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针线放到原,转身说:“婷婷。今天太疲劳,你还把服送回去吧。”
婷婷执拗地站在门口,不肯接服。
正巧,李二婶一脚跨进门来,问明情况,就把服接过去补。
“苏老师,”李二婶将线头打了个结,咬断了说:“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苏颀一听到这话,象是敏感到什么似的,低下头,一声不吭。
“婷婷,你把服送给陈叔叔。”李二婶将婷婷支走后,凑到苏颀身边来,压低声音,“老刘才去世半年,这种话你也不愿意听。可还是说说好。你才三十出头,青春年少的,总得找条后路啊,再为孩子想想,也不能让她一辈子背着反革命子女的黑锅,孩子的前途能不要吗?”
李二婶今年四十九岁,在街道工厂做工。社会上的人情世故当然精通,对政治时事也还有些了解。
苏颀只是流泪,不回一语。
“照理说,再等二三年谈这种事也不迟。可如今这个世道你不是不清楚,他们就肯善罢甘休啦?再说,那个姓胡的也不是个好东西,你趁早离了刘家,让他死了这条心。我想,这也没有什么对不起老刘的地方,世道逼着你早早走了这条路的。”
苏颀擦擦眼泪,盯着挂在墙上戴白花的肖像,他那张厚实讨人喜欢的方脸,正带着幽默的微笑望着自己……
李二婶只顾搜索枯肠来打通苏颀的思想,全没有注意到她的神情。
“那边的小陈,”李二婶朝外边呶呶嘴,“虽是个书呆子,心地倒蛮好的。”说完,用期待的目光盯着苏颀,等她表态。
“改弦更张?”苏颀沉吟良久,矜持地摇了摇头。
傍晚,苏颀从暑假教师学习班听完报告往家走。她身已经虚弱得象刚生过孩子似的,经医生检查,发现患有心脏病,一阵绞痛发作,就会面如土,虚汗不断。她不但不想去积极治疗,反而希望疾病早点儿把她这饱和着痛苦的生命结束掉。
……
[续“我的罪过!”?上一小节]走在半路上,又是一阵心绞痛,两瘫软,头重脚轻,两眼昏花,天旋地转。她闭着眼睛倚着电杆喘息了好一会,待剧痛过去,才又拖着两条沉甸甸的,艰难地向前移动。
今天姚群作了什么“农教对流”的动员报告,说是从下学期开始,一部分教师下乡当农民,同时抽调一部分农民来当教师。姚群最后强调说:“有些人至今一直坚持反动立场,知情不揭。这种人不去改造世界观行吗?”苏颀明白,这两句话是特地对她讲的。
她往前走不几步,胡非从后面追了上来。他先干咳了一声,然后傍着苏颀嘻皮笑脸地问:“苏老师,听过报告你打算怎么办?”
苏颀没有回答,只是加快脚步,想甩掉他。胡非紧追不放,又炫耀说:“如果苏老师下乡有困难,只要看得起我胡某,对我说一声就行了。我马上调到教育局负责人事工作。这点小事还不好办吗!”他边说边往苏颀肩头上挨靠。苏颀厌恶地向旁边闪了一下,冷笑了一声,说:“谢谢你的美意!”然后飞步向前跑了。
到了家门口,忽然看见婷婷哭着迎了过来。她吓了一跳,连忙抱起孩子问:“婷婷,谁欺侮你啦?”孩子抽泣着说:“老师不让我参加宣传队了。”
事情是这样的:为了迎接“八·一”,她们幼儿园排演了一台文艺节目,准备明天晚上正式向驻军作慰问演出。昨天下午,姚群来审查节目,见婷婷演得十分出,甚为喜欢,便随便问幼儿园的负责人:“这小鬼是谁家的?”这负责人岂敢隐瞒?只好如实奉告。姚群一听,大发雷霆:“象这样的反革命崽子能登上无产阶级的文艺舞台吗?”幼儿园的领导感到事关重大,只好把婷婷的角临时换了下未。
苏颀听说孩子被突然赶出宣传队,气得嘴发紫:他们的魔爪竟然伤害如此幼小的心灵!她紧紧地搂着婷婷,绝望地说:“孩子,咱们娘俩在城里没办法再住下去了。”
她拿起钢笔,立即写了一份坚决要求下乡当农民的申请报告。由于写字时用力过猛,纸被划破了好几,笔尖也被啃得向上翘了起来。
苏颀眯糊着眼睛,直挺挺地躺在上,脸苍白,愁容满面。婷婷站在边。睁着期待的大眼睛看着。陈逸成拘谨地站在离一公尺远的地方,手里端着碗,里面盛着半碗中葯汤,看上去,态度是那么虔诚,但又非常别扭,好象一个新演员刚开始跟导演模仿动作一样生硬。
九月一日,苏颀被批准下乡当农民。到乡下第三天,就收到胡非的一封信,既有利诱,也有威胁,而且粗俗得不堪入目。苏颀看了那满纸的污言秽语,比吞进苍蝇还恶心,一气之下,便把信撕成碎片扔进了茅坑。
开始劳动了,她存心跟自己过不去,不顾虚弱的身,一个劲地猛干,好象干活也能发泄内心的愤懑似的。到九月九日,当她从收音机里听到伟大领袖毛主席逝世的消息时,又痛哭了一场,当天晚上,心脏病复发,从此卧不起。贫下中农留她在乡下治疗调养了几天,昨天,用船将她送回城里养病。
到家后,李二婶尽心尽意照应她。因为每天要上班,买葯、买菜、烧茶、煮饭的事只好请陈逸成帮忙;好在他上的自由班,只要每天打扫两遍剧场就万事大吉了。他开头觉得一个人在苏颀屋里进进出出不太合适,但这是李二婶请他来的,渐渐也就心安理得了。
“葯再不吃就凉了。”陈逸成怯生生地说。
苏颀吃力地睁开眼睛,艰难地坐起身子,习惯地用手撩了撩散乱蓬松的短发,颤抖抖地接过碗,屏住气,把半碗葯汤灌下了肚子。
婷婷见精神好多了,一高兴,就喋喋不休起来:“,你走了,李二婶待我可好哪,我想你想哭了,她就买糖哄我,要不就让陈叔叔带我去看电影。”说到这里,她爬上,神秘地靠着的耳朵小声说:“有一回,我哭得很厉害,陈叔叔这么大的人,还跟着我一起淌眼泪呢,嘻嘻……”
苏颀静心地听着,没有责怪孩子,也没有用语言去感谢陈逸成,只是用两只无力的手抚摸孩子的头。
小花猫见主人回来了,“咪呀咪呀”地叫唤不停,象是对主人嘘寒问暖。
陈逸成愣愣地站着,无事可做,便耷拉着眼皮说:“我走了。”
苏颀向前欠了欠身子,说道:“等一等,你给我烧点吃的吧。”陈逸成顺从地走到厨房,下了半碗面条端来,就转身回去了。
陈逸成前脚一走,李二婶后脚就跨进门了。她昵地坐在沿上,先是不痛不痒地说了几句,渐渐地转上了正题:“小苏啊,大娘能让你这样一直孤苦伶仃过下去吗?小陈为人忠厚本分,以后你要是有个头痛脑热的,身边也有个人照应哪。再说,胡非这个畜牲就甘心啦?再拖下去,你知道他会又想出什么鬼主意?”
苏颀低着头,默然无语。她想:要是舅舅杨海青没有隔离起来,一定会给她拿个主意的。
“你快拿定主张吧!”二婶成人之美心切,临走时又催促了一句。
“唉!”苏颀深深地叹了口气,头偏到一边去了。
陈逸成在走廊里跑来跑去,正兴冲冲地把自己宿舍里的东西往苏颀屋里搬。当然,苏颀也在帮着搬,搭箱子,抬书橱,忙得不亦乐乎。婷婷也跟着拎瓶,端茶杯,高兴得象过节一样。
经李二婶几次说合,他们终于同意在庆节结婚。
陈逸成正搬得起劲,李二婶忽然把他叫到家里,悄声地问:“听人说,你昨天惹姚部长生气啦?”陈逸成毫不掩饰地告诉她:“姚群昨天在文化馆剧场里碰见我,叫我汇报思想情况。我说:要是学技术也犯法,岂不是要倒退到原始社会去!”“唉!”李二婶着急了,“你不能编两句好听的说说吗?他这个人是从来不准人欠帐的。”陈逸成摇头苦笑笑,没说什么,走了出来。
陈逸成又搬起东西,怏怏不乐地往前走。苏颀以美术工作者特有的观察力,朝他瞟了一眼,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关切地问:“你不舒服吧?怕是过于劳累了。”
“不累,”陈逸成微微一笑,“走,帮我把桌子抬过来。”
他们把桌子从陈逸成宿舍里抬出来,还没走上几步,只见一前一后两个人在走廊里挡住了去路。
苏颀很有礼貌地招呼道:“对不起,请让一让。”
怎么也没想到后面那个人竟是胡非。这家伙闪身出来,挑衅地上下打量了陈逸成一番,晃晃脑袋说:“你就是陈逸成吧,姚部长请你去谈谈。”
“有话改日再谈吧,我今天请假了,在家有事。”陈逸成一边说一边将桌子捧起来。
“不行,现在就走!……
[续“我的罪过!”?上一小节]”胡非用手捺下桌子。
“你想干什么?”苏颀脸立时变得煞白,失声喊道。
李二婶闻声赶了过来。
“嗬,”胡非轻蔑地看了苏颀一眼,“恭喜恭喜呀,刘煜夫人,什么时候给我们喜糖吃?”
苏颀此刻真想豁出命来和他拼了。李二婶赶快说好话,打圆场,并不断朝她使眼,要她忍耐一点。于是,她只好咬了咬牙,将头扭到一边去,不理胡非了。
“别跟他们磨嘴皮了。”那个还没有开口的青年不耐烦地说:“陈逸成,快跟我们走吧。”
“走就走!”陈逸成生气地丢下桌子,抢在前面走了。
苏颀完全明白,陈逸成肯定也是进学习班了。她直愣愣地望着陈逸成远去的背影,没流一滴泪,只是牙关咬得更紧了。
游行队伍塞满了大街小巷。锣鼓声、鞭炮声、歌唱声、欢笑声、口号声汇成巨大的声,几乎要把整个城市掀起来。
苏颀和同志们一起游行了半天,尽管有些劳累,但精神抖擞。游行结束,她还无限珍惜地抓着小红旗。红旗上的三句话,她当着口号不知喊了多少遍:“我们的胜利了,无产阶级胜利了,人民胜利了!”
中午,苏颀到了家里,把小红旗作为珍贵的礼品送给婷婷。婷婷模仿着大人的姿态,高高地举起小手,跑到走廊里,从东头到西头,又从西头到东头,声气地喊着:“打倒‘四人帮’,人民喜洋洋。”
“婷婷。”走廊下面有人叫她。
婷婷转头一看,急忙往家里跑,一边喊着:“,陈叔叔回来了,陈叔叔回来了。”
苏颀正坐在家里盯着刘煜的肖像叹息:“唉,要是你能熬到今天,该有多好!”婷婷的叫喊声把她惊醒过去。她急忙跑出门,迎了上来,眼睛里闪着兴奋和激动的泪花。
陈逸成带着凯旋而归的自豪,笑眯眯地说:“他们倒也识时务,把我放出来了。”
陈逸成跟苏颀回到屋里,婷婷撒地偎依在陈逸成身上,三个人一下子不知说什么是好。小花猫发现家里人又多了,乐得从这个人的上跳到那个人的怀里,好象它也知道人间出了大喜事。
“逸成,”苏颀第一次这样称呼他,而且声音压得特别低,“是不是就趁这个大喜日子……”陈逸成并没有理解这半句话的潜台词,还直愣愣地等她说下文呢。苏颀一挥手,布置道:“现在我们就把家里打扫一下吧。”
陈逸成顺从地点点头,并主动承担了“高空作业”。他搬起凳子,站上去,先刷墙壁后擦窗子。
苏颀负责抹桌椅,洗茶杯。婷婷也不偷懒,忙着扫地。
陈逸成的任务完成后,把墙上刘煜的肖像取下来。苏颀惶惑地问:“你……?”陈逸成说:“婷婷爸爸的肖像重新挂到一个比较显眼的位置上,让你和婷婷天天看见他,永远怀念他!我也要永远怀念我的同学和战友。”
苏颀含着泪花,感激地点点头。
打倒“四人帮”以后,苏颀政治上扬眉吐气,思想上如释重负,个人生活上,又和陈逸成结合了,内心的幸福溢于外表,她那久已没有血的面颊泛起了两片淡淡的红云。
婚后的第三天早上,陈逸成和婷婷正在家里吃早饭,苏颀在门前的铁丝绳上晾服。突然,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苏颀心里“咯噔”了一下,瞪着惊恐万状的大眼睛,浑身汗毛全竖了起来。她心里念叨着:他不是死了吗?难道真的是他在显灵?可眼前咫尺之内,站着的分明是自己前一个丈夫刘煜,他脸上还是那一副幽默的神情,而且还在微笑着说:“想不到吧?”
苏颀吓得一步一步朝后退着。
“别怕,我没有死。”刘煜一步一步走上前,解释说;“我跑出来以后,本想回家一趟,又怕他们跟踪追捕,就逃到殷大伯家去了。殷大伯上次来,想把消息告诉你,他听见姚群说什么我可能逃走了,你去打了一耙,他吓得没有对你讲。后来他要来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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