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見謁者曰:「妾三逐於鄉,五逐於里,孤無父母,擯棄於野,無所容止,願當君王之盛顏,盡其愚辭。」左右復於王,王輟食吐哺而起。左右曰:「三逐於鄉者,不忠也;五逐於里者,少禮也。不忠少禮之人,王何為遽?」王曰:「子不識也。夫牛鳴而馬不應,非不聞牛聲也,異類故也。此人必有與人異者矣。遂見與之語三日。始一日,曰:「大王知國之柱乎?」王曰:「不知也。」逐女曰:「柱,相國是也。夫柱不正則棟不安,棟不安則榱橑墮,則屋幾覆矣。王則棟矣,庶民榱橑也,國家屋也。夫屋堅與不堅,在乎柱。國家安與不安,在乎相。今大王既有明知,而國相不可不審也。」王曰:「諾。」其二日,王曰:「吾國相奚若?」對曰:「王之國相,比目之魚也,外比內比,然後能成其事,就其功。」王曰:「何謂也?」逐女對曰:「明其左右,賢其妻子,是外比內比也。」其三日,王曰:「吾相其可易乎?」逐女對曰:「中才也,求之未可得也。如有過之者,何為不可也?今則未有。妾聞明王之用人也,推一而用之。故楚用虞邱子,而得孫叔敖;燕用郭隗,而得樂毅。大王誠能厲之,則此可用矣。」王曰:「吾用之柰何?」逐女對曰:「昔者齊桓公尊九九之人,而有道之士歸之。越王敬螳蜋之怒,而勇士死之。葉公好龍,而龍為暴下。物之所徵,固不須頃。」王曰:「善。」遂尊相,敬而事之,以逐女妻之。居三日,四方之士多歸於齊,而國以治。詩云:「既見君子,並坐鼓瑟。」此之謂也。
頌曰:齊逐孤女,造襄王門,女雖五逐,王猶見焉,談國之政,亦甚有文,與語三日,遂配相君。
楚處莊姪
楚處莊姪者,楚頃襄王之夫人,縣邑之女也。初,頃襄王好臺榭,出入不時,行年四十,不立太子,諫者蔽塞,屈原放逐,國既殆矣。秦欲襲其國,乃使張儀間之,使其左右謂王曰:「南游於唐,五百里有樂焉。」王將往。是時莊姪年十二,謂其母曰:「王好淫樂,出入不時。春秋既盛,不立太子。今秦又使人重賂左右,以惑我王,使游五百里之外,以觀其勢。王已出,姦臣必倚敵國而發謀,王必不得反國。姪願往諫之。」其母曰:「汝嬰兒也,安知諫?」不遣,姪乃逃。以緹竿為幟,姪持幟伏南郊道旁,王車至,姪舉其幟,王見之而止,使人往問之,使者報曰:「有一女童伏於幟下,願有謁於王。」王曰:「召之。」姪至,王曰:「女何為者也?」姪對曰:「妾縣邑之女也,欲言隱事於王,恐壅閼蔽塞,而不得見聞。大王出遊五百里,因以幟見。」王曰:「子何以戒寡人?」姪對曰:「大魚失水,有龍無尾。牆欲內崩,而王不視。」王曰:「不知也。」姪對曰:「大魚失水者,王離國五百里也,樂之於前,不思禍之起於後也。有龍無尾者,年既四十,無太子也。國無強輔,必且殆也。牆欲內崩而王不視者,禍亂且成而王不改也。」王曰:「何謂也?」姪曰:「王好臺榭,不恤眾庶,出入不時,耳目不聰明。春秋四十不立太子,國無強輔,外內崩壞。強秦使人內間王左右,使王不改,日以滋甚,今禍且構。王遊於五百里之外,王必遂往,國非王之國也。」王曰:「何也?」姪曰:「王之致此三難也以五患。」王曰:「何謂五患?」姪曰:「宮室相望,城郭闊達,一患也。宮垣衣繡,民人無褐,二患也。奢侈無度,國且虛竭,三患也。百姓飢餓,馬有餘秣,四患也。邪臣在側,賢者不達,五患也。王有五患,故及三難。」王曰:「善。」命後車載之,立還反國,門已閉,反者已定,王乃發鄢郢之師以擊之,僅能勝之。乃立姪為夫人,位在鄭子袖之右,為王陳節儉愛民之事,楚國復強。君子謂莊姪雖違於禮,而終守以正。詩云:「北風其喈,雨雪霏霏,惠而好我,攜手同。」歸此之謂也。
頌曰:楚處莊姪,雖為女童,以幟見王,陳國禍凶,設王三難,五患累重,王載以歸,終卒有功。
齊女徐吾
齊女徐吾者,齊東海上貧婦人也。與鄰婦李吾之屬會燭,相從夜績。徐吾最貧,而燭數不屬。李吾謂其屬曰:「徐吾燭數不屬,請無與夜也。」徐吾曰:「是何言與?妾以貧燭不屬之故,起常早,息常後,灑埽陳席,以待來者。自與蔽薄,坐常處下。凡為貧燭不屬故也。夫一室之中,益一人,燭不為暗,損一人,燭不為明,何愛東壁之餘光,不使貧妾得蒙見哀之?恩長為妾役之事,使諸君常有惠施於妾,不亦可乎!」李吾莫能應,遂復與夜,終無後言。君子曰:「婦人以辭不見棄於鄰,則辭安可以已乎哉!」詩云:「辭之輯矣,民之協矣。」此之謂也。
頌曰:齊女徐吾,會績獨貧,夜託燭明,李吾絕焉,徐吾自列,辭語甚分,卒得容入,終沒後言。
齊太倉女
齊太倉女者,漢太倉令淳于公之少女也,名緹縈。淳于公無男,有女五人。孝文皇帝時,淳于公有罪當刑。是時肉刑尚在,詔獄繫長安,當行會逮,公罵其女曰:「生子不生男,緩急非有益。」緹縈自悲泣,而隨其父至長安,上書曰:「妾父為吏,齊中皆稱廉平,今坐法當刑。妾傷夫死者不可復生,刑者不可復屬,雖欲改過自新,其道無由也。妾願入身為官婢,以贖父罪,使得自新。」書奏,天子憐悲其意,乃下詔曰:「蓋聞有虞之時,畫衣冠,異章服,以為戮,而民不犯,何其至治也?今法有肉刑五,而姦不止,其咎安在?非朕德薄而教之不明歟?吾甚自媿。夫訓道不純,而愚民陷焉。詩云:『愷悌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過,教未施,而刑已加焉。或欲改行為善,而其道無繇。朕甚憐之。夫刑者至斷支體,刻肌膚,終身不息,何其痛而不德也!豈稱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自是之後,鑿顛者髡,抽脅者笞,刖足者鉗。淳于公遂得免焉。君子謂緹縈一言發聖主之意,可謂得事之宜矣。詩云:「辭之懌矣,民之莫矣。」此之謂也。
頌曰:緹縈訟父,亦孔有識,推誠上書,文雅甚備,小女之言,乃感聖意,終除肉刑,以免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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