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回镇,罗歪嘴等人真个连做梦都没有料到。
云集栈的赌博场合,依然是那样兴旺。蔡兴顺的杂货铺生意,依然靠着掌柜的老实和掌柜娘的标致,别的杂货铺总做不赢它。蔡大嫂与罗歪嘴的勾扯,依然如场上人所说,那样的酽。
也无怪乎其酽!蔡大嫂自懂事以来,凡所欣羡的,在半年之中,可以说差不多都尝味了一些。比如说,她在赶青羊宫时,闻见郝大小姐身上的香气,实在好闻,后来问人,说是西洋国的花露水。她只向罗歪嘴说了一句:“花露水的香,真比麝香还好!”不到三天,罗歪嘴就从省里给她买了一瓶来,还格外带了一只怀表回来送她。其余如穿的,戴的,用的,只要她看见了,觉得好,不管再贵,总在不多几天,就如愿以偿了。至于吃的,因为她会做几样菜,差不多想着什么好吃,就弄什么来吃,有时不爱动手,就在红锅饭店去买,或叫一个会做菜的来做。而尤其使她欣悦的,就是在刘三金当面凑和她生得体面以前,虽然觉得自己确有与人不同的地方,一般男女看见自己,总不免要多盯几眼,但是不敢自信自己当真就是美人。平时大家摆龙门阵,讲起美人,总觉得要天上才会有,不然,要皇帝宫中与官宦人家才有。一直与罗歪嘴有了勾扯,才时时听见他说自己硬是个城市中也难寻找的美人,罗歪嘴是打过广的,所见的女人,岂少也哉,既这样说,足见自己真不错。加以罗歪嘴之能体贴,之能缠绵,更是她有生以来没有梦想过。在前看见妈妈等人,从早做到晚,还不免随时受点男子的气,以为当女人的命该如此,若要享福,除非当太太,至少当姨太太。及至受了罗歪嘴的供奉,以及张占魁等一般粗人之恭顺听命,然后才知道自己原本可以高高乎在上,而把一般男子踏到脚底的。刘三金说的许多话,都验了,然而不遇罗歪嘴,她能如此吗?虽然她还有些不足之感,比如还未住过省城里的高房大屋,还未使用过丫头老妈子,但到底知道罗歪嘴的好处,因而才从心底下对他发生了一种感激,因而也就拿出一派从未孳生过的又温婉,又热烈,又真挚,又猛勇的爱情来报答他,烘炙他。确也把罗歪嘴搬弄得好像放在爱的火炉之上一样,使他热烘烘地感到一种从心眼上直到㲦毛尖的愉快。他活了三十八岁,与女人接触了快二十年,算是到此,才咬着了女人的心,咀嚼到了女人的情味,摸着了什么叫爱,把他对女人的看法完全变了过来,而对于她的态度,更其来得甜蜜专挚,以至于一刻不能离她,而感觉了自己的嫉妒。
他们如此的酽!酽到彼此都着了迷!罗歪嘴在蔡大嫂眼里,完全美化了,似乎所有的男子,再没一个比罗歪嘴对人更武勇豪侠,对自己更殷勤体贴,而本领之大,更不是别的什么人所能企及。似乎天地之大,男子之多,只有罗歪嘴一个是完人,只有罗歪嘴一个对自己的爱才是真的,也才是最可靠的!她在罗歪嘴眼里哩,那更不必说了。不仅觉得她是自己有生以来,所未看见过,遇合过,乃至想象过的如此可爱,如此看了就会令人心紧,如此与之在一处时竟会把自己忘掉,而心情意态整个都会变为她的附属品,不能由自己作主,而只听她喜怒支配的一个画上也找不出的美人!她这个人,从顶至踵,从外至内,从㲦毛之细之有形至眼光一闪之无形,无一不是至高无上的,无一不是刚刚合式的!纵然要使自己冷一点,想故意在她身上搜索出一星星瑕疵,也简直不可得。不是她竟生得毫无瑕疵,实在这些瑕疵,好像都是天生来烘托她的美的。岂但她这个人如此?乃至与她有关的,觉得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可爱,只要是她不讨厌,或是她稍稍垂青的。比如金娃子也比从前乖得更为出奇,蔡傻子也比历来忠厚老实,土盘子似乎也伶俐得多,甚至很难见面的邓大爷、邓大娘何以竟那样的蔼然可亲?岂但与她有关的人如此?就是她用过的东西,乃至眼光所流连,口头所称许的种种,似乎都格外不同一点,似乎都有留心的必要。但蔡大嫂绝不自己承认着了罗歪嘴的迷,而罗歪嘴则每一闭上眼睛着想时,却能深省“我是迷了窍了!我是迷了这女人的窍了!”
他们如此的酽!酽到彼此都发了狂!本不是什么正经夫妇,而竟能毫无顾忌地在人跟前亲热。有时高兴起来,公然不管蔡兴顺是否在房间里,也不管他看见了作何寻思,难不难过,而相搂到没一点缝隙;还要风魔了,好像洪醉以后,全然没有理智地相扑,相打,狂咬,狂笑,狂喊!有时还把傻子估拉去作配角,把傻子也教坏了,竟自自动无耻地要求参加。端阳节以后,这情形愈加厉害。蔡大嫂说:“人生一辈子,这样狂荡欢喜下子,死了也值得!”罗歪嘴说:“人生能有几个三十几岁?以前已是恍恍惚惚地把好时光辜负了,如今既然懂得消受,彼此又有同样的想头,为啥子还要作假?为啥子不老实吃一个饱?晓得这种情味能过多久?”
大家于他们的爱,又是眼红,又是怀恨,又是鄙薄。总批评是:无耻!总希望是:报应总要来的!能够平平静静,拿好话劝他们不要过于浪费,比如说:“惜衣有衣穿,惜饭有饭吃,你们把你们的情省俭点用,多用些日子,不好吗?”作如是言的,也只是张占魁等几个当护脚毛的人,然而得到的回答,则是“人为情死,鸟为食亡!”
大概是物极必反罢!罗歪嘴的语谶,大家的希望,果于这一天实现了。
蔡大嫂毕生难忘的这一天,也就是恶气氛笼罩天回镇的这一天,早晨,她起床得很晏。虽说是闲场可以晏点,但是也比平时晏多了,右邻石姆姆已经吃过早饭,已经到沟边把一抱衣服洗了回来,蔡兴顺抱着金娃子来喊了她三次,喊得她发气,才披衣起来,擦了牙,漱了口。土盘子已把早饭做过吃了,问她吃饭不?她感觉胃口上是饱满的,不想吃。便当着后窗,在方桌上将镜匣打开来梳头。从镜子中,看见自己两颊瘦了些,鼻翅两边显出弯弯的两道浅痕,眼神好像沉醉未醒的一样,上眼皮微微有点陷,本是双眼皮的,现在睁起来,更多了一层,下眼泡有点浮起,露出拇指大的青痕,脸上颜色在脂粉洗净以后,也有点惨白。她不禁对着镜子出起神来,疑惑是镜子不可靠,欺骗了自己,但是平日又不呢?于是,把眼眶睁开,将那黑白分明最为罗歪嘴恭维的眼珠,向左右一转动,觉得仍与平常一样的呼灵。复偏过头去,斜窥着镜中,把翘起的上唇,微微一启,露出也是罗歪嘴常常恭维的细白齿尖,做弄出一种媚笑,自己觉得还是那么迷人。再看镜中人时,委实是自然地在笑,而且眼角上自然而然像微微染了些胭脂似的,眼波更像清水一般,眉头也活动起来。如此的妩媚!如此的妖娆!镜子又何尝不可靠呢?心想:“难怪罗哥那样地颠狂!难怪男人家都喜欢盯着我不转眼!”但是镜子中人又立刻回复到眼泡浮起微青,脸颊惨白微瘦的样子。她好像警觉了,口里微微叹道:“还是不能太任性,太胡闹了!这样下去,不到一个月,不死,也不成人样了。死了倒好,不成人样,他们还能像目前这样热我吗?不见得罢?那才苦哩!……”
手是未曾停的,刚把乌云似的长长的头发用挑头针从脑顶挑开,分梳向后,又用粉红洋头绳扎了纂心,水绿头绳扎了腰线,挽了一个时兴的牡丹大纂,正用抿子蘸起鉋花水,才待修整光净时,忽然一阵很急遽的脚步声响,只见罗歪嘴脸无人色地奔了进来,从后面抓住她的两个肩头,嘶声说道:“我的心肝!外面水涨了!”
她的抿子,掉在地下,扭过身紧紧抓住他两手,眼睛大大睁起,茫茫然将他瞪着。
他将她搂起来,挤在怀里,向她说道:“意外的祸事!薛大爷半夜专人送信来,刚才到,制台派了一队巡防粮子来逮我同张占魁九个人!”
她抖战起来,简直不能自主了,眼睛更分外张大起来。
他心痛已极,眼泪已夺眶而出:“说是犯了啥子滔天大罪,逮去就要短五寸的。叫我们赶快逃跑,迟一点,都不行,信写得太潦草!”
她还是茫茫然地瞪着他,一眼不眨。两只手只不住摸他的脸,摸他的耳朵,颈项。两腿还是在打战。牙齿却咬得死紧,显出两块牙腮骨来。
他亲了她一下,“死,我不怕!”又亲一下,“跑,我更是惯了!”又结实亲一下,“就只舍不得你。我的心……”
张占魁同田长子两个慌慌张张跑了进来道:“还抱着在么!朱大爷他们都走远了!”
他才最后亲了她一下道:“案子松了,我一定回来!好生保养自己。话是说不完的。”
他刚丢了手要走,她却将他撩住,很吃力地说了一句:“我跟你一道走。”声音已经嘎了。
“那咋行!……放手!你是有儿子的!”
田长子鼓起气,走上来将她的手劈开,张占魁拖着罗歪嘴就走。她掀开田长子,直扑了过去。罗歪嘴踉踉跄跄地趱出了内货间,临不见时,还回头过来,嘶声叫道:“我若死了,……就给我报仇!”
她扑到内货间的门口,蔡兴顺忙走来挽住她道:“没害他!……过山号已吹着来了!”
她觉得像是失了魂魄的一样,头晕得很,心翻得很,腿软得很,不自主地由她的丈夫扶到为罗歪嘴而设其实是她丈夫独自一人在睡的床上,仰卧着。没一顿饭的工夫,门外大为嘈杂起来,忽然涌进许多打大包头,提着枪,提着刀的兵丁,乱吵道:“人在哪里?人在哪里?”
两个兵将蔡兴顺捉住。不知怎的,吵吵闹闹间,一个兵忽倒举起枪柄,劈头就给蔡兴顺一下。
她大叫一声,觉得她丈夫的头全是红的。她眼也昏了,也不知道怕,也不知是哪来的气力,只觉得从床上跳起来,便向那打人的兵扑去。
耳朵里全是声音,眼睛里全是人影。一条粗的,有毛的,青筋楞得多高的膀膊,横在脸前,她的两手好像着生铁绳绞紧了似的,一点不能动,便本能地张开她那又会说话,又会笑,又会调情,又会吵闹,又会骂人,又会吞吐的口,狠命地把那膀膊咬住。头上脸上着人打得只觉眼睛里出火,头发着人拉得飞疼,好像丢开了口,又在狂叫狂骂。叫骂些什么?自己也听不清楚。猛地,脑壳上大震一下,顿时耳也聋了,眼也看不见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直到耳里又是哄哄地一阵响,接着一片哭声钻进来,是金娃子的哭声,好像利剑一样,从耳里直刺到心里,心里好痛呀!不觉得眼泪直涌,自己也哭出声来。睁开眼,果见金娃子一张肥脸,哭得那么可怜,向着自己。想伸手去抱他,却痛得举不起来。
她这才拿眼睛四下一看,自己睡在一间不很亮,不很熟悉的房间里,床也不是自己的。床跟前站了几个女人,最先入眼的,是石姆姆。这位老年妇人,正皱着庞大的花白眉头,很惨淡的神情,看着她在,忙伸手将金娃子抱起来道:“好了!不要哭了!妈妈醒过来了!……土盘子,快抱他去诓着!”
跟着,是场尾打铁老张的老婆张三婶,便端了一个土碗,喂在她口边道:“快吃!这是要吃的!你挨了这一顿,真可怜!……周身上下,哪处不是伤?”
她凑着嘴,喝了两口,怪咸的,想不再喝,张三婶却逼着她非叫喝完不可。
她也才觉得从头上起,全是痛的。痛得火烧火辣,想不呻唤,却实在忍不住,及至一呻唤,眼泪便流了出来,声音也就变成哭泣了。很想思索一下,何以至此?只是头痛,头昏,眼睛时时痛得发黑,实在不能想。
糊糊涂涂地,觉得有人把自己衣裤脱了,拿手在揉。揉在痛处,更其痛,更其火烧火辣,由不得大叫起来。仿佛有个男子的声音说:“不要紧,还未伤着筋骨,只是些皮伤肉伤,就只脑壳上这一打伤,重些。幸而喝了那一碗尿,算是镇住了心。……九分散就好,和些在烧酒里,给她喝。”
她喝了烫滚的烧酒,更迷糊了。
不知过了好久,又被一阵哭声哭醒,这是她的妈妈邓大娘的哭声。站在旁边抹眼泪的,是她的后父邓大爷。
邓大娘看见她醒了,便住了哭,一面颤着手抚摸她的头面,一面哽咽着道:“造孽呀!我的心都痛了!打得这个样子,该死的,那些杂种!”
她也伤心地哭了起来道:“妈!……你等我死了算了!……”
大家一阵劝,邓大爷也说了一番话,她方觉得心气舒畅了些,身上也痛得好了点。便听着石姆姆向她妈妈叙说:“邓大娘,那真骇人呀!我正在房子后头喂鸡,只听见隔壁就像火烧房子一样闹起来,跟着就听见蔡大嫂大叫大闹的声音,多尖哟!我赶快跑去,铺子门前尽是兵、差人,围得水泄不通,街上的人全不准进去。只听见大家喊打,又在喊:‘这婆娘疯了,咬人!整死她!整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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