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曾师母。曾师母依然萧萧闲闲地叫他等着。
他在等待期中,胆子也大了些,敢于出街走动了。又因所挤住的教友家太窄,天气热起来了,不能一天到晚蛰在那小屋里。有人告诉他,满城里最清静,最凉爽,在那里又不怕碰见什么人,又好乘凉睡觉,于是他每日吃了饭后,便从西御街走进满城的大东门。果然一道矮矮的城墙之隔,顿成两个世界:大城这面,全是房屋,全是铺店,全是石板街,街上全是人,眼睛中看不见一点绿意。一进满城,只见到处是树木,有参天的大树,有一丛一丛密得看不透的灌木,左右前后,全是一片绿。绿荫当中,长伸着一条很宽的土道,两畔全是矮矮的黄土墙,墙内全是花树,掩映着矮矮几间屋;并且陂塘很多,而塘里多种有荷花。人真少!比如在大城里,任凭你走往哪条街,没有不碰见行人的,如在几条热闹街中,那更是肩臂相摩了。而满城里,则你走完一条胡同,未见得就能遇见一个人。而遇见的人,也并不像大城里那般行人,除了老酸斯文人外,谁不是急急忙忙地在走?而这里的人,男的哩,多半提着鸟笼,㧯着钓竿,女的哩,则竖着腰肢,梳着把子头,穿着长袍,靸着没后跟的鞋,叼着长叶子烟杆,慢慢地走着,一句话说完,满城是另一个世界,是一个极萧闲而无一点尘俗气息,又到处是画境,到处富有诗情的地方。
顾天成不是什么诗人,可是他生长田间,对于绿色是从先天中就能欣赏的。他一进满城,心里就震跳起来了。大家先曾告诉过他:满吧儿是皇帝一家的人,只管穷,但是势力绝大,男女都歪得很,惹不得的。他遂不敢多向胡同里钻,每天只好到金河边关帝庙侧荷花池周遭走一转,向草地上一躺,似乎身心都有了交代,又似乎感觉到乡坝里也无此好境界,第一是静,没一个人影,没一丝人声。也只是没有人声,而鸟声,蝉声,风一吹来树叶相撞的声音,却是嘈杂得很,还有流水声,草虫声,都闹成了一片。不过这些声音传到耳里,都不讨厌。
满城诚然可以乘凉,可以得点野趣,只是独自一人,也有感觉孤独寡味的时候。于是,有时也去坐坐茶铺,茶铺就是与人接触的最好的地方。而居然碰着了陆茂林。
顾天成、陆茂林之在茶铺碰头,而打招呼,而坐在一处吃茶,其初并没有什么意味,只不过两个都是在人海中的乡下人,两个都带一点流荡的感觉,两个都需要找一个相熟的人谈谈往事而已。而尤其好的,就在于两个人的经过彼此都不知道。
陆茂林同人讲谈,不到十句,就要谈到刘三金。这已引起了顾天成对他的同情。他们两个都是爱过她,又都吃过她的亏,现刻心里又都在恨这个人。于是两个人的谈风,很是投合,而所谈的又彼此都能了解。先谈到刘三金的好处,长的好,活动,妖娆,会迷人,会说话等等。谈到会心之处,两个人不禁相视而笑。继谈到她的无情无义,只认得钱,以及她那阴狠的行为,顾天成不由桌上一拍道:“陆哥,你可晓得,我那几天,光是花在她身上的钱,是多少?只因为她亲口答应了我,不管我家务咋个,都愿跟着我回去,所以我再输钱,心里老不在乎。哪晓得后来她才那样的丢了我!”他的声音虽然很高,但是一般吃茶谈天的声音都高,并且在茶铺中谈话的人们,大抵都有点旁若无人,仿佛茶铺便是自己家里的密室一样的态度,任凭你说得如何地慷慨激昂,却很少有人注意到你,这是一种习惯。
陆茂林把他手膀一拍,意思叫他注意来听,这也是在茶铺中谈话应有的举动。顾天成果然注了意,他才眯着眼睛说道:“至今你恐怕还在鼓里呢?我是旁观者清,告诉了你,你可不能向别人说呀!……你还不晓得,刘三金之来笼络你,全是罗歪嘴、张占魁他们支使的。他们大概晓得你喜欢女人,才故意叫刘三金把你缠着,他们才好做你的手脚。你那千数的银子,哪里当真是在宝上赌输的!”顾天成真就激动了道:“这一点,我老实还没有想到。吵架时虽这样吵出来过,但我还只恨他们不但不帮我的忙,并且把我轰走,打我!……陆哥,这倒要请你详细告诉我!”
陆茂林好像失悔不应该揭破别人秘密似的,又好像与顾天成的交情格外不同,不能不把秘密告诉他似的,于是,半吞半吐把他知道的,以及从刘三金口里听来的,照一般人谈话习惯,加入许多烘染之词,活灵活现地告诉了他。
顾天成真压抑不住了,面红筋胀地咬着牙巴说道:“哦!还这样的整我吗?对对对!罗歪嘴,你是对的!等着罢!老子不要你的狗命,老子不姓顾了!……”
陆茂林忙向他摇摇手道:“三贡爷,留心点,他们这些人是心狠手辣的,说得出做得出,不要遭他们听见了不好!”
他鼓着两眼道:“你怕他们吗?你怕,我是不怕的!你晓得我现在是啥子人不?告诉你,我已奉了教了!”
“ !你奉了洋教?”他忙眯着眼向四面一溜,才道:“三贡爷,我是为你的好,现在不是正在闹啥子义和团吗?我亲耳听见罗歪嘴他们正商量要趁这时候,打教堂,杀奉教的。你又是他的仇人,他若晓得你也奉了教,……”
顾天成果然也有点胆怯起来,便低下头去,不像刚才这样武勇了。不过,仍不肯示弱,便说道:“陆哥,你放心,打教堂的话,只怕是乱说的。洋人说过,洋兵快要打进北京城了,只要把光绪皇帝一逮住,十八省都是他们的了。四川制台一定是史洋人做,我们奉教的都是官,只要我做了官,你看,还怕罗歪嘴他们吗?”
陆茂林也欣然道:“洋人的话,晓得靠得住不?”
“咋个靠不住?他还当着菩萨赌过咒的!”
陆茂林又拍拍他手膀道:“那吗,三贡爷,你的仇一定可以报了!我们相好一场,只求你一桩事!”说着,站了起来道:“话还长哩,我们找个饭铺吃饭去,吃了饭再到烟馆里细说罢!”
顾天成也站了起来道:“你不回天回镇去了吗?现刻已下午一会了!”
“回天回镇?……我还没告诉你,我眼前正在打流,等你做了官,我才能回去。我求你的,就是这一桩。”
街上不好谈话,饭铺里也不好谈话,直到烟馆里,虽然每铺床上都有人,但是靠着枕头,只要把声音放低一点,却是顶好倾露肺腑,商量大事的地方。
陆茂林先说到他为什么打流,不禁慨然叹道:“也只怪我的命运不好!遇着一个刘三金,无情无义的婊子!遇着一个蔡大嫂,倒是有情有义哩,偏偏又遭罗歪嘴霸住了!……”
“蔡大嫂是啥子样的人?”
“哈哈!你连蔡大嫂都不认得!她是我们天回镇的盖面菜,认真说来,岂止是天回镇的盖面菜?恐怕拿在成都省来,也要赛过一些人哩!……哦!也无怪你不认得她,你那几天,成日同刘三金混在一起,半步都没有出过云集栈。”
“比起刘三金来呢?”
“那怎么能比!……当初嫁给蔡兴顺时,已经令人迷窍了,两年后,生了个娃儿,比以前更好看了!……哪个不想她?却因是罗歪嘴的表弟媳妇,他那时假绷正经,拿出话来把众人马住。……但那婆娘却也还规矩。……不晓得今年啥时候,大概刘三金走了之后罢?罗歪嘴竟同她有了勾扯,全场上哪个不知!……那婆娘也大变了,再不像从前那样死板板的,见了人,多亲热!……就比如我,……”
顾天成恍然大悟道:“你说起来,我看见过这个人,不错,是长得好!两个眼睛同流星样,身材也比刘三金高,又有颈脖子。”
“你在哪里看见的?”
顾天成遂把正月十一夜的故事,说了一遍,说到招弟之掉,说到自己之病,然后说到为什么奉教。陆茂林深为赞许他的奉教,一方面又允许各方托人,为他寻找招弟,他说:“你放心,她总在成都省内的。只要每条街托一个人,挨家去问,总问得着的。”然后才说出求他的事:“我也不想做官,我也做不来官,你要是当真做了官,只求你把罗歪嘴等人整治了后,放我去当天回镇的乡约。”
顾天成拈着烟签笑道:“是不是好让你去把蔡大嫂弄上手?你就不想到她的男人哩,肯让你霸占他的老婆吗?”
陆茂林也笑道:“现在,他的老婆不是已经遭人霸占了?那是个老实人,容易打点的。好吗,像罗歪嘴的办法,名目上还让他做个丈夫。不好,一脚踢开,连铺子,连娃儿,全吞了,他敢咋个?”
烟馆门前的温江麻布门帘,猛然撩起,进来了三个人。都搧着黑纸折扇,都是年轻人,穿着与神情,很像是半边街、东大街绸缎铺上的伙计徒弟样。一进来,就有一个高声大气说道:“我屁都不肯信洋鬼子会打胜仗!……”
全烟馆的人都翘起头来。
别一个年轻人将手臂上搭的蓝麻布长衫,向烟铺上一放,自己也坐了下去,望着那说话的人道:“你不信?洪二老爷不是说得清清楚楚,几万洋兵把董军门围在北京啥子地方,围得水泄不通的吗?”
一个先来的烟客,便撑坐起来道:“老哥,这话怕靠不住罢?董军门是啥样的人,跟我们四川的鲍爵爷一样,是打拚命仗火的,洋兵行吗?”
“这个我倒不晓得,只是我们号上的老主顾洪二老爷,他是藩台衙门的师爷,刚才在我们号上说,洋兵打进了北京城,董军门打了败仗。”
先前说话的那个年轻人,又打着小宫调子叫道:“我偏不相信他的话就对!你晓得不?他是专说义和团、红灯教、董军门坏话的。他前次不是来说过,洋兵打了胜仗,义和团——他叫做拳匪的——死了多少多少,又说义和团乱杀人,乱烧房子,董军门的甘肃兵咋样的不行?后来,听别人说来,才全然不是那样。”
不等说完,又有两个烟客开了口,都是主张洋兵绝不会打胜的。“首先,洋鬼子的腿是直的,蹲不下去,站起来那么一大堆,就是顶好的枪靶子!董军门的藤牌兵多行!就地一滚,便是十几丈远,不等你枪膛里的弹药装好,他已滚到跟前了。洋鬼子又不会使刀,碰着这样的队伍,只好倒!从前打越南时,黑旗兵就是靠这武艺杀了多少法国鬼子!”
全烟馆都议论起来,连烟堂倌与帮人烧烟的打手都加入了。但没一个相信洋兵当真攻进了北京城。只有顾天成、陆茂林两个人,不但相信洪二老爷所说的是千真万确的消息,并且希望是真的。陆茂林遂怂恿顾天成到曾家去打听,光绪皇帝到底着逮住了没有?
四川总督才奉到保护教堂,优遇外人的诏旨,不到五天,郫县三道堰便出了一件打毁教堂,殴毙教民数人的大案子。上自三司,下至把总,都为之骇然。他们所畏的,并不是由山西又逃遁到陕西的太后与皇帝,而正是布满京城,深居禁内的洋元帅与洋兵。他们已听见以前主张灭洋的,自端王以下,无一个不受处分,有砍头的,有赐死的,有充军的,这是何等可怕的举动!只要洋人动一动口,谁保得定自己能活几天?以前那样的大波大浪,且平安过去了,看看局面已定,正好大舒一口气时,而不懂事的百姓,偏作了这个小祟,这真是令人思之生恨的事!于是几营大兵,漏夜赶往三道堰,仅仅把被打死的死尸抬回,把地方首人捉回,把可疑的百多名乡下人锁回,倾了一百余家,兵丁们各发了一点小财,哨官、总爷们各吃了几顿烧猪、炖鸡,而正凶帮凶则鸿飞冥冥,连一点踪影都没有探得。
总督是如何地着急!全城文武官员是如何地着急!乃至身居闲职,毫不相干的郝同知达三,也着急起来。他同好友葛寰中谈起这事,好像天大祸事,就要临头一样,比起前数月,萧然而论北京事情的态度,真不同!他叹道:“愚民之愚,令人恨杀!他们难道没有耳朵,一点都不晓得现在是啥子世道吗?拳匪已经把一座锦绣的北京城弄丢了,这般愚民还想把成都城也送给外国人去吗?”
葛寰中黯然地拈起一块山楂糕向嘴里一送,一面嚼,一面从而推论道:“这确是可虑的。比如外国人说,你如不将正凶交出,你就算不尽职,你让开,待我自己来办!现在是有电报的,一封电报打去,从北京开一队外国兵来,谁敢拦他?又谁阻拦得住他!那时,成都还是我们的世界?我们就插起顺民旗子,到底有一官半职之故,未见得就能如寻常百姓一样!大哥,你想想看,我们须得打一个啥子主意?”
郝达三只是叹息,三老爷仍只吧着他的杂拌烟,很想替他哥打一个主意,只是想不出。太太与姨太太诸人在窗根外听见洋兵要来,便悄悄商量,如何逃难。大小姐说她是不逃的,她等洋兵到来,便吊死。春兰想逃,但不同太太们一道逃,她是别有打算的。春秀哩,则甚望她们逃,都逃了,她好找路回去。
这恶劣的气氛,还一直布满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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