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当下只说了几句,两个人便从侧门来到华阳县的刑房。衙门内外,早经余大爷在头夜布置好了。彭大爷等当事的大爷们都在那里照料。一会,囚笼到了,众人一个簸箕圈围上去。王立堂的脚镣手铐,早已松了,立刻便交给李老九。王立堂几高的汉仗,几壮的身材,身当其境,也骇得面无人色,万想不到临到华阳县衙门,才来掉包!却被余大爷一把提上檐阶说:‘老弟,跟我来!’登时,轿子抬出,到龙潭寺剃了头发,就上东山去了。这里,等到管卡大爷出来点名时,‘王立堂!’众人一拥,就将李老九拥了出去,应一声‘有!’彭大爷跟着就到卡房里招呼说:‘王立堂王大爷是余大爷招呼了的,这里送来制钱一捆,各位弟兄,不要客气!’大家自然一齐答应:‘余大爷招呼了,有啥说的?王哥自有我们照应!’彭大爷才把供状教了李老九。当晚,余大爷就发了两封信到灌县:一封是给谢举人谢大爷的,一封给廖师爷的。郫县衙门,是专人去的。及至囚犯解到灌县,知县坐堂一审:‘王立堂!’李老九跪在地上喊说:‘大老爷明鉴,小的冤枉!小的叫王洪顺,是成都正府街卖布的,前次到资阳县贩布,不晓得为啥子遭总爷拿了去的!求大老爷行文华阳县查明,就晓得小的实在是冤枉!’犯人不招,立刻小板子三千,夹棍一夹,还是一样的口供。传原告,改期对质。原告上堂,忽然大惊说:‘这个人不是王立堂,小的在资阳县逮的那个,才是王立堂!’县官自然大怒说:‘岂有此理!明明是你诬枉善良,难道本县舞了弊了!’差一点,原告打成了被告。末后,由谢大爷出头,将马家儿子劝住,不再追究。马家儿子也知道余大爷、谢大爷等搭了手,这仇就永无报时,要打官司,只有自己吃亏,自然没有话说。谢大爷遂将李老九保出,大家凑和他义气,便由谢大爷当恩拜兄,将他栽培了。各公口上凑了六千多串钱送他,几万竿火炮,直送了他几十里!
田长子听得不胜欣羡道:“李老九运气真好!我们就没这运气!”
罗歪嘴把烟锅巴磕掉,笑道:“不是李老九运气好,实在是余大爷了不得,要不是他到处通气,布置周到,你想想,马家不放手,李老九乘得住吗?”
张占魁道:“这几年,真没有这种人了!我们朱大爷本来行的,就是近几年来,叫他那家务事,缠得一点气都没有!……”
罗歪嘴看了他一眼,便转向陆茂林道:“酒菜都够了,我们吃两碗抄手面罢。……三儿哩,咋个还不出来?让我找她去!”
自从她们两人认识以后,似乎很说得拢。刘三金一没有事,就要到兴顺号来,她顶爱抱金娃子了。常常说这娃儿憨得有趣,一天到晚,不声不响。她又说:“我若是生一个娃儿也好啦!”
蔡大嫂看着她笑道:“你为啥不生呢?”
她抿着嘴一笑,凑着她耳边叽喳了几句,蔡大嫂眉头一扬道:“当真吗?”
她道:“我为啥要诳你?我就是吃亏这一点,记得从破身以后,月经总是乱的。我现在真不想再干下去了,人也吃大亏!”
“那你看个合心的人,嫁了就完了!”
“啊呀!我的好嫂子,你倒说得容易!我哩,倒是自由自在的,三十两银子的卖身文约,我早已赎回来了。又没有拉海帐。比起别的人,自然强得多。就只说到嫁人,没力量的,不说了,娶不起我们。有力量的,还须要通皮,还须要有点势力,那才能把我们保护得住,安稳过下去。但是这种人有良心的又太少,我们又不敢相信。”
蔡大嫂有意无意地说道:“我们罗大老表难道没良心吗?我看他也喜欢你呀!”
刘三金把嘴一撇道:“得亏你这么说,我的好嫂子!他若真果喜欢我,我倒真想嫁给他,人又开阔,又没有怪脾气,可惜,就是他好只管和我相好,并不喜欢我。”
“相好就是喜欢啦!不喜欢还能和你相好吗?”
“嫂子,你是规矩人,你哪里晓得?一个男的,真正喜欢了一个女人,他就要吃醋,就要想方设计把这女人守住,不许别人挨近的。罗哥哪里是这样人?做了这许多年的生意,从没遇见他那样不吃醋的人!你想想他喜不喜欢我?”
“你试过他吗?”
“自然喽!并且,嫂子,你还不知道,我是看出了他的心意:他对我们这些人,只认为是拿来顽耍的,说不上喜欢不喜欢。我看他就是要娶亲,也要找那些正经人家的妇女,还要长得好看的。”
“你就长得不错呀!”
“嫂子,你又挖苦我了!……打扮起来,他们觉得我还不丑。不是当面凑和的话,要是你嫂子,才真算长得好!不说天回镇赛通了场……”
蔡大嫂很惬意地笑道:“都老了!还说得上这些!”
“你不过二十岁罢?”
“哪里哟!已满了二十三岁了!”
“真看不出!……”她掉头向四面看了看,凑过身来,在蔡大嫂耳边说道:“说句不怕你嫂子呕气的话,像你这样一个人材,又精灵,又能干,嫁给蔡掌柜一个人,真太委屈了!说句良心话,成都省里多少太太、奶奶,哪里赶得上你一根脚趾拇?……”
蔡大嫂好像触动什么似的,把头侧了过去道:“那是别人的命,我们是福薄命浅的人,不妄想这些。”
刘三金仿佛有点生气的样子,咬着牙,把金娃子搂去,在他胖脸上结实一亲道:“嫂子,你是安分守己的人,我偏不肯信命就把我们限制得住。你若是生在城里,就当不到太太、奶奶,姨太太总好当的,也比只守着这样一个掌柜强得多呀!”
两个人好半晌都未开口。蔡大嫂忽然脸上微微一红,向刘三金轻轻说道:“不要说太太、奶奶的话,我觉得,就像你这样的人,也比我强!”
刘三金望着她哈哈大笑道:“好嫂子,我不知你心里是咋个想的?要是你没饭吃,没衣穿,还说得去。你哩,除了蔡掌柜不算合心的外,你还有这么好一个胖娃娃。像我们么,你看,二十几岁了,至今还无着落,要想嫁一个人,好难!我们比你强的在哪里呢?”
蔡大嫂道:“你们总走了些地方,见了些世面,虽说是人不合意,总算快活过来,总也得过别一些人的情爱!……”
刘三金把眼睛几眨,狡狯地看着她一笑道:“哟!你想的是这些么!倒也不错,大家常说:一鞍一马,是顶好的。依我们做过生意的看来,那也没有啥子好处。人还不是跟东西一样,单是一件,用久了,总不免要生厌的,再好,也没多大趣味。所以多少男的只管讨个规规矩矩的好老婆,不到一年半载,不讨小老婆,不偷个把女人,便要出来嫖。我们有些姊妹,未必好看,却偏能迷得住人,就因为我们知情识趣口味不同了。我们女人,还不是一样,不怕丈夫再好,再体面,一年到头,只抱着这一个睡,也太没味了!……嫂子,你还不晓得,就拿城里许多大户人家来说,有好多太太、奶奶、小姐、姑娘们,是当真那么贞节的么?说老实话,有多少人还赶不上我们!我们只管说是逢人配,到底要同我们睡觉的,也要我们有几分愿意才行。有些贞节太太、小姐们,岂但不择人,管他是人是鬼,只要是男的,有那东西,只要拉得到身边,贴钱都干。嫂子,你莫笑她们,她们也是换口味呀!……男人女人实在都想常常换个新鲜口味,这倒是真的。嫂子,你不要呕气,我为你着想,蔡掌柜真老实得可以,你倒尽可以老实不容气地给他挣几顶绿帽子,怕啥子哟!……”
蔡大嫂笑着站起来道:“呸!你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说着说着,就说起怪话来了!……”
刘三金也笑着站起来道:“是了,是了!事情是只准做,不准说的!……”
有一天,张占魁在午晌吃了饭后,来向罗歪嘴说,两路口有一个土粮户,叫顾天成,是顾天根顾贡爷的三兄弟。不知因为什么原故,忽然想捐一个小官做做,已经把钱准备好了,到省交兑,因为他那经手此事的亲戚,忽然得了差事走了,他的事便搁了下来。有人约他到厅子上赌博,居然赢了好几百两银子。他因为老婆多病,既赢了钱,便想在省城讨个小老婆。现在已叫人把他约了来,看这笔生意,做吗不做?
天回镇的场合,本来是硬铮的,因为片官不行,吃不住台,近几个月来大见冷落。所以当主人的,也不免心慌起来,本可以不必整猪剥狗皮的,但是也不能不破戒,假使有猪来,就姑且整一遭儿。这是罗歪嘴感慨之余,偶尔向张占魁说过。
论主人,本来是朱大爷。因为他岁数既大,又因一件了不清的家务事,弄得心灰意懒。只好全部交给罗管事去主持,而自己只拿一部分本分钱。
罗歪嘴到底是正派人,以别种手段弄钱,乃至坐地分肥,凡大家以为可的,他也做得心安理得。独于在场合上做手脚,但凡顾面子的,总要非议以为不然,这是他历来听惯了的;平日自持,都很谨饬,而此际不得不破戒,说不上良心问题,只是觉得习惯上有点不自然。所以张占魁来问及时,很令他迟疑了好一会。
“你到底摸清楚了不曾?是哪一路的人?将来不会戳到锅铲上罢?”
张占魁哈哈一笑道:“你哥子太多心了!大家的事,我又为啥子不想做干净呢?我想,你哥子既不愿背声色,那吗,就不必出头,让我同大家商量着去做,好不好?”
罗歪嘴把烟枪一丢,坐将起来,两眼睁得大大地道:“你老弟说的啥子话?现在还没有闹到叫你出来乘火的时候!……”
张占魁自己知道说的话失了格,只好赧赧然地不好再说。却是得亏这么一激,事情决定了,罗歪嘴便提兵调将起来。
压红黑宝的事,说硬就硬,说软就软,无论你的门路再精,要你输你总得输。何况顾天成并不精于此道,而他所好的,乃在女色。因此,他一被引到云集栈后院一个房间之时,刚把装银子的鞘马一放在床上,刘三金早就格外打扮起来,低着头从门口走过。他自然是懂得的,只一眼瞟过去,就看清楚这是什么人,遂问张占魁道:“这里还有顽家吗?”
张占魁笑着点了点头,遂隔窗子喊道:“老三!这里来!有个朋友要看你!”
只听见应了一声,依然同几个男子在那里说话,而不见人进来。
顾天成站起来,抱着水烟袋,走到窗子边一看。她正在院坝里一只方凳上放的白铜盆内洗手,旁边站了两个高长子,一个近视眼的男子,不知嘁嘁喳喳,在说些什么。只见她仰起头哈哈一笑,两只眼睛,眯成了一线;举起一双水淋淋的白手,捧着向那近视眼的脸上一洒,回头便向耳房里奔去。刚转身时,顺便向这边窗子上一望,一抹而过,仿佛是故意送来的一个眼风。那近视眼也跟着奔了去。
他好像失了神的一般,延着颈项,只向耳房那边呆看。直到张占魁邀他到耳房里去坐,他方讪讪地道:“可以吗?”
那近视眼看见他们进来,才丢开手,向一张床铺的烟盘边一躺。
她哩,正拿着一张细毛葛巾在揩手,笑泥了。
张占魁很庄重地向她道:“老三,我给你对识一下。这是两路口的顾三贡爷,新繁县的大粮户,又是个舍得花钱的大爷。好好生生地巴结下子,要是巴结上了,顾三贡爷现正想讨小老婆哩!”
刘三金只看着顾天成笑,把毛葛巾一拂,刚拂在他的脸上,才开口招呼道:“哎哟!失了手!莫要见怪啦!……烧烟的不?这边躺,我来好生烧个泡子赔礼,使得吗?”
顾天成虽是个粮户,虽是常常在省里混,虽是有做官的亲戚,虽进出过衙门,虽自己也有做官的心肠,虽自己也常想闹点官派,但终于洗不脱周身土气,也就是成都人所挖苦的红苕气。年纪不过三十五岁,因为皮肤糙黑,与他家的长年阿三一样,看去竟好像四十以外的人;眉目五官,都还端正,只不像城里人清秀。一身衣服是:酱色平绉的薄棉袍,系了条雪青湖绉腰带,套了件茶青旧摹本的领架,这已令人一望而知其为乡下粮户了;加以一双米色摹本套裤,而青绒老家公鞋,又都是灰尘扑扑的;棉袍上的油渍,领架背上一大块被发辫拖污的垢痕,又十足表现出是个不好清洁的土粮户,更无论其头发剃得绝高,又不打围辫,又不留刘海,而发辫更是又黄又腻的一条大毛虫。手,简直是长年的手,指头粗而短,几分长的指甲,全是黑垢渍满了。
刘三金躺在他对面烧烟时,这样把他的外表端详了一番,又不深不浅地同他谈了一会,问了他一些话,遂完全把他这个人看清楚了:土气,务外,好高,胆小,并且没见识,不知趣;而可取的,就是爱嫖,舍得花钱;比如才稍稍得了她一点甜头,在罗歪嘴等老手看来,不过是应有的过场,而他竟有点颠倒起来。刘三金遂又看出他嫖得也不高超,并且顶容易着迷。
那夜,一场赌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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