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而寤,輒奇敏絕人。年十八,土豪假團練虐其父,豪去,公自書塾歸,怒謂諸兄曰:『丈夫當自立,安能耐此辱哉』!徒手躡豪馬,請決戰。豪顧狂笑曰:『孺子敢當我哉!吾授若刀,能殺我則壯士也』!公喜,手豪刀猝斬之,乘其馬,手其頭,登高大呼曰:『某豪虐鄉里,吾斬之,能從吾者當保若里』。壯士大喜,歸者數百人,遂築堡寨為其長。寺中有銅佛數百尊,寇侮之輒死,公獨冶銅佛製砲,佛竟寂然。里人益相驚以為天授。當是時,官軍寇盜錯肥西,公輒奴下之,謂莫足當吾意者。嘗思獨樹淮南北,騁其奇,久不獲。同里張靖達公樹聲言于李公,請召之。李公困曾幕久,自請討蘇州,則召公以出。始將纔五百人,及防陝,銘軍乃至二萬。淮軍獨行中國三十年,銘軍輒冠其曹。告歸,所部輒戍重邊當一面。
其討捻也,捻方阻河冰自固,諸將爭演劇禱河神。河神者,狀類蛇,微甚,獨奇變若神,嘗平地湧水數十丈。朝廷敬憚之,所封某大王者也。及是,公獨手佩刀擲神案叱曰:『吾奉天子命討捻,明日冰不開,當斬汝』!是夕,冰竟豁然。其自臺歸也,有巨物擁其舟,海濤壁立,舟蕩甚。軍將大恐,請曰:『龍物送公返,請謝之』。公出,命發砲揮赤幟遣之。巨物竟去,風濤晏然。其神勇天授,蓋有非人力所能為者。
公性傲睨,厭華士,得賢才輒尊禮之。和州李煌言其師朱景昭者,號默存,合肥優貢生,奇士也,博學多奇識。英果敏公翰撫皖,重其才,嘗為兄弟交。英公閱武坐將臺;朱獨布衣手蒲扇以往。英公虛左席敬之,朱輒岸然不怍。李公既相,誚朱曰:『君深漢書,近何讀』?曰:『讀霍光傳耳』。李公嚴憚之,不能用也。公獨尊入幕,賓禮之。討捻之師久不效,公問之。朱笑曰:『捻如馬賊,官軍欲以步武勝之,如何哉?惟以捻制捻耳』。公大悟,即日焚短香,置巨金壁門外,令曰:『能刻寸香繞六營三匝,首至者取此』。軍士皆樂奔,最後至有刻寸香繞十四營三匝者。故捻飆疾如風雨,銘軍亦風雨赴之,卒以成大功,名天下。朱死,公獨厚賻之。既貴家居,有石超者,湖北童生也,年少,獨以兄弟稱請見,長揖踞上坐。公奇之,命屬對則應如響(出云:持三寸帖;見一等男,童生大膽稱兄弟;對云:手八行書,行萬里路,布衣長揖傲王侯)。公大喜,延為上客。
當告歸時,清流論將才,於公率訾議。獨閩人陳閣學寶琛奏議中一語推重之。厥後公撫臺,陳適罷,貧甚,公恆以他事給之;其肝膽如此。
光緒十七年,余客金陵,落拓甚,上書李文忠公於天津,冀得一言於南帥劉忠誠,俾得著書養母。李公笑曰:『才類省三,舍老夫惟省三能用之耳。劉峴莊安能用此才哉?惜乎其歸也』!然卒不獲見兩公,而國事乃不忍言矣。故於兩公尤耿耿云。(自記)
·紀劉省三宮保守臺灣事狀桐城張傳耜撰
華夷交騁,乃前古未有之變局,而戰爭遂不可以寧。光緒乙酉,法蘭西搆難於安南,既而東窺臺灣,謀內犯。朝廷顧念南服,以今宮保劉公省三撫其地。
臺灣者,本孤島,為地數千里,懸海外。國初,降草竊者鄭成功之孫克塽,始入版圖,置郡縣隸於閩,而為東南海疆之屏蔽。至是更改設行省焉。
命下之日,有以書致公京師,謂敵將邀於海而為公危者。公陽懼,先期徵師船為衛。至滬上,更示趑趄狀,而陰則潛舟以濟。比至,敵人躡公者之舟亦至,而已無及矣。
當是時,臺灣絕未備,師不逾千,餉不盈億,戰守之具無一可恃者。公雖至,倉卒不遑有施設,第檄鎮兵八百人扼基隆而已。基隆為涉海遵陸之首途,南距省治曰臺北府六十里,連峰絕巘,而獅球嶺橫阻於其中。越日,法蘭西以兵艦九艘集,隳其壘。更築壘,置巨砲,為仰攻獅球計。公夜窺敵形,謂左右曰:『徵師未即至,敵銳甚,恐不可久守。盍戰而卻之』?將曙,天大雨霧,乃命驍將率精卒百人潛入敵壘旁之空室,更以鎮兵從別將出他道趨敵後。百人者出不意,猝舉砲擊敵壘。近陴者多死。鎮兵復鼓譟薄之。敵驚潰,爭奔其舟。舟泊處近斷岸,陡絕不可攀,擠而墮溺者若鳧鶩之集,斃其巨酋一,獲級數百計。遂復基隆。
初,法蘭西之入安南也,以為必可舉其國。及至其境,劉永福以諒山之眾搘拄於其間,朝廷復以馮、鮑諸軍遏之。其分兵窺閩疆、犯臺灣,蓋智窮思有所襲據,以為和議地耳。不圖公甫臨治,即以軍師卻之,用是益忿公,而公亦知其必不已也。
省治西百八十里有瀕海要隘曰滬尾者,由基隆鼓輪舟半日可至。復基隆後數日,敵更以巨艦十二載師續至,而以前所至舟攻滬尾,若為以勁師襲基隆也者。公下令棄基隆,獨留二百人扼獅球嶺。左右皆以基隆必不可棄,環跪而諫,公曰:『是吾意也,咎吾自當之。若以基隆失他隘,君等能任其咎乎』?眾不能對。公遂以師夜馳入滬尾,密為備。明日,敵舟果悉至,毀壘而登,眾以萬計。我師接戰不利,將敗北,別將率伏兵從他道突出,殊死闘,敵始潰卻,蹙至海濱,其舟不可近,乃爭以漆艇渡,艇小不任重,滿則溺焉,遺械彌地,斬馘逾千。蓋至是士氣始大張。未幾,閩師失利,和議成,遂無可戰矣。
是時法蘭西屢見絀於安南,其在臺灣者復被創不得逞。倘閩疆得人,直可使無片帆歸耳,而惜乎不能,夫寗非天歟!且法蘭西為泰西強國,果使大有所挫,則海外國必震懼,修睦惟謹,況其餘孤弱島國,尚敢為他日患乎?而惜乎不能,夫寗非天歟!
是役也,以千餘疲病之師,當十倍之強敵,非公機智沉絕,不能至是。然聞戰之日,敵所用炸砲多墮泥淖中,不能再發傷人,其間抑又似有天焉。
先是公下令軍中曰:『殺敵一級者賞百金』。有朱哨官者,見前軍乍卻,乃盡裂其衣服,袒身啣利刀,持砲狂呼轟擊而進。其屬五十人亦大呼馳進。遂衷敵師,裂其陣。比罷戰,朱哨官血淋漓滿身,不可睹面目。公戮前軍之卻者,即以其眾俾朱率之。觀此,則公之弛張進退,與素所以待將士者為何如哉?
公在臺灣數歲,多惠政。而平番社、闢疆土,尤有偉績。乞歸後,以詩酒自娛,時與田夫野老相過從,笑語為樂。後數年,日本人犯遼陽,我師輒挫衄,有勸公出就徵召者,公喟而不應。嗚呼,公之心人或未能盡知之,而東邊之事則固已為公所料矣。其可慨也夫!
公從孫伯海太守,宦於蜀,臺事固其所目睹者。他日述於余,至危險處猶慄然變色。余因獲聞其詳,而輒狀其顛末如此。
·書先壯肅公守臺事孫朝望謹述
先大父壯肅公,既夷粵、捻之難,放浪山水者十餘年。晚鎮臺疆,威信敵國,治臺八載,厲行新政;奏疏具載,世可得稽。獨其戰守之情狀,公牘既不盡備,論者多莫能詳。爰考之奏議,徵諸故老,務求翔實,書其梗概,將以上史館備采擇焉。
光緒十年,法蘭西擾海疆,詔以公督辦臺灣軍務,加巡撫銜。公既奉命,率親卒百餘人,部將鄧長安輩十數。閏五月甲辰朔,丁卯抵基隆。時淮軍至者纔六百人,合湘土諸軍士不逮四千人。湘軍將曰孫開華,宿將也,嘗隸鮑超。淮軍將名章高元者,位望不逮開華,而勇略與之齊。兩人皆先數月各率所部防臺。公以兵單,連奏請令江、閩兵輪赴援,皆不獲至。公既至基隆,行其砲臺,僅有砲五,且僅守前面,不能左右應。曰:『此絕地,惡足恃』?居七日,法兵艦來犯,基隆砲臺果毀。公以臺灣無兵艦,不可與海戰,乃移軍基隆山後以誘之。頃之,法人登陸,趨山巔而陣,勢銳甚。我軍仰攻不利。公念敵砲瞰射莫能禦,欲出奇計陰毀之,未知所使,乃召諸將議而激挑之。諸將至,公方食,語幕客曰:『吾嘗以數千人破粵、捻十萬之眾,然皆吾將唐殿魁、劉盛藻力也。使是二人者在,吾豈憂法人哉』!於是章高元、鄧長安聞之氣咻,眥盡裂,乃進曰:『某等從公亦十餘載矣,公今困絕域,某等義不生還,唯公命之』!公釋箸遽起,前握兩人手曰:『好男兒!勉立功名,唐、劉不得專美於前矣』。乃各授以計。於是長安夜率壯士,冒雨蛇行,潛破法壘,毀其砲。高元與蘇得勝、曹志忠東西襲擊之。敵死拒良久,高元冒雨奮進,敵兵披靡,陣斃法將三、兵百餘,奪纛二、洋鎗數十桿、帳房十餘架,餘卒奔其艦。奏入,有詔褒美,皇太后為頒內帑銀三千兩以勞軍。
七月,法以偏師絓我基隆軍,別以五艦犯滬尾。滬尾者,基隆後路也,去臺北三十里,而軍資饟械悉萃臺北。孫開華時守滬尾,告急書一日三至。公念事急,不得出十全,必有所棄而後有所取。今敵既不得志於基隆,必以全力攻滬尾。滬尾失,則臺北危,基隆之師將自潰。獅球嶺去海稍遠,地險阻易守。乃下令退軍,諸將以為方戰勝而退軍非計,有叩馬泣諫者。公按劍叱曰:『吾計已決,罪譴吾自當之,有違令者斬』。諸將乃不敢復言。我軍既退扼獅球嶺,立遣高元馳援滬尾,而自駐淡水策應。用知府李彤恩計,填石塞海口。彤恩宦臺久,有智略,然鬱鬱不得志,公一見奇之,數稱其才。彤恩於是言公,欲誘敵陸戰,非填石塞海口不可。公從之。彤恩因益進張李成。張李成者,臺灣人,任俠,喜結交死士,人未之奇也,彤恩獨知之,言於公,使募土勇五百人。中朝聞公退基隆,則大駭,嚴旨趣公旋軍基隆。公曰:『兵事變化,惡有隔海可遙度者』?卒守便宜不進。
當是時,法既摧閩軍於馬江,毀兵艦三十,法大將孤拔益鼓勝兵攻滬尾。朝命江督用三輪船濟師,皆遏不達。會盛暑,疫癘流行。我軍既疲勞,復感瘴,多疾病,軍中炊煙日減。公短衣草履,親拊循卒,弔死問疾,與同食飲。將士感奮,人人皆樂為吾帥死。
法既增艦攻滬尾,公令開華、高元分大軍為三,距海數里緣山而伏。誡曰:『待敵薄我而後戰』。令張李成以土勇五百人伏海濱叢草中,而以羸兵數百當海岸。法艦開巨砲,聲震屋瓦,然莫能中。欲入海口,為石所阻,則登陸攻我海岸軍。海岸軍佯北,法人逐之,薄我大軍。我大軍殊死戰。開華、高元身先士卒,血肉相薄,法人死力進,鎗彈雨注,卒不可敗。鏖戰久,法軍稍益懈,我軍逾濠奮擊。張李成所將五百人者突出敵背,敵愕顧。我軍前後夾擊,士卒皆一以當百,短兵接,呼聲動天地。法軍亂,則反走其艦。我軍乘勝蹤擊,大敗之,斬馘千餘人,餘眾奔走相蹂躪。我軍益進,蹙之海。敵眾登小舟,相擠,舟覆死於海者無算。自是法人不敢復犯滬尾。其踞基隆者扼於獅球嶺,不得進尺寸。十二月,法人攻我月眉山,林朝棟、曹志忠、劉朝祜等苦戰敗之。公以孤軍懸隔海外,屢摧強寇,凡戰守八月而孤島卒全。外人觀戰者皆驚歎,以為不可及。於是公威名動海外矣。
初,公之銜命過滬也,法使數來會,探行期。公則置酒高會,聲言某日乘某艦渡臺。是夜大風雨,公乃微服乘小艇登他艦疾行,去岸數時,法使乃覺,疾發兵艦追之,思要之於海。比至滬尾,則公已登岸兩時矣。其督師基隆也,嘗親出當軍鋒。一日,法軍開炸砲,所乘馬忽屈伏於地,彈丸從頂上過,左右皆驚失色,公獨夷然,益揮軍進。眾以是益服之。初退基隆,朝士以為怯,論者前後數十疏,詔旨切責,有「謗書盈篋」之語。公卒守便宜,不為動。然朝士終以為怯。及滬尾戰捷,軍威大振,中外人士聞其戰狀者,始交頌劉公艱苦絕人云。
·咨吏部履歷
光緒十六年十月初八日,准貴部咨考功司案呈前事等因,內開:恭查乾隆二十四年二月二十日,奉上諭:向來內外文武三品以上大員,遇京察軍政之年,援例自陳文具,相沿無裨實政,曾經降旨停罷。第念伊等薦陟崇階,並有特簡,其人賢否優劣,雖已均在洞鑒,然其間亦不乏旅進旅退、持祿戀棧之人,若以平時既無大過,足干例議,又不按例甄覈,任其回翔,日久必致職業不振,甚非澄敘官方之道。嗣後吏部於京察時,將在京之尚書、侍郎以下至三品京堂以上,在外之總督、巡撫,分列為二本;兵部於軍政時,將在京之都統、副都統,在外之駐防將軍、都統、副都統,各省之提督、總兵官,分列為三本,繕具簡明履歷清單進呈,候朕鑒裁,以重考績大典。著為令。欽此。茲屆光緒辛卯年京察之期,相應移咨等因到本爵部院。准此。
竊本爵部院劉銘傳,年五十五歲,安徽合肥縣人。由軍功:咸豐九年辦理本鄉團練,屢勝髮、捻,由前安徽巡撫福濟保獎千總,並五品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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