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的、银的、包金的、贴翠的簪啊,钗啊,以及别样的首饰,以及假玉的耳环,手钏。再次,还有各色各样的花辫,绣货,如挽袖裙幅之类;也有苏货,广货,京料子花,西洋假珍珠。凡这些东西,无不带着一种诱惑面目,放出种种光彩,把一些中年的、少年的妇女,不管她们有钱没钱,总要将她们勾在摊子前,站好些时。而一般风流自赏的少年男子,也不免目光 的,想为各自的爱人花一点钱。
本来已经够宽的石板街面,经这两旁的小市摊子,以及卖菜,卖零碎,卖饮食的摊子、担子一侵蚀,顿时又窄了一半,而千数的赶场男女,则如群山中的野壑之水样,无数道由四面八方的田塍上,野径上,大路上,灌注到这条长约里许、宽不及丈的长江似的镇街上来。你们尽可想象到齐场时,是如何的挤!
赶场是货物的流动,钱的流动,人的流动,同时也是声音的流动。声音,完全是人的,虽然家禽、家畜也会发声,但在赶场时,你们却一点听不见,所能到耳的,全是人声!有吆喝着叫卖的,有吆喝着讲价的,有吆喝着喊路的,有吆喝着谈天论事,以及说笑的。至于因了极不紧要的事而吵骂起来,那自然,彼此都要把声音互争着提高到不能再高的高度,而在旁拉劝的,也不能不想把自家的声音超出于二者之上。于是,只有人声,只有人声,到处都是!似乎是一片声的水银,无一处不流到。而在正午顶高潮时,你差不多分辨不出孰是叫卖,孰是吵骂,你的耳朵只感到轰轰隆隆的一片。要是你没有习惯而骤然置身到这声潮中,包你的耳膜一定会震聋半晌。
于此,足以证明我们的四川人,尤其是川西坝中的人,尤其是川西坝中的乡下人,他们在声音中,是绝对没有秘密的。他们习惯了要大声说话,他们的耳膜,一定比别的人厚。所以,他们不能够说出不为第三个人听见的悄悄话;所以,你到市上去,看他们要讲秘密话时,并不在口头,而在大袖笼着的指头上讲。也有在口头上讲的,但对于数目字与名词,却另有一种代替的术语,你不是这一行中的人,是全听不懂的。
声音流动的高潮,达到顶点,便慢慢降低下来。假使你能找一个高处站着,你就看得见作了正当交易的人们,便在这时候,纷纷从场中四散出去,犹之太阳光芒一样。留在场上未走的,除了很少数实在因为事情未了者外,大部分都是带有消遣和慰安的作用。于是,茶坊、酒店、烟馆、饭铺、小食摊上的生意,便加倍兴旺起来。
天回镇也居然有三四家红锅饭店,掌瓢厨师大多是郫县人,颇能炒几样菜,但都不及云集栈门前的饭馆有名。
云集饭馆蒸炒齐备,就中顶出色的是猪肉片生焖豆腐。不过照顾云集饭馆的,除了过路客商外,多半是一般比较有身份、有钱的粮户们,并且要带有几分挥霍性的才行,不然,怎敢动辄就几钱银子地来吃喝!
其余小酒店,都坐满了人。
兴顺号自然也热闹。它有不怕搁置的现成菜:灰包皮蛋,清水盐蛋,豆腐干,油炸花生糕。而铺子外面,又有一个每场必来的烧腊担子,和一个抄手担子,算来三方面都方便。
蔡傻子照例在吃了早饭尚未齐场以前,就与土盘子动手,将桌、椅、凳打抹出来,筷子、酒杯、大小盘子等,也准备齐楚。蔡大嫂也照例打扮了一下,搽点水粉,拍点胭脂,——这在乡下,顶受人谈驳的,尤其是女人们。所以在两年前前数月,全镇的女人,谁不背后议论她太妖娆了,并说兴顺号的生意,就得亏这面活招牌。后来,看惯了,议论她的只管还是有,但跟着她打扮的,居然也有好些。——梳一个扎红绿腰线的牡丹头,精精致致缠一条窄窄的漂白洋布包头巾,头上是白银簪子,手腕上是白银手钏。玉色竹布衫上,套一件掐翠色牙子的青洋缎背心。也是在未齐场前,就抱着金娃子坐在柜房的宝座上,一面做着本行生意,一面看热闹。
到正午过后不久,已过了好几个吃酒的客。大都是花五个小钱,吃一块花生糕,下一杯烧酒,挟着草帽子就走的朋友。向来为卖烧腊的王老七看不起,有时照顾他几个小钱的卤猪耳朵,他也要说两句俏皮话,似乎颇有不屑之意,对于陆茂林陆九爷也如此。
但今天下午,他万想不到素来切四个小钱的猪头肉,还要拣精择肥,还要亲自过称的陆茂林,公然不同了,刚一上檐阶,就向王老七喊道:“今天要大大地照顾你一下,王老七!”
王老七正在应酬别一个买主,便回头笑道:“我晓得,九爷今天在磨盘上睡醒了,要多吃两个钱的猪头肉罢!”
“放你的屁!你谅实老子蚀不起吗?把你担子上的东西,各样给老子切二十个钱的,若是耍了老子的手脚,你婊子养的等着好了!”
蔡大嫂也在柜台里笑道:“咋个的,九爷,今天怕是得了会罢?”
陆茂林见内面一张方桌是空的,便将沉重的钱褡裢向桌上訇的一掷,回头向着蔡大嫂笑道:“你猜不着。我今天请客啦!就请的你们的罗大老表,同张占魁几个人,还有一个女客……”
“女客?是哪个?可是熟人?”
“半熟不熟的!……”
她眉头一扬,笑道:“我晓得了,一定是那个!……为啥子请到我这里来?”她脸色沉下了。
“莫怪我!是你们大老表提说的。她只说云集栈的东西吃厌了,要掉个地方。你们大老表就估住我作东道,招呼到你这里,说你们的酒认真,王老七的卤菜好。……”
人丛中一个哈哈打起,果然刘三金跟着罗歪嘴等几个男子一路打着,笑着,跨上阶檐,走了进来。街上的行人,全都回过头来看她。她却佯瞅不睬,一进铺子,就定睛同蔡大嫂交了个眼风。罗歪嘴拍着她肩头道:“我给你们对识一下,这是兴顺号掌柜娘蔡大嫂!——这是东路上赛过多少码头的刘老三!”
蔡大嫂一声不响,只微微一笑。刘三金举手把他肩头一拍,瞟着蔡大嫂笑道:“得亏你凑和,莫把我羞死了!”
陆茂林眯着眼睛道:“你要是羞得死,在鬼门关等我,我一定屙泡尿自己淹死了赶来!”
连蔡大嫂都大笑起来,刘三金把屁股一扭,抓住他大膀便揪道:“你个狗嘴里不长象牙的!我揪脱你的肉!”
众人落坐之后,卤菜摆了十样。土盘子把大麯酒斟上。刘三金凑在陆茂林耳边嘁喳了几句。他便提说邀蔡大嫂也来吃一杯。罗歪嘴看了蔡大嫂一眼,摇着头道:“莫乱说,她正忙哩!哪里肯来!”
罗歪嘴端着酒杯,忽然向张占魁叹道:“我们码头,也是几十年的一个堂口,近来的场合,咋个有点不对啦!”于是,他们遂说起《海底》上的内行话来。陆茂林因为习久了,也略略懂得一点,知道罗歪嘴他们所说,大意是:天回镇的赌场,因为片官不行,吃不住,近来颇有点冷淡之象,打算另自找个片官来。语气之间,张占魁颇有点归罪刘三金过于胡闹之处。罗歪嘴不开口,大概因为发生了一点今昔之感,不由想起了余树南余大爷的声光,因道:“这也是运气!比如省城文武会,在余大爷没有死时,是何等威风!正府街元通寺的场合,你们该晓得,从正月破五过后第二天打开,一直要热闹到年三十夜出过天方。单是片官,有好几十个。余大爷照规矩每天有五个银子的进项,不要说别的,联封几十个码头,哪一个不得到他的好处?如今哩,也衰了!……”
于是话头就搭到余树南的题材上:十五岁就敢在省城大街,提刀给人报仇,把左手大拇指砍断。十八岁就当了文武会的舵把子,同堂大爷有胡须全白了的,当其在三翎子王大伯病榻之前,听王大伯托付后事时,哪一个不心甘情愿地跪在地上,当天赌咒,听从余哥的指挥!余大爷当了五十四年的舵把子,声光及于全省,但是说起来哩,文未当过皂班,武未当过壮勇,平生找的钱,岂少也哉,可是都绷了苏气,上下五堂的哥弟,哪一个没有沾过他的光!拿古人比起来,简直就是梁山泊的宋江。只可惜在承平时候,成都地方又不比梁山泊,所以没有出头做一番事,只拿他救王立堂王大爷一件事来说,就直够令人佩服到死。
经刘三金一问这事的原委,罗歪嘴便慷慨激昂地像说评书般讲了起来。
他说的王立堂是灌县一个武举人,又是义字号一个大爷。本是有点家当的,因为爱赌,输了一个精光。于是,就偶尔出来做点浑水生意。有一次,到一家姓马的那里做生意,或者失手罢,一刀把事主杀死了。被事主儿子顶头告在县里,王大爷只好跑滩,奔到资阳县躲住,已是几年了。只因为马家儿子报仇心切,花钱打听出来王立堂在资阳县。于是,亲身带人到来,向坐泛把总说通,一下就把王立堂捉获了,送到县里,要递解回籍,归案办罪。
他继续说的是早有人报信给余大爷了,以为像他两人的交情,以及余大爷的素性,必然立时立刻调遣队伍,到半路上把囚笼劫了的,或者到资阳县去搞干的。却不料余大爷竟像没有此事一样,每天依然一早就到华阳县门口常坐的茶馆中吃茶,偶尔也到场合上走走。口头毫不提说,意态也很萧然。大家都着急得不了,又不好去向他说,也知道他绝不是不管事的。有一天早晨,他仍到茶馆里吃茶,忽然向街上一个过路的小伙子喊道:“李老九!”那小伙子见是余大爷,赶忙走来招呼:“余大爷,茶钱!”余大爷叫他坐下,问他当卡差的事还好不?“你余大爷知道的,好哩,一天有三几串钱,也还过得!”余大爷说:“老弟,据我看来,站衙门当公事的,十有八九,总要损阴德。像你老弟这个品貌,当一辈子卡差,也不免可惜了。要是你老弟愿意向上,倒是来跟着我,还有个出头日子。”余大爷岂是轻容易喊人老弟的?并且余大爷有意提拔你,就算你运气来了。李老九当时就磕下头去,愿意跟随余大爷,立刻就接受了余大爷五个银子,去把衣服鞋帽全换了,居然变了一个样儿!
刘三金不耐烦地站了起来道:“罗罗唆唆,尽说空话,一点不好听!我要走动一下去了!”她走到柜台前,先将金娃子逗了几下,便与蔡大嫂谈了起来。不过几句,蔡大嫂居然脱略了好些,竟自起身喊蔡兴顺去代她坐一坐柜台,抱着金娃子,侧身出来,同刘三金往内货间而去。
陆茂林把筷子在盘子边上一敲道:“三儿真厉害,公然把蔡掌柜娘抟上了!这一半天,蔡掌柜娘老不高兴。我真不懂得,婆娘家为啥子见了当婊子的就这样看不起?”
张占魁道:“不是看不起,恐怕是吃醋!……”
两个女人的笑声,一直从卧室纸窗隙间漏出,好像正讲着一件什么可笑的故事一样。
田长子道:“婆娘家的脾气,我们都不懂,管她们的!罗哥,还是讲我们的话罢。”
张占魁道:“我晓得,李大爷就是这件事被栽培出来了!……”
田长子拦住他道:“莫要打岔!这龙门阵,我总没有听全过,罗哥,你说嘛!”
土盘子把他师父的叶子烟杆递来,罗歪嘴接着,咂燃。街上的人渐渐少得多了,远远传来了一些划拳声音。
罗歪嘴仰在椅背上,把一只脚登着桌边,慢慢说道:“李老九跟着余大爷几天,虽然在场合上走动,却并没有给他对识,也没有说过栽培他的话。”有一天夜晚,余大爷忽然吩咐他:‘明天一早,给我喊一乘轿子,多喊两个摔手。你跟我到东门外去吃碗茶。’第二天,不及吃早饭,余大爷就带着李老九到东门外,挨近大田坎的码头上。余大爷藏在一家很深的饭铺里头,喊李老九出去探看,有简州递解来的囚笼,便将解差给我请来,说正府街余大爷有话说。时候算得刚斗榫,解差也才到,听说是余大爷招呼,跟着就跑了进来。余大爷要言不繁,只说:‘王立堂王大爷虽是栽了,以我们的义气,不能不搭手。但于你二位无干,华阳县的回批,包你们到手。不过,有什么旁的事请你们包涵一点!’说时,便从大褡裢中,取出白银两锭,放在他们面前,说这是代酒的。两个人连忙说,只要有回批就好,银子不敢领受。余大爷说:‘你们嫌少罢?’他又伸手进褡裢去了。两个解差忙说:‘那吗,就道谢了!’余大爷便起身说:‘酒饭都已招呼了的,我先走一步。’他又带着李老九飞跑回正府街,叫轿子一直抬进元通寺顶后面围墙旁边一道小门侧,他下了轿,叫轿夫在外面等着:今天还要跑好几十里的长路哩!然后看着李老九说:‘李老九,王立堂王大爷的事,我要你老弟去挡一手!’你们看,这就是李大爷福至心灵的地方,也见得余大爷眼力不错。他当时就跪在地上说:‘我还有个老娘,就托累你余大爷了!’余大爷说:‘你只管去,若有人损了你一根毫毛,我余树南拿腰骭跟你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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