏之聚,玉龙也还是头五岁的幼驹,现在它她二十五岁,马的寿命没有人那么长,再长第二头玉龙驹就难了”
楚平道:“我看它还审骏得很,毫无老态。”
裴玉霜:“不!它只是外表上没多大变化,实际上何力已大不如前了,不单是玉龙如此,其他几匹马也都有类似的情形,最近两三年,我们都不放长程放骑疾驰,就是怕见到它们的衰迈之态,岁月不居,灵马与英雄都是经不起一个老字折磨的。”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间。”
楚平也感染了裴玉霜的萧索,默默无语,片刻后,楚平才豪气激扬地道:“大姐,别想得这么多,江湖岁月中没有一个不老的,江湖人中老死病榻有几,大部分都是没等到老境来临就结束了生命,所差者是有的人,死得轰轰烈烈,有的人死得没没无闻,八骏友打过去的二十年中虽然做了不少事,但还没有造成惊天动地的影响,现在是好机会来了,我们能把握住机会,作震山撼岳的一举,即使是人亡马死。但八骏奇土这名称却永远留下去的。”
裴玉霜也被激起了豪情,笑笑道:“我现在已是心如槁木,情如死灰,就是在拜着这样一个机会,把生命的一点余烛,作光照亮九野的一次燃烧。”
他们是歇在江进的一间客栈中,二更将尽,大部分的人都已睡下了,但江上忽然传来一阵争争的琵琶声,间以一个低沉而幽幽的声音,唱起了白居易的“琵琶行”。
“洛阳江头送夜客,枫叶获花瑟瑟,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慾饮无管弦…”
楚平静听了一阵,忽然笑道。“深夜九月洛阳夜,江上重闻琵琶声,这个弹奏者不知是何方怨女……”
裴玉霜道:“管他的呢,世间每多伤心人。”
楚平笑道:“我们去看看好不好,曲中颇有雅意……”裴玉霜显得不太感兴趣的道:“平弟,也许是什么人召了歌「妓」在船上取乐,我们跑去干什么呢?”
楚平道:“不可能,小弟对音律之学小有研究,这一曲琵琶行中隐合杀伐之声,绝非寻常酒「妓」之奏。”
裴玉霜哦了一声道:“在乐音中也可以听出心意吗?”楚平笑笑道:“当然可以,昔年伯牙无琴,钟子期可以听出高山流水意之所在,就是这个道理,乐曲之作,就是为了抒发内心之所寄,不知不觉间,往往把心之所思托付其中,只是知音难求而已”。
裴玉霜笑道:“那江上弹琵琶的女子见了你一定会非常高兴,因为你是她的知音。”
楚平摇摇头笑道:“知音未必就是知已,说不定还是仇人呢.那女子弹故事的虽是琵琶行,却隐含金戈铁马之声,胸中预藏杀机,未必主是好兆头。”
裴玉霜道:“那你又何必前去呢?”
楚平神色略为凝重地道:“如意坊的耳目已经称周密了,我们这一路行来,前后百里之内,各种武林人物的动静,我都叫他们密切注意,现在这女子已来到咫尺之距,如意坊的人居然毫无觉察,可见对方不简单。”
“也许对方是不出名的高手,他们当然不认得。”
楚平道:“所以我才要去看看究竟,摸清对方是友是敌,然后才能安心了,自从欧阳师兄死后,整个江湖上都笼罩着一种诡异的气氛,一点都不能大意。”
终于在江畔看见了一楼小型的楼船,船头上高挑着一对大红的灯笼,灯龙上写着燕王玲三个小字,那争争的琵琶声跟絮絮切切的歌声,就是从船上抛出的。
楚平微微一怔道:“原来是她?”
“平弟,难道你认识她?”楚平笑笑道:“坐过江船的人没有不认识燕平玲的,她就是大名鼎鼎的天涯孤燕。”
裴玉霜道:“我怎么不认识呢?也没听过这个人?”楚平含笑道:“大姐一向是骑马陵行,当然没机会碰上她,就是偶然邂逅,也不会对她在意的。”
裴玉霜道:“这倒不然,我虽是很少乘坐船,可是对水道上的江湖人物,大大小小都有个耳闻。”
楚平道:“天下孤燕也是江湖行,却不是武林道上的人物,她是有名的红歌伎……”
裴玉霜哦了一声,楚平道:“不过燕玉玲跟寻常歌「妓」不同,她一直在船上。从来没下过船,她这条楼船是江上最快的轻舟,逡巡江上,专做那些行舟商旅的生意,她的船上全是引进处青貌美的女孩子,有人要召她歌时,只要遥遥地招呼一声,她的船很快就可以追上来;紧傍着大船而行,她就打开楼窗,倚着船栏引吭高歌,有八个女孩子分坐两侧,调弄乐器伴奏,唱完了就走,从来不到以客人的船上应酬,也不让客人上她的船。”
裴玉霜道:“这种卖唱的方法会有人光顾吗了”
楚平道“有,而且生意还好得很。”
裴玉霜道:“这是大姊的想法,一般人则是因为她这种卖唱的方式很新奇,所以都想领略一番,再则是她的歌喉的确好。”
裴玉霜道:“那是男人犯践,有银子没处花。”
楚平道:“这是大姊的想法,一般人则是因为一首歌曲总在十金以上,但头曲周之朗,依然如过江之鲫,第三是时间佳,长行江上,正是旅途寂寞之际,不必停船,依然能一清耳目,何乐而不为,因此她就成了名人。”
裴玉霜望着那条江上楼船道:“现在并没有人召她沽曲,她怎么好好地唱起来了呢?”
楚平听了一下道:“此女大不凡,好像是在等待强敌来犯,是以胸中充满杀机,我倒不知道她也是个武林高手。”
裴玉霜却颇有兴趣地笑笑道:“你也有走眼的一天?”
楚平笑笑道:“多少年来,从没有人能上得了她的楼船,这倒是个好机会,我们还是迎地上去吧。”
裴玉霜微微笑道:“但我们总不能长了翅膀飞过去呀。”
楚平在江边走了一阵,发现一条小船空着系在木庄上。遂一抱裴玉霜,飞身上了小船,解了缆绳,拿起木橹,飞也似的摇向前去,舟行如矢,裴玉霜脸现色道:“平弟,想不到舟的技术这么好!”
“如意坊的人必须百技精通。别说是操舟,就是打鱼撒网,甚至于妙手空空的扒窃技巧,我也有一手呢。”
楼船慢慢地驶,小舟飞快地追,没多久,已经追到了相距约莫有三四丈,琵琶乍歇,歌声顿止。而且连灯火也熄,只剩下桅上一两盏红灯笼。楚平忙运足中气道:“顷闻高歌,知道燕姑娘泛舟至此,特来请教。”
楼船上出来一个少女,看着只有一条小船,船上只有男女两个人,才以歉声道:“对不起,我家姑娘身子不爽,请贵客改日再来梳头。”
楚平笑道:“姑娘慾拒人于千里之外,也应该找个理由。刚才敝人还听见燕姑娘在弄弦清歌,怎会身子不爽呢?我们唯恐募了俗人,特地轻舟前来求教,燕姑娘就是看在这点情份也应该莫辞更清弹一曲!”
楼船上静默片刻,忽然楼窗开了,露出一个窈窕的身影:“妾身本是唱歌的,无论雅俗,都要应酬的,客人说恐募了俗人,莫非自认为雅客?”
楚平一笑,道:“在下虽不敢自比雅客,但对燕姑娘弦中之音,多少还听得出一点,铁马金戈,不同凡响,恐怕那些庸俗之耳,还承受不住这金石之声。”
哦了一声后才微带惊讶道:“这么一说客人倒是妾身知音,但既知弦中有金戈铁马之声,客人就该远避才是。”
楚平哈哈一笑,道:“在下哪有远避之意,又怎么会闻歌而业,燕姑娘,知音难得,何忍相拒。”
楼船上嗯了一声道:“能知我弦外之音,当非俗客,能闻声而专诚,必具侠心,既是如此盛情,倒使奴家不敢侮慢了,玉燕航虽然有从不款客之例,今天要为贵客破一次例,小青,请两位客人上船。”
船头少女顿了一顿,才在船头提起一具细巧的铁锚,轻轻一抛,铁锚飞了过来,笃的一声,恰巧钩进他的小船船头,然后连着一段长长的细丝,那少女握着丝线,把他们的船拉了过去。
深夜,更可以看了这少女的身手相当不凡,两船贴在一起时,那个叫小青的少女又拿起一架精巧的竹梯,放了下来,道:“请二位登舫。”
她双手握着竹梯的上端,双臂平伸了船舷外面,意思要他们就这么攀上手,可是她的双臂手伸,梯底悬空,那该是相当吃力了。
楚平如同没发现这些似的,笑笑道:“大姊,别辜负了主人盛意,能一登燕姑娘的玉燕舫,该是个很难得的机会,你先请”
裴玉霜也提高兴趣,笑了一笑说道:“当然是你先上,让个女人家跨在你头上,那成什么话”!
她的话里很明白,要两个人一起爬上竹梯,试试那少女们腕力,楚平含笑攀上了竹梯,裴玉霜紧紧跟着攀上,两个人的重量,对那少女说来竟似轻若无物,竹梯连都没晃,裴玉霜有点不服气,猛吸一口气,正待施展千斤随重身法考考她,那知小青乖巧得很,将竹梯迅速往上一提一抽刚好把梯脚提到舱板上,用手持扶住道:“请!”
裴玉霜不得不佩服她反应快,笑笑道:“姑娘好臂力,好心思,佩服!佩服!”
小青也微微一怔,她感到扶住竹梯的手往下一沉,梯脚已顿在舱板上,本来不该沉的,低头一看,那两枝手臂粗粗的茅竹梯脚都已深陷入舱两寸有除。小青笑笑道:“婢子无状,请女侠多原谅!”
裴玉道:“倒有点不好意思了,楼窗上又说话了:“小青,你也是太自不量力了,高明当前,那有你炫耀的除地,还不快把客人请上来。”
小青含笑恭身一伸手道:“二位请!嘉客光临,家主人本当親迎的,但二位上楼后,就知道小姐非有意简慢,实有不得已的苦衷。”
裴玉霜本来想学徒燕玉玲的架子大了一点,听得她这样一说,才知道必有原因,才不再说话了。
舫舱中已经有另一个小女掌灯为此,把他们带到楼舱上,小青光先下楼,点亮了其他灯烛。
那量做很精致的楼舱,裴玉霜也看见了貌美如花,艳若天人的燕王玲,却不禁深深为之一叹。
同时也明白她为什么不能下来迎接了,因为她坐在一座锦榻上,很明了地可以看出,她的双腿齐膝以下都是断了的,轻绸的褲管扁扁地贴在榻上。燕玉玲轻轻一叹道:“残废人无以全体,想必二位不会以为失礼见怪吧。”楚平连忙道:“那里!那里!难怪姑娘的玉燕舫不让外客登临,倚楼而歌,原来是为了这个缘故。”
燕玉玲笑道:“妾身不良于行,自然不能登门求教,无可奈何之下,才想出这个办法以掩丑而已,公子莫非是如意坊少东家吧?”
楚平一怔道:“姑娘见过在下?”燕玉玲道:“五年前在瓜州古渡,曾蒙公子见召,妾身别的本事没有,见过的人却能过目不忘,尤其是像公子这样杰出的俊秀,自然更难以忘怀的……”
楚平被说得脸上微红,呐然无以为词,燕玉玲又道:“楚公子今天怎么会有空泛舟游江?”
楚平道:“家父见背,在下现在负起如意坊的业务,少不得四处奔波了。”
燕王玲哦了一声,遂又叹道:“原来楚坊主已经去逝了,那真太遗憾了,妾身承蒙老人家数度承顾,对他老人家和蔼慈祥的印象历历难忘,天何不敏,不寿仁者……”
眼角一瞟向裴玉霜,见她仍是闺中打扮,没有梳髻,乃问道:“这位大姐是……”
楚平道道:“裴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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