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国才 - 我的罪过

作者: 冯国才10,071】字 目 录

“现行反革命分子”关进了专题学习班。

姚群一心要搞垮市委,把杨海青当作“走资派”、“还乡团”来打倒,但一直苦于罪证不足。现在,他见到刘煜这幅画,灵机一动:嗳,杨海青是他的舅舅,这笔账由他会东不是更合适吗?

在专题学习班上,姚群迫切需要从刘煜那里得到一颗搞垮杨海青的“重磅炸弹”,便逼着刘煜交待出“幕后策划者”、“黑后台”。刘煜自己干的事,怎么能推到舅舅身上去!——好,你刘煜不交待,实属顽固不化,用姚群的话说,就是:“不给他尝尝无产阶级专政铁拳的厉害,岂肯缴械投降!”

姚群他们的“铁拳”也着实厉害,刘煜进去才一个星期,已被搞得遍鳞伤,骨瘦如柴。今天凌晨,值班看守刘煜的打手打了个盹,待睁开两眼,屋里空空如也,不见刘煜的影子,当即报告姚群。姚群立即派人四追捕,结果,在通洋河边发现了刘煜的一双皮鞋,里面塞着一纸简短的绝命书。姚群马上组织人员打捞,可是,浊滚滚,什么也没捞着。最后,只在下游捞到一顶帽子。姚群估计,尸可能已被冲进大海。几个人商量了一下,便给他做了个“畏罪自杀”的政治结论。

市文化馆的小剧场里,舞台上方横挂着《批……

[续“我的罪过!”?上一小节]判畏罪自杀的现行反革命分子刘煜罪行大会》的会标,刘煜的名字上还打着红叉叉。

苏颀痴呆呆地坐在讲台后面的一排长椅上。她昨天昏厥以后,被送进医院抢救;今天清晨才苏醒过来,就被喊来参加大会。她坐在那里,感到浑身瘫软,抬一抬眼皮都吃力。

自从生过婷婷以后,无论在情上,还是装束方面,她都努力抵制着苍老的践踏,力求挽留住自己的青春。小家庭的生活平静得象一平如镜的池,既无痛苦的漩涡,也无狂喜的激。从她的大脑一直到神经末梢,从未受过强烈的刺激。所以,她的气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年轻五六岁。现在,丈夫暴死,这飞来横祸她如何承受得了?因此,还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她已面容憔悴,一下子比实际年龄苍老了五六岁。

她低着头,脑子昏昏糊糊,不知道前面几个发言的人究竟讲了些什么。这时,主持会议的姚群宣布:下面由苏颀同志批判发言。当她走上讲台时,会场顿时騒动起来。她一阵慌乱,偷眼朝台下一看,只见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她虽然听不清说些什么,但她确信,骂她的人是绝大多数。她浑身抖动得不能控制,手里的发言稿沙沙作响。她声音颤抖,讲话不能成句。当读到“死有余辜”四个字时,再也读不下去了。她用最大的毅力,把泪强行逼回到肚里去;可是,再低头望望发言稿时,就连一个字也念不出音来了。

一直象警察似地站在苏颀旁边的一个中年人,小声而严厉地命令道:“继续讲下去,这是对你最严峻的考验!”

此人苏颀认识。他叫胡非,三十九岁,以前卖过老鼠葯,后来又摆摊头修电筒、拉链,文化大革命中,跟姚群后头拎浆糊桶贴标语,现在是宣传部的一个办事员。

苏颀听了,只好又翕动着僵硬的嘴,把剩下的发言稿胡乱地念完。

姚群作了总结的发言,会议就算结束了。

苏颀走出会场,疯疯癫癫往家跑。一路上,踉踉跄跄,有好几次险些栽倒。她一头闯进家门,屋里冷风飕飕,空无一人,婷停不知在什么地方,连小花猫也不见了。她瘫坐在藤椅里,淤积在内心的悲痛,突然象打开闸门的河,一下子冲了出来,变成了嚎啕大哭……

突然失去人已经使人难以忍受了。然而,人已经含冤死去,还要被逼着违心地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他大骂一通,难道还有什么比这更伤心的吗?为什么人间最大的不幸偏偏去践踏一个软弱无辜的女人?

哭声惊动了邻里,隔壁的李二婶轻轻地进来了。她先是长吁短叹一番,随后忍不住也流着同情的泪。陈逸成搀扶着婷婷走进来。婷婷头发纷乱,双眼红肿,她搂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逸成愣愣地站着,板着面孔,动了动嘴,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又等了一会,终于憋不住了,不冷不热地说:“在批判会上少骂几句,强如哭得这么伤心!”

苏颀霍地抬起头,一双泪眼直勾勾地看着他,脸上肌肉动了动,露出一难以名状的痛苦神情。

李二婶赶忙打圆场:“逸成呵,你别尽说傻话,这可不能怪她,胳膊扭得过大吗?”

陈逸成一甩袖子,生气地跨出门去。

在泪中煎熬了三天的苏颀,披头散发跑到姚群办公室里,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闹着,跟他要人。

姚群靠在沙发里,两条麻花似地扭在一起,蹬在前面的茶几上。他嘴里喷着烟圈,那种安闲自在的样子,好象在欣赏一首动人心弦的乐曲。

姚群将近四十岁,他有一副堂堂的外表。长方脸,高鼻梁,一双大眼睛里闪烁着对一切都是无动于衷的神采,脸上经常堆着莫名其妙的笑容。着并不十分考究,显得既有一般革命干部的朴实,又有一般青年人的洒。文化大革命前,他是市委办公室的秘书。文化大革命中,他是市委机关的一派头头。他不象一般造反派那么锋芒毕露。文化大革命初期,他曾“保”过市委第一书记杨海青,曾经被骂过:“老保老保,早死早好!”后来他见形势急转直下,发现自己“失足”了,赶快“反戈一击”,批斗起杨海青来,比其他造反派更“左”。这样,才算把当初的损失补回来。后来,杨海青被结合进领导班子,他也捞到个市革委会常委的衔头。军代表撤走后,成立新市委,杨海青还是市委第一书记,姚群连个常委也没混上。他的具职务是市委宣传部副部长。他对这一衔头,当然是不满意的。他口头上从未流露过什么情绪,心里可实在窝火:姓杨的,咱们路上不遇桥上遇!

到了一九七五年,他看到七、八、九月那个形势,憋得简直透不过气来。可是,到了年底,风向陡转,他的用武之时又到了,便磨拳擦掌,准备和杨海青结帐了。凑巧,刘煜出了个大毒草。他想,只等刘的坦白、揭发材料一到手,轰向你杨海青的炮弹就填膛了。偏偏老天不从人愿,想不到刘煜这个短命鬼跳自杀,这一发炮弹也就随之泡汤了。

此刻,他面对着苏颀的哭闹,心里更加恼火:他的,你跟我要人,我何尝不想要人哪!但他还是克制了自己,采取了一种漠然置之、不屑置辩的态度。

这时,胡非一脚跨进办公室。他是刘煜专题学习班的负责人,也是最卖力的打手。他个头不大,一身贴骨膘,穿身黄军装,好象是刚从部队转业回来的。他那小小的眼睛,塌塌的鼻子,大大的嘴巴嵌在过分狭长的脸上,给人一种拥挤的感觉。他的神是瞬息多变的。他能在勒眼暴筋的时候,一下子变得笑容可掬。他最善于按照上司的眼行事。他打量了一下苏颀,小眼睛里闪射贪婪的目光,然后,看了姚群一眼,便走向苏颀,紧挨着她坐下,用怜悯的语气劝慰道:“苏颀同志,刘煜有严重问题,我们的审查是必要的,至于他自杀,那是自绝于,自绝于人民,完全由本人负责。你的正确态度是,和他划清界限,揭发他的问题。来大吵大闹对你没有好。”

“你们毁了我的家庭,我还顾什么好坏!”苏颀边哭边说。

门口突然出现一位农村老大爷。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似乎与气氛很不协调。姚群朝他鄙夷地闪了一眼,胡非心里也有话:一个乡巴佬居然闯进委机关看热闹!于是,他向门外挥挥手说:“去去去,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那老汉理也没理他。反而跨进门来,扶着苏颀说:“哎呀,我到你家,听说你到这里来了。这里是机关,有话好好说,不能大吵大闹的。”

苏颀抬头一看,认出是殷大伯。他是杨海青打游击时的老房东,每年从二百里外的农村赶到杨家过春节,跟老伙计……

[续“我的罪过!”?上一小节]聚聚。苏颀夫妇到舅舅家作客,几次遇到过他。

殷大伯一到,苏颀哭得更厉害了,心里有多少悲痛要向老人诉说呀!经殷大怕再三劝慰,苏颀才忍住哭泣。

姚群站起身来,倒背着手,踱了几个来回,冷笑了一声:“哼,她在向无产阶级专政示威哪。”

殷大伯看都没有朝姚群看一眼,继续开导苏颀:“他自寻短见,怪不得旁人。”

“一定有人在幕后指使她来闹的。”姚群将烟蒂重重地摔在地上。

“回去吧,人死了不得复生,闹有什么用?”殷大伯说。

苏颀擦了把泪,把额头上的乱发撩上去,抽抽泣泣地说:“死的活的,他要把人交给我!”

“交人?”姚群冲到苏颀面前,声音并不大,但每个字咬得很重,“你跟我要人,我还跟你要人呢,很可能人逃掉了,你们串通起来,倒打一耙!”姚群想:看来这个老头一定是她的戚,给你加点压力,好去劝阻劝阻她,免得以后再来纠缠。

殷大伯听了姚群的话,不禁一怔,转身正道:“你身为家干部,没有证据,不作兴乱说。”说罢,将苏颀拉出门了。

在泪中煎熬的人,时间就是难磨。对苏颀来说,刘煜离开人世的六个月,比六十年还难度过。在这些日子里,她又经受了敬爱的周总理逝世的哀痛。一九七六年春节,她第一次尝到了“每逢佳节倍思”的凄苦。近来,大街小巷的高音喇叭里播送着天安门广场事件的消息。政治空气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人人郁郁寡欢,噤若寒蝉。今天,她听说杨海青又被加上一条不肯转弯子的“死硬派”罪名而靠边检查。想不到这批恶棍的谋终于得逞了。

过去,她对丈夫过多地参与政治总是惶惶不安,最近,她从广播新闻的反面意识到,和丈夫一起挺直腰杆斗的何止一二数?要是现在,她会支持丈夫和全人民一道跟这帮人斗争到底,春暖总是能驱走严寒的。

苏颀度日如年地生活着,孤独而不宁静。胡非常常跑来找她谈话,要她写材料交出这幅画的幕后策划者。同时,从这家伙低下的行为和邪恶的目光里,看出他那卑鄙的念头。

今天,单位里如临大敌,有人在追查什么政治谣言。苏颀现在倒也不在乎了,反正辫子摸在你们手里,怎么揪都行。要不是因为舍不得婷婷,连死也无所顾忌。

下班到家后,象往日一样,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炉门烧饭,然后,痴痴地坐在藤椅里,呆滞的目光盯着墙上丈夫的肖像。这是她手给丈夫画的。肖像上方的一朵小白花是婷婷挂上去的。

婷婷从陈逸成家里跑回来要吃饭,苏颀才醒悟过来,忙跑进厨房盛饭,揭开锅一看,里面只有开在咕噜咕噜地翻滚,她一愣这才放下米。

“,陈叔叔在家补服,你为什么不学雷锋叔叔做好事?”婷婷吸着小嘴责问道。

陈逸成今年三十四岁,和刘煜是中学的同学,钢铁学院毕业生,毕业后分配在市冶金研究所工作。由于他是个书呆子,成天钻在书本里,只知道“立业”,不想到“成家”,直到目前为止,还是个“童”。因此在批判“白专道路”时,他便成了典型,并被安排到市文化馆打扫剧场,以改造世界观。刘煜在家时,经常带他来吃饭,服破了,苏颀毫无顾忌地替他补起来。总之,他们是把他当作“可怜”的人物加以同情的。这个人成天泡在金属元素、化学反应方程式里。从他那瘦削的面孔上,一眼就能看出,他全部精力完全消耗在书本的字里行问。那双藏在深度近视镜片后的眼睛,成天沉郁地低垂着。他那电线杆似的身材,每件服套上去总是不太合身,就象挂在架上一样。他肚里的科学知识不少,可是和女人相的知识方面简直是个“文盲”。以前,也有不少好心人为他找过对象。第一次和女方接触,该说什么,都帮他事先“备课”,无奈,姑娘们和他接触了第一次,就不愿意和他接触第二次了,有的甚至挖苦说:“这个人简直是台机器。”

自从刘煜去世后,他不大到苏颀门上来了。有时送婷婷回来,也只是站在门外和苏颀说个一言半句就回去。他很注意防止“瓜田李下”之嫌。

婷婷每天放学比早,因为有些邻居害怕和苏颀来往被套上立场不稳的帽子,不敢让婷婷到家里栖身落脚,因此,婷婷只好往陈逸成家里跑。

婷婷见坐着无事,也不请示,擅自跑过去把陈逸成手里的服抢过来。陈逸成追赶不及,只好退了回去。

苏颀哪有心思去为别人补服?但又不能让孩子扫兴,就接过服,去找针线。当她捻了捻线头,刚要穿进针孔,拿线的手又缩回头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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