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木悦子 - 遥远之图

作者: 仁木悦子12,403】字 目 录

佛想起自己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感觉。第一次见到莜原笃彦时,她就有过一种感觉,觉得这个人很像某一个人。像的是谁,她当时没有想到,也没有太大的心思去想,后来就给淡忘了。现在经纪江这么一语道破后,她在恍然领悟之余,不得不承认事实。原来,很像莜原的就是她自己。

——那,你对这件事情有什么看法?

伢子在问自己。

——如果他是你真正的父,你是不是讨厌他呢?

这不是可以即刻回答的问题。伢子用双手蒙着脸沉思起来。

——我不讨厌他。

她最后得到的是这样的结论。未曾预期到的这件事情的确给了她震撼,不过,她发现她对这个人并没有恶感。家里的照片簿上,穿着礼服一副严肃表情的父、那个三柳唯幸不是的丈夫吗?难道对丈夫不贞吗?

再怎么样想,伢于对母和母的爱人还是没有任何恶感。她仿佛记起莜原沉默寡言却容易让人近的样子。现在就要认他为真正的父,这或许有一点困难,但再过一段时间后,或许应该做得到吧?

7月中旬的一天,伢子在街上遇见一位高中时代的同学。这位同学当时露着调皮的微笑对她说:

“我上次在浅草的一家电影院看见你了。因为……

[续遥远之图上一小节]她和一位头发有一点白、长得很帅的中年绅士在一起,所以我没有走过去和她打招呼。那个人是谁呢?”

听到这句话,伢子仿佛挨了当头一棒。她这才想起母近来借故外出的次数越来越多。回家后,翻了母的东西,结果在小盒子里看到一只蓝宝石戒指。那是她从来没有到过的东西。

伢子出生后就和母过着相依为命的生活。个内向、以家庭为主的母和红杏出墙之类事情可以说完全无缘。而越是这样,伢子反而有了崇高母变得污秽的感觉,一时心里难过极了。

“对不起,伢子。我知道应该第一个告诉你,可是,我因为难为情,所以开不了口。”

伢子哭着责备时,母柔顺地向她陪不是。原来,每天关在公寓房间里做着裁缝工作,绝少到东京闹街的母,一天上街买东西时,在新宿车站邂逅了以前就认识的莜原笃彦。莜原是一家大电器制造公司的人事部长,两年前妻子和独生子因车祸而双双死亡后,目前过着孤独生活。

“伢子,如果你坚决反对,可以不再和莜原先生来往。我本来想要是你不反对,等到你嫁给修介后,我就接受莜原先生的求婚。不过,既然你如此不高兴……”

母露着寂寞的微笑说。

听到母这么说。伢子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把事情告诉浅井修介,问他的意见。

“既然喜欢这个人,这有何不可呢?你不妨先和他见个面。他要是有可能让幸福,你就不应该反对。相反地,如果这个人只是花言巧语,你大可以发挥你是独生女的特权,让打消这个念头。”

生耿直的修介向她直截了当地表示意见。其实,即使修介不这么说,伢子也不准备阻挡母的恋情。自己和修介的恋爱顺利进展已经订婚,也受到修介父母的同意,不久就要举行结婚典礼——这样的幸福感使她变得宽容了许多。原先还不放心母在自己出嫁后过孤苦伶仃的日子,现在母有了新的生活伴侣后,自己也可以省去照顾上的烦恼——她不否认自己心里多少也有这样的打算。没有丈夫而独自辛苦拉扯长大的独生女儿出嫁后,向来懂得世故的母突然变得有些歇斯底里,经常来到女儿的新居管闲事,使得小俩口的感情发生矛盾——这样的例子,伢子听过许多次了。事实上,她现在就有着将母永远独占的愿望。一个人感情的变化,除非身临其境,大概是不容易看出来的吧?因此,这件事情非以客观的态度理不可。

7月末的星期六晚上,伢子和母一起在银座一家餐厅和莜原见面。莜原比约好的时间迟到约十分钟才满头大汗地赶到。

“对不起,我迟到了。”

莜原微笑着看着这对母女。这是令人有如沐春日的微笑。大概是由于没有女人照料的关系吧,他的穿着有些随便,不过也没有给人不洁的感觉。他好像不爱说话,用餐的时候绝少开口。虽然如此,和他坐在一起也不会感觉到别扭。他会自然地问伢子和她母一些事情,然后频频点头地听对方说话。由于这样的态度极其自然,伢子也不再拘谨,同样以自然的态度和他聊天。

“你认为那个人怎么样?”

在回程的电车上,母不安的问女儿。

“只见一次面,我还不能判断。不过……”

伢子回答得很简单。虽然如此,母还是松一口气,露出了笑容。二十多年来相依为命生活在一起的母女,这一句话已经足够了。

如果伢子有对父的记忆,这件事情或许不会进行得如此顺利。所幸她从来没有见过父。对一个女孩子而言,这是寂寞不过的一件事情。伢子多么渴望自己有一个稳重的、全心爱她的父,这些是无法由母那里得到的。她幻想中的父刚好和莜原笃彦的印象吻合,因此,她觉得这个人应该和母匹配。莜原不仅对伢子,连对她母也很尊重,昵中保持适度的礼貌,这一点尤其引起伢子的好感。

“你问什么时候认识莜原先生的?那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当时还在读女子中学。的娘家你也知道是千叶县北端叫做西谷的小村,那时候因为正在打仗,所以在学生动员会之下,连女学生也要为家出力。有人到军需工厂去做工,而这批人则被派到房总半岛的农村去秧。那附近有一个叫做馆山的地方有海军航空队,而莜原先生是属于这个航空队的。他当时是一名海军少尉……”

在伢子出于好奇心的询问之下,母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这段往事。据说,当时在东京一所私立大学读文科的莜原是被征召入伍成为海军预备学校学生的,正在馆山航空队服役。

“他说要先到他父母疏散前住的山梨县去一趟,然后到被派往的基地去报到。最后他说,在动身之前,希望能够再见一次面。某月某日他将在千叶市一家叫做‘鹤之家’的旅馆等我——这些都是他给的信上说的。”

“您去了没有?”

素子点一下头。

“在那个时代。一个女孩子单独出门是绝不会被允许的,只有骗父母说一位好朋友生病,好不容易从家里出来。那个时候的公路班车根本不晓得什么时候才会开,所以走五公里路到久住车站,再搭乘火车到千叶市,然后当天又赶回家去了。那个情形你或许根本想象不到——穿的是行动方便的灯笼式长裤。那是元月份一个寒冷的日子。当我走出旅馆时,他正站在屋檐下的木板走廊上,倚着栏杆,目不转睛地目送着……”

“你们总算见面了。,您当时答应没答应要嫁给他?”

“那时候还能有这样的事情吗?”

母有些声严厉地说。她对一点不了解当时紧张局势的女儿,好像有些恼火了。

“能够见面,在当时已是够令人兴奋的事情。见面时,我们只有四目交接,几乎没有说什么话。我们能够见到面就很满足了。他并没有说‘等我回来’,而我也说不出一个月后就要出嫁的事情。”

“出嫁?您的事那个时候已经决定了?”

“是前几天突然决定的。长濑爷爷没有问我就自己做主决定了。他说对方是三柳村的望族,而且是大地主。到出嫁的一个星期前才第一次见到你去世的爸爸哪。”

长濑爷爷指的是伢子的外公。长濑是母娘家的姓。

“简直是莫名其妙。天下哪有人在这种情形之下结婚的呢?”伢子有些愤然地说。

“你们现代的女孩子当然会这样想。现在连自己都有这样的想法哩。”

“那您为什么不拒绝呢?”

“那个时候的父母之命还能拒绝吗?事实上,从千叶回来后,毅然把莜原先生的事情向外公坦白,请求他把这门……

[续遥远之图上一小节]事回绝掉,结果,不但挨了一顿怒骂,反而促成你外公加快速度把我嫁出去的决心。他这样做为的是要让彻底死掉这条心。的娘家当时是开绸缎庄的——也是那一带最大的一家——可是,在战争时期,由于经济困难,早就向三柳家借了不少钱。同时,你外婆也巴不得赶快出嫁,所以,这门事她是谈得比任何人都起劲。”

伢子的外婆是母的继母。母的生母在她年幼时就过世了。

继母后来又生了两个女儿,因此视长女为眼中钉而百般刁难,这一点伢子也多少猜想得到。不管怎样,听到母说出这些往事,在伢子说来是生平头一遭。

伢子早就察觉到母和父之间的感情似乎不怎么浓厚,但这也不是母口所说,伢子只是由母不太愿意提起有关父之事而揣测的。

“我爸爸是怎么样一个人呢?”

伢子有时候会突然想到而问起母。

“相簿上不是有照片吗?你父是很诚实、很善良的一个人。”

她每每得到的是这抽象的回答。相簿上的父的照片,无论是穿礼服、穿西装,还是穿浴的,全都是板着脸孔的正面照,而任何时候都挂在脸上的一种影,实在令伢子涌不起近感。

如果比较喜欢莜原先生,这也不能怪她吧?

伢子在听完母的追忆后,找出旧日相簿翻阅时,不觉偷偷苦笑起来。

公园里骑自行车的少年们不晓得什么时候回去了,现在只剩下伢子一个人了。今天的夜格外寒冷。伢子抱着手提皮包站了起来。

要是自己开口,那就另当别论,不然,我暂时还是装聋做哑吧。伢子心想。

纵然母在二十多年前犯了过错——依一般的道德规范所看的过错——结果把我生下来,这又怎么样呢?我现在已经有了修介。我有要和修介共同创造的未来,哪有必要拘泥于自己无法控制的过去呢?如果我的父是个精神异常者或者是穷凶恶极的罪犯,这就另当别论,倘若那位莜原笃彦是我的父的话——

想到这里,伢子忽然感到不寒而栗。她手里的手提皮包掉落到地上。虽然没有人看到,伢子却知道自己的脸变得越来越苍白。

穷凶恶极的罪犯——杀人凶手。据说父三柳唯幸是自己还在母的胎内时被闯进家里来的强盗杀害的。母说,这个强盗一直没有被逮住,这桩命案在连嫌犯都找不出来的情形之下,终于成为无头公案了。

伢子现在才想到自己对父之死可以说几乎一无所知。稍微懂事时,她已和母在东京居住,和外祖父、外祖母以及戚们绝少来往,而母每次触及父被杀害的事件时就把话题岔开。过去她认为这是母在避免想起伤心往事,可是,除了这单纯的理由之外,还有别的吗?母爱着莜原,也怀着他的孩子。伢子出生的日子是战争结束那一年的10月29日。如果母是在前往千叶市的旅馆会见莜原时受孕的,这是顺理成章的事。假如是一个月后嫁到三柳家之后受孕的,牙子便是未足月而出生的。这也有可能的。伢子连父母的结婚纪念日都不知道,所以后来没有怀疑到这一点。不过,现在仔细想一想,自己不是三柳唯幸的孩子,而是莜原笃彦所生的想法似乎较为自然。

被逼嫁给一个礼拜前才见面的男人,母无法由衷爱丈夫是可以料想的。事实上,伢子早就揣测到母并不爱父。在这种情况下,谁敢断言母没有起过杀父的意念,以便安心生下肚子里的小孩呢?何况三柳家是地方上的望族,拥有广大的宅邸和田地山林,富裕的程度足够供唯幸一辈子。而且唯幸的母很早就因病去世,得胃癌的父也卧病不起已久,让独生子唯幸早日成婚是老父最后的愿望。因此,唯幸一旦发生不幸时,他如果有子女,所有的财产就由这对母子(或母女)继承,生活上自然可以无忧无愁。实际上由于战后财产税新规定,三柳家的财产已所剩无几,素子干脆将宅邸和仅余的一小片土地出售给三柳家的一位远,带着伢子到东京来了。之后,素子如何投靠女子中学时代的同学,带着伢子住到这位同学的先生所开的工厂当女厨子,以及为在欢乐场所上班的女子做裁缝工作而苦心养大伢子——这些事情伢子全都知道。唯幸被杀是伢子出生半年前的战争期间,素子没有料想到以后的社会如此剧变。伢子当然不愿意母是这么一位心狠手辣的女人,但想到生活的变化使母行事成为可能,她又不敢肯定母是无辜的。

伢子每次提起爸爸被杀害这件事情时,母一定会颇狼狈地急着想把话题岔开。如果只是不想回忆起那可怕的情景,她有如此狼狈的必要吗?

可是小巧玲政身纤弱的母,真的有用刀刺死一个大男人的力气吗?当时被编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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