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水微澜 - 第五部分 死水微澜

作者: 李劼人49,671】字 目 录

她!’跟着蔡大哥遭几个人拖了出来,脑壳打破了,血流下来糊了半边脸。蔡大哥到底是男人家,还硬铮,一声不响,遭大家把他背剪起走了,又几个人将蔡大嫂扯着脚倒拖了出来。……唉!邓大娘,那真造孽呀!她哩,死人一样,衣裳裤子,扯得稀烂,裹脚布也脱了,头发乱散着,脸上简直不像人样。拖到街上,几个兵还凶神恶煞地又打又踢,看见她硬像死了一样,才骂说:‘好凶的母老虎!老子们倒没有见过,护男人护到这样,怕打不死你!’大家只是抢东西,也没人管她。我才约着张三婶,趁乱里把她抬了进来。造孽呀!全身是伤,脑壳差点打破,口里只有一丝游气。幸亏张三婶有主意,拿些尿来给她抹了一身,直等兵走完了,土盘子抱着金娃子找来,她才算醒了。……造孽呀!也真骇死人了!我活了五十几岁,没有见过把一个女人打成这样子!……我们没法,所以才赶人给你们报信。”

邓大娘连忙站起来,拜了几拜道:“多亏石姆姆救命!要不是你太婆,我女儿怕不早死了!……将来总要报答你的!”说着,又垂下泪来。

邓大爷从外面进来道:“抢空了!啥子都抢空了!只剩了几件旧家具,都打了个稀烂!说是因为幺姑娘咬伤了他们一个人,所以才把东西抢空的。还要烧房子哩,总爷说,怕连累别的人家,闹大了不好。”

邓大娘道:“到底为的啥子整得这样凶?”

“说是来逮罗大老表的,他们是窝户,故意不把要犯交出,才将女婿逮走了。朱大爷的家也毁了,不过不凶,男的先躲了,女的没拉走,只他那小老婆受了点糟踏,也不像我们幺姑娘吃这么大的亏!”

“到底为的啥子事呀?”

“在这里咋晓得?只好等把幺姑娘抬回去后,我进城去打听。”

蔡大嫂被抬回父母家的第三天,天回镇还在人心惶惶之际,顾天成特特从他农庄上,打着曾师母酬谢他的一柄崭新的黑绸洋伞,跑到镇上,落脚在云集栈的上官房内。

顾天成在鸦片烟馆与陆茂林分手之后,刚走到西御街的东口,便碰着顾辉堂的老二天相,一把拉住,生死不放,说是父亲打发来请他去的。他当下只佩服他幺伯的消息灵通,以及脸皮来得真老!

虽然恨极了他幺伯,但禁不住当面赔礼,认错,以及素所心仪的钱亲翁帮着在旁边,拿出伺候堂翁的派头,极其恭而有礼的,打着调子说好话:“姻兄大人是最明白道理的人,何待我愚弟说呢?令叔何敢冒天下大不韪,来霸占姻兄之产?这不过,……不过是世道荒荒,怕外人有所生心,方甘蒙不洁之名,为我姻兄大人权为保护一下!”

幺伯娘又格外捧出一张红契,良田五十亩,又是与他连界的,说是送给他老婆做祭田。他老婆的棺材哩,已端端正正葬在祖坟埂子内,垒得很大,只是没有竖碑。说不敢自专,要等他自己拿主意。

阿三也在那里,来磕了一个头,说是前六天才被幺太公着人叫回农庄,仍然同阿龙一处。房子被幺太公的佃客住坏了些,竹子也砍了些,一株黄檀树着佃客砍去做了犁把。只是牛栏里,多了一条水牛,猪圈里,新喂了两头架子猪,鸡还有三只,花豹子与黑宝仍在农庄上。阿三还未说完,幺伯已拿出一封老白锭,很谦逊地说是作为培修农庄之用。

平日动辄受教训的一个侄儿,平步登天地当了一家人的尊客,讲究的正兴园的翅席,请他坐在首位上作平生第一遭的享受,酒哩,是钱亲翁家藏的陈年花雕,烫酒的也是钱亲翁亲自一手教出来的洪喜大姐。

酒本是合欢之物,加以主人与陪客的殷勤卑下,任你多大的气,也自消了。况乎产业仅仅被占了一百多天,而竟带回了这么多子息,帐是算得过的,又安得而不令他欣喜呢?于是,大家胸中的隔阂全消,开怀畅饮畅谈起来。今天的顾天成,似乎是个绝聪明,绝能干,绝有口才的人了。他随便一句话,似乎都含有一种颠扑不破的道理,能够博得听者点头赞赏,并似乎都富有一种滑稽突梯的机趣,刚一出口,就看见听者的笑已等着在脸上了。他吃了很多的酒,钱亲翁不胜钦佩说:“天成哥的雅量,真了得!大概只有刘太尊才陪得过!”

他从幺伯家大醉而归的次日,本就想回农庄去看看的。恰逢三道堰的案件发生,又不敢走了。并连许多教友都骇着了,已经出了头大摇大摆在街上挺着肚皮走的,也都一齐自行收藏起来。就是洋人们也骇了一大跳,找着教友们问,四川人是不是惯放马后炮的?

幸而四川的官员很得力,立刻发兵,立刻就把这马后炮压熄,立刻就使洋人们得了安慰,教友们回复了原神。

他留了十来天,把应做的事,依照陆茂林所教,做了之后,便回到农庄。举眼一看,无一处不在欣欣向荣,独惜钟幺嫂没有回来,不免使他略感一点寂寥。

过了两天,叫阿龙到天回镇去打听有什么新闻。回来说的,正是他所期待的。于是,待到次晨,便打着洋伞走来,落脚在云集栈的上官房内。

他大气盆旋地叫幺师打水来洗脸。洗脸时,便向幺师查问一切:赌博场合呢?前天星散了。罗歪嘴等人呢?前天有兵来捉拿,逃跑了,连舵把子朱大爷都跑了。为什么呢?不知道,总不外犯了什么大案。

罗歪嘴等人逃跑了,真是意外啦!但也算遂了心愿,“虽没有砍下他们的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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