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水微澜 - 第五部分 死水微澜

作者: 李劼人49,671】字 目 录

洋人。曾师母说的是洋话,把阿三的话,一一说给他听了。他便拿了些药粉,装在玻璃瓶里,说先吃这个,吃完了,再去拿药。钟幺嫂一回来,就忙着来服侍他,这是曾师母教她的,病人该怎样服侍,该吃些什么,房间该怎样收拾。只有一件,钟幺嫂没照做,就是未把窗子撑起,她说:“这不比曾家,虽然打开窗子,却烧着火盆的。乡下的风又大,病人咋个吹得!”钟幺哥也好,因为阿三不大认得街道,他就自告奋勇,每次去拿药。不过,当阿三初次把洋药拿回来时,邻居们都说吃不得,都说恐怕有毒。那位有年纪的人说得顶凶,他说活了七十几岁,从没听见过洋鬼子的药会把人医好,也没听见过人病了,病得打胡乱说,连端公都治不好的,会被洋鬼子治好。洋鬼子就是鬼,鬼只有愿意人死的,哪里会把人治好?钟幺嫂同他争得只差打了起来。后来,是阿三出来拍着胸膛说:“死马当成活马医!主人家死了,我抵命!”这才把众人的嘴堵住,把洋药灌下。就那一夜,众人时时走来打听他的死信,钟幺嫂便一屁股坐在床跟前熬夜。

洋药就是这样的来历,而且竟自把他医好了!

顾天成也觉稀奇,遂说:“洋药还有吗?拿给我看看。”

阿龙把方桌上一只半大玻璃瓶拿过来道:“前两回是扁的,装的药粉,后来就是这药水了。”

一种微黄色的淡水,打开塞子,闻不出什么气味,还剩有小半瓶。

他问:“咋个吃的?”

阿龙说:“隔两顿饭工夫,给你小半调羹。这调羹也是钟幺哥带回来的。”又把桌上纸包着的一根好像银子打的长把羹匙拿给他看。

他好奇地说道:“倒一点来尝尝,看是啥味道。”

钟幺嫂正走了进来,从阿龙手上把瓶子拿去道:“快不要吃!洋医生说过,人清醒了,要另自换药的,我的门前人把牛放了就去。……三贡爷,你今天该清楚了?哎呀!你真骇死人了!亏你害这场大病!”

钟幺嫂今天在顾天成眼里,真是活菩萨。觉得也没有平常那么油黑了,脸也似乎没有那么圆,眼也似乎没有那么鼓,嘴也似乎没有那样哆。他自然万分感谢她,她略谦了两句,接着说道:“也是你的机缘凑合!要不是阿三哥遇着我,怎么会找到洋医生呢?可是也得亏我在曾家遇见有这件事。看起来,真有菩萨保佑!我同我的门前人去朝石经寺,本是为求子的,不想倒为你烧了香了!”

跟着就是一阵哈哈。

顾天成清醒的消息,传遍了,邻居们都来看他,都要诧异一番,都要看看洋药,都要议论一番。把一间经钟幺嫂收拾干净的病房,带进了一地的泥土,充满了一间屋的叶子烟气。惟有那位有年纪的男邻居不来,因为他不愿意相信顾天成是洋药医好的。

但是顾天成偏不给他争气,硬因为吃了洋药,一天比一天地好了起来。八天之后,洋医生说,不必再吃药,只须吃些精细饮食就可以了。

也得亏这一场病,才把想念招弟的心思渐渐丢冷,居然能够同钟幺嫂细说招弟掉了以后,他那几天的情形。不过,创痕总是在的。

一天,他在打谷场上,晒着二月中旬难得而暖和的春阳。看见周遭树子,都已青郁郁地,发出新叶。篱角上一株桃花,也绽出了红的花瓣。田间胡豆已快割了,小麦已那么高,油菜花渐渐在黄了。蜜蜂到处在飞,到处都是嗡嗡嗡的。老鹰在晴空中盘旋得很自在,大约也禁不住阳气的动荡,时时长唤两三声,把地上的鸡雏骇得一齐伏到母鸡的翅下。到处都是生意勃勃的,孩子们的呼声也时时传将过来,恍惚之间,觉得招弟也在那里。

他向来不晓得想事的,也不由回想到正月十一在东大街的事情。首先重映在他眼前的,就是那个因以起衅的女人,娉娉婷婷的身子,一张逗人爱的面孔,一对亮晶晶的眼睛,犹然记得清清楚楚。拿她与刘三金比起,没有那么野,却又不很庄重。遂在心里自己问道:“这究是罗歪嘴的啥子人?又不像是婊子,怕是他的老婆罢?……婆娘们都不是好东西!前一回是刘三金,这一回又是这婆娘,祸根,祸根!前一回的仇,还没有报,又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唉!可怜我的招娃子!不晓得落在啥子人的手上,到底是死,是活?……”想到招弟,便越恨罗歪嘴等人,报仇的念头越切。因又寻思到去年与钟幺嫂商量去找曾师母的事。

花豹子从脚下猛地跳了过去,却又不吠,还在摆尾巴。他回过头去,钟幺嫂提着砂罐,给他送炖鸡来了。——从他起床以后,钟幺嫂格外对他要好,替他洗衣裳,补袜底。又说阿三、阿龙不会炖鸡,亲自在家里炖好了,伺候他吃。真个就像他一家人。他感激得很,当面许她待病好了,送她的东西,她又说不要。——他遂站起来,同着两条狗跟她走进灶房,趁热吃着之时,他遂提起要找曾师母的话。

她坐在旁边,将一只手肘支在桌上笑道:“这下,你倒可以对直找她了。备些礼物去送她,作为给她道劳。见了面,就好把你的事向她讲出来,求她找史洋人一说,不就对了吗?”

他摇摇头道:“这不好,还是请你去求她好些。一来,我不好求她尽帮忙,二来,我的口钝,说不清楚。”

她也摇摇头道:“为你的病,我已经给你帮过大忙了,你还要烦劳我呀!”

“我晓得,你是我的大恩人。你又很关心我的,你难道不明白我这场病是怎么来的?你光把我的病医好了,不想方法替我报仇,那,你只算得半个恩人了!嫂子,好嫂子!再劳烦你这一回,我一总谢你!”

她瞅着他道:“你开口说谢,闭口说谢,你先说清楚,到底拿啥子谢我?”

“只要你喜欢的,我去买!”

她拿手指在他额上一戳道:“你装疯吗?我要你买的?”

他眼皮一跳,心下明白了,便向她笑着点了点头道:“我的命都是你给我的,还说别的……”

正月十一夜打过二更很久了,东大街的游人差不多快散尽了,灯光也渐渐熄灭。这时候,由三圣街向下莲池那方,正有两个人影,急急忙忙地走着。同时别一个打更的,正从三圣街口的东大街走过,口头喊道:“大墙后街顾家门道失掉一个女娃子!……十二岁!……名叫招弟!……没有留头!……身穿绿布袄子!……蓝布棉裤!……没有缠脚!……青布朝元鞋!……仁人君子,捡着送还!……送到者酬银一两!报信五钱!”镗!更锣声像打了一个句点。

月色昏暗,并已西斜了,三圣街又没有檐灯,看不清那两个人的面影。但从身材上,可以看出一个是老妇人,一个是小女孩。并听得见那小女孩一面走,一面还在欷欷歔歔地哭,有时轻轻喊一声:“爹爹!”那老妇人也必要很柔和地说道:“就要走到了,不要哭,不要喊,你爹会在屋里等你的!”同时把她小手紧紧握住,生怕有什么灾害,会在半路来侵害她似的。

下莲池是千年以前一条河床的余迹,在夏天多雨时候,确是一个很大的池塘,也有一些荷花。但是在新年当中,差不多十分之八的地方,都干涸了。池的南岸,是整整齐齐的城墙,北岸便是毫无章法,随意搭盖的一些草房子。在省垣之内,而于官荒地上,搭盖草房居住的,究是些什么人,那又何待细说呢?

在老幼二人走到这里时,所有草房子里,都是黑魆魆的。只有极西头一间半瓦半草的房里,尚漏了一丝微弱的灯光出来。老妇人遂直向这有灯光之处走来,一面将小女孩挽在跟着,一面敲门。

门开了,在瓦灯盏的菜油灯光中,露出一个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带病容的妇人。她刚要开口,一眼看见了小女孩,便收住了口,定定地看着。

老妇人把小女孩牵进来,转身将门关好,才向小女孩说道:“这是我的屋。你爹爹会来的,你就在这里等他。”

小女孩怯生生地拿眼四面一看,又看了少妇两眼,“呜”一声又哭了起来道:“我不!……我不在这里!……你领我回去!……我要爹爹!……爹爹!……”

老妇人忙拉过一张矮竹凳坐下,把她揽在怀里,拍着她膀膊诓道:“不要哭!……我的乖娃娃!……这里有老虎,听见娃娃哭,就要出来的!……快不要哭!……你哭,你爹爹就不来了!……哦!想是饿了,王女,你把安娃子的米花糖拿几片给她。”

小女孩吃米花糖时,还在抽噎,可是没吃完,已经闭着眼睛要睡了。老妇人将她抱起,放在床上,只把一双泥污鞋子给她脱了。揭开被盖,把她推进在一个业经睡熟了,约摸七八岁光景的男孩子身边。

那带病容的少妇,也倒上床去,将被拉来偎着,才问老妇人:“妈,你从哪里弄来的?”

老妇人坐在床边上笑道:“是捡来的。一个走掉了路的女娃子,听口腔,好像是北路人。”

“在哪里捡的?”

“就在东门二巷子。我从胖子那里回来时。”

“妈,你找着他没有?”

老妇人的脸色登时就阴沉下去:“找是找着了,……”

那少妇两眼瞪着,死死地看着她那狡猾老脸,好像要从她那牙齿残缺的口中,看出里面尚未说完的言语似的。可是看了许久,仍无一点踪影。她遂翻过身去,拿那只瘦而惨白的拳头,在床边上一捶,恨恨地道:“我晓得,那没良心的胖杂种,一定不来了!……狗入的胖杂种,挨千刀的!……死没良心,平日花言巧语,说得多甜!……人家害了病,看也不来看一眼。……挨刀的,我晓得你是生怕老娘不死!老娘就死了,也要来找你这胖挨刀的!”

老妇人让她骂后,又才慢慢说道:“他倒说过,这个月的银子,总在元宵前后送来。”

“稀罕他这六两银子,牛老三不是出过八两吗?挨刀的,把人家的心买死了,他反变了!……呜呜呜!……”

老妇人忙伏下身去说道:“还要哭,这不是自己糟踏自己吗?王女,……”

“妈,我想不得!……想起就伤心!……他前年来多好呀!一个月要在这里睡二十来夜,……自从去年十月就变了,……我记得清清楚楚,……十月来睡过五夜,白天还来过七回,……冬月只来睡过两夜,借口说事情忙,……腊月连白天都不来了!……我为啥不伤心?……我听了他的话,硬是一意一心地想跟他一辈子,……为他,我得罪了多少人,结下了多少仇!……胖挨刀的,难道不晓得?……牛老三至今还在恨我哩!……呜呜呜!”

老妇人拍着她大腿叹道:“王女,你倒要想开些,痴心女子负心汉,戏上有,世上有!我以前不是劝过你,不要太痴了,在外头包女人的汉子,哪一个是死心蹋地的?哪一个不是一年半载就掉了头的?”

少妇渐渐住了哭道:“妈,你光是这样说,你就不晓得,人是知好歹的。你看他,平日对人家多好,那样的温存体贴,你叫人家咋个不痴心呢?哪晓得全是假心肠,隔不多久,又找新鲜的去了!……挨刀的男人家,都不是他妈的一个好东西!吃亏的只有我们女人家!”

老妇人道:“也怪你太任性了,总不听我说。我不是说过多少回吗?人是争着的才香!你若不把牛老三、吴金廷他们连根丢掉,把他们留在身边,弄点法门,让他们三个抢着巴结你,讨你的好,你看,至今你在他们三个眼睛里,恐怕还是鲜花一样,红冬冬,香扑扑的哩!要是病了,医生早上了门,三个人总一定跟孝子样,走马灯似的在床边转,哪里还会害得我打起灯笼火把,低声下气地去找人呢?”

两个人好半会都没有做声。床上两个小孩子,倒睡得呼呀呼的,房子外随时都有些犬吠。

灯心短了,吃不住油,渐渐暗了下去。老妇人起身,在一个抽屉里,另选了一根灯草加上。回头向着她媳妇说道:“王女,你还该晓得: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人生一世,哪里有常常好的。你自己还不很觉得,你今年已赶不到去年了,再经这回病痛,你人一定要吃大亏;还不趁着没有衰败时候,好生耍耍,多挣几个钱。把这几年一过,就不会有啥子好日子了,我不会诳你的,王女,你看我,就是一个榜样。所以我要劝你,仍然把牛老三、吴金廷弄过来,不要太任性子,弄得自己吃亏,何苦哩!”

少妇长叹了一声道:“妈,你又不晓得,我当初是害怕他们争风吃醋,弄到像张二姐的结果,拉上城墙,挖肠破肚的,才犯不着哩!”

老妇人道:“你能像张二姐那样笨吗?这些都不说了,事非经过不知难!如今只要你先把胖子丢开,不要牢牢地贴在心上,再好生吃药养病,等你好了,我们又从头来过。说不定,照我说的做去,胖子重新又会眼红的。”

“让他狗入的眼红,哪个还去睬他!……只是,妈,我吃的都是些贵重药,他尽不送钱来,我这病咋个会好呢?”

老妇人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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