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的空气,播向远,听上去让人昏昏慾睡。
这个衫褴褛的教书先生常常在散课之后到冯子存的茅屋来喝茶。有时他们偶尔也会下上一两盘棋,谈一些不着边际的事。可是在大部分时间里,他们通常无话可说,冯子存对于教书先生一类的人一直不抱好感,他们往往一边诵读绝圣弃智之类的古老信条,一边在自我卖弄中误人子弟。
教书先生来到冯子存的身边,照例寒暄了一通,随后向他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先生整日枯坐河边,既不守望,也不钓鱼,却为何来?”
冯子存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他记得这个问题教书先生己探问过多次,他没有正面对它予以解答,而是用寓言的方式和他谈起了飞矢不动,心若止的境界。
“先生从何而来,为何独居贫之畔?”
“我听说西北的天竺有一种鸟,名叫怪哉,非梧桐不栖,非练实不食、醴泉不饮,你知道吗?”
“怪哉、怪哉。”教书先生如坠五里雾中,忍不住抓耳挠腮。
在教书先生的身后,冯子存的目光沿着河边那一绺棕红的滩土一直延伸到村口。在那里,一座稀疏的树林显得空空落落的,两棵合欢树花枝招展,风在树篱间轻轻地吹着。在过去的日子里,冯子存每……
[续锦瑟上一小节]天都能看见一个窈窕女人的身影闪闪烁烁。有时,她提着桶去河边汲,有时则是在一排颓圮的围墙边晾晒着服。她的形象带给冯子存的感觉既陌生又熟稔,一想到这个女人姣好的身影,冯子存便感到心头流荡失守,一下子就乱了方寸。
冯子存引颈远望的神态尽管被掩饰得很好,但还是引起了教书先生的注意。
“先生莫非在等候什么人吧?”
“没有,没有。”冯子存显得心慌意乱。
“如果在下所料不错,”教书先生冷眼瞥了冯子存一眼,语调中不无讥讽之意:“先生等待之中的那个人今天不会出现了。”
“你说什么?”冯子存故作镇定,问了一句。
“她已经死了。”
冯子存心头悠然一震,脸灰白。看来,这个一身斯文的教书先生并不像自己设想的那样愚不可及,他显然有着惊人的洞察力,在不知不觉中早已看透了自己的心思。
教书先生告诉他,族长的女儿于昨夜突发重病,猝然长逝。葬礼将在三天后的黎明举行。
太阳渐渐偏西了。冯子存站在河边的一棵楝树下,猜测着自己无法预料的命运。他一遍遍地替自己预设了各种离奇的结局,唯独没有想到过死亡,这倒并不是因为他确信自己罪不至死,而是他根本不愿意作这样的假设。
不祥之兆是在傍晚前后出现的。一辆马车从幽暗的巷口朝河边缓缓驶来,两匹灰白的马喷着响鼻,咴咴直叫。一座黑漆漆的棺木在马车上颠簸着,发出“橐橐”的声响,很快,冯子存就闻到了新刷的油漆的气味和空气中弥漫着的花粉的香气。
几个乡民将棺谆从马车上抬下来,搁在河边的一块空地上。
冯子存周身一阵颤栗:难道这伙人真的要将我死吗?
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他们目光冷漠,表情呆板。而站在井边的两个少妇却好像正在谈论着一件开心的事,她们扭扭捏捏,彼此忍俊不禁。
冯子存在一阵头晕目眩之中被解除了束缚,随后,他所面临的是一系列复杂而又令人心惊肉跳的仪式:洗脸、剃头、跪拜……最后,一个纹身的中年人端着一碗米酒走到了他的跟前,示意他喝下去。
“你们当真要把我弄死吗?”冯子存心存一丝侥幸,低声问了一句。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他感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妙。
这是一种极为蹩脚的恶作剧,一种残酷的故作姿态,既然他们已经决定将一个人死,那么,一杯米酒怎么能使他镇定下来呢?
冯子存没有伸手去接过酒杯,而是挥手将它打翻,同时用一种古怪的声音叫道:
“你这是干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想喝酒?”
中年人笑了笑,没有答理他,而是转过身,很有耐心地重新为他斟了一杯。
这件事情太突然了,他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地想一想。从某种程度上说,冯子存似乎并不惧怕死亡,可是,在这样一个春意盎然仲春,在这个万物复苏,莺飞草长的时节让他引颈就戮,不免让人不知所措。早在几天之前,他独坐窗前,夜读《锦瑟》的时候,就好像预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这首侍他已经读过无数遍了,可每次读来,都忍不住潸然泪下。在他看来,李商隐的这首诗中包含了一个可怕的寓言,在它的深,存在着一个令人无法进入的虚空……
冯子存从中年人手里接过酒杯的同时,眼前又一次呈现出那个女人窈窕的身影。她提着桶从河堤下慢慢走上来,珠泼溅,在阳光下纷乱地跳跃着,合欢花树在风中颤栗,花絮无声无息地掉落下来。
冯子存昏昏沉沉地被人带到了河滩边。一双陌生的手捋开了他的领,在他的脖子上抹了一把凉。他看见一枚鲦鱼形的匕首在眼前闪动了一下,随后一种沁凉的感觉迅疾无比地切入他的喉管,涌向他的心脏,很快,他就听到了流般的声音。
当送葬的队列在村头的树林里闪现出来的时候,彤云密布的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狂风和雨顷刻之间就将天地搅得一片凄迷。树枝剧烈地摇晃着,被南风吹向一边,躶露出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冯子存坐在茅屋窗前,从屋外飘进来的雨点将桌上的书本打得濡。透过屋檐下细密的雨帘,冯子存的目光一直滞留在远。送葬的人群顶着高高扬起的白幡在重重烟树的背景中缓缓前移,远远看去,它就像一排鲜花的行列行进在深黛的春麦之中。那尊暗红的灵柩被珠浇碍锃亮,犹如一只舢板在河面上滑行,冯子存仿佛闻到了那些纸花呆滞、虚假的气息,它死寂、灰暗、毫无生气。在他视线的尽头,那条宽阔的河道蜿蜒东流,新生的芦苇在中荡漾着,河岸上的一带金银花树似乎在雨的洗涤下悄然褪。
冯子存在河边第一次看到这个女人的那天中午,她脸上那种浮糜而俗艳的笑容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它仿佛一络成熟的果子悬挂在树篱的深,牢牢地牵引着他的视线。他觉得这个女人好像在哪儿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正午时分慵懒的阳光似乎加深了他的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时间遵循着一道鲜为人知的轨道悄然流转,它错杂,凌乱,周而复始。
冯子存早就习惯了那种无拘无束的隐居生活,习惯了日复一日的凭窗夜读和无所事事的苦思冥想。他几乎花费了整整一生的光才找到了这条通往安宁的隐逸之路。可是,在一个平常的午后,这个女人不期而遇的目光在刹那之间就粉碎了他的梦想,使他不知所措,怅然若失。冥冥中的时间仿佛玩弄了一个谋,对他自以为是的生活进行了一次小小的破坏和嘲讽。
淡蓝的月光悄悄地爬上墓地。在岑静而静穆的眺望之中,单调的滴漏之声兀自陪伴着他。墓地近在咫尺,和他的茅屋之间只隔着一座稠密的竹林。斑鸠咕咕的叫声在屋外的树林里连成了一片,冯子存辗转反侧,孤寝难眠。在这个初春的晚上,冯子存没有能够重温往日的那种充满矜持、孤独的安宁,相反,他似乎感觉到,有一种以前他从未验过的簇新的东西在他心里暗暗滋长。后半夜的时候,冯子存听到有人隔着河道在呼喊他的名字。他感到自己突然之间变成了两个人,一个人在深夜的茅屋里守枕待晓,另一个人却在午后明媚的阳光下驻足村头,浮想联翩……循着声音的方向,冯子存悄悄来到屋外,穿过一片漉漉的竹林,不知不觉地朝墓地走去。
第二天一早,当冯子存被几个乡民捆绑着,像一头牲口一样被牵到村头的时候,私塾书堂的教书先生上完茅房后刚刚从篱笆后面走出来,他看见冯子的脚趾血流不止,冯子存对他凄然一笑:“让棺材钉给划破啦。”
冯子存被死的那一……
[续锦瑟上一小节]天正好是清明节。教书先生趁着夜幕挟着一叠黄纸到他的坟头去焚烧。去年的这一天,教书先生有幸在冯子存的茅屋里度过了一个难忘的夜晚。冯子存对《锦瑟》一诗精妙的阐释使他不禁肃然起敬,他不由得联想到,这首烂熟于心的唐诗自己原先压根就没有读懂……
教书先生一面低声下气地向冯子存求教,一面迷惑不解地向后者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先生如此博学,为何不西去长安,求取功名?”
冯子存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疑问,而是用惯有的寓言方式给他讲述了下面这个故事。
冯子存经过一个多月风餐露宿的长途跋涉之后,终于在夏至这一天来到了古城江宁最北端的一个驿站上。他没有采纳的建议——在这座荒凉的驿站上稍事休整,而是在当天傍晚就急不可待地进了城。
护城河畔空空荡荡的,几株苍老的垂杨散立在暮之中,西风卷起一片昏黄的沙土掠过城墙颓败的雉堞,几只乌鸦低低地飞过,不时发出一连串凄凉的叫声。
冯子存背负行羹,站立在护城河边,触目所及,尽皆荒凉。他并没有看到车喧马鸣的热闹市景,更没有想象中秀才举子风云际会的喧赫气象。不过,衰败的城市风物并未破坏他积蓄已久的良好心境,作为一个久居乡野的读书人,冯子存一旦想到自己窗读十年,梦寐以求的愿望马上就要兑现,不禁怦然心动,喜不自胜——它近在眼前,飘浮在七月的空气中,仿佛伸手可及。
在进京赶考的前夕,冯子存依照的吩咐,让一个还俗的道士给自己打了一卦,父辞中说:“鼎折足,覆公”,似乎是一个不祥之兆,给此番进京的行程笼上了一层影。在他的整天忧心忡忡的同时,他的启蒙恩师也劝他舍弃初衷,来年再考。冯子存没有理会这一套,他以一种惊人的智慧提醒那位看来已经昏聩的恩师:“我乘船前往,凶象自除。”先生大惑不解,便问他舟揖与车马有何分别,冯子存别出心裁地答道:
“船行上,无足可折。”
先生沉默良久,见他主意已定,便颔首应允。
和许多幽书海的文人学子一样,冯子存完全信赖那些典籍和书本。在他看来,这个古老度的一切知识都是精妙而完备的。它不仅能够使人谙熟事理,参透生死之道,通晓世之术,而且能够使人逃避祸害和凶险。
冯子存匆匆打点行装,绕道运河,买舟北上。漫长而枯燥乏味的茫茫旅途使他渐渐忘记了时间,因此,当他趁着夜幕悄然入城的时候,眼前满目萧然的景象恍如梦中,他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由于改道路而延误了考试的期限。
冯子存跟在身后,渐渐来到了秦淮河边。和晦暗冷落的城区相比,灯影浮动的秦淮河给他留下美妙的印象。空气中飘散着一沁人心肺的脂粉香气,风行面,灯火迷离画船彩舫,影影绰绰。
冯子存沿着河边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在燕子矶的附近踅入一条狭长的山间通道,很快就来到了一座树木掩翼的房舍前。
这是一森严肃穆的道观。按照老师的吩咐,冯子存和到这里投宿。前来开门的是一位稚气未的道童,他手执灯笼,隔着门缝朝屋外这两位深夜来客端详了片刻,脸上露出为难之。道童告诉他们,道长旬月之前外出云游,至今未归,现观中无主,不便纳客。冯子存并不答言,他从怀里摸出书信一封,递与道童。道童接过信来,也不拆看,略一思索,便为他们打开了大门。
这所道观位于紫金山的南麓,和冯子存平常习见的庙堂古刹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房舍依山而建,茂林修竹,溪流淙淙,俨然透出一森森的凉气。
冯子存和被安置在道观左侧的碧云山房。这是一座幽闭的小院,石板地面上有一口坍塌的古井,井边是一棵高大的樟树,稠密的树冠有一部分沉重地耷拉在院墙上,树下苔痕,鸟粪点点。
置身于这座静僻的山房内,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得很快。每当曙初见,梅鸟啼鸣的清晨,冯子存便披露苦读,直至夜阑珊,月上东墙,才欣然合卷。
的住屋和自己只有一墙之隔,她除了照应弟弟的一日三餐之外.闲来就做些针线。道童每隔数日,也会过来探望一两次,顺便给他们送些茶叶和熏香。
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父母的早亡使她的婚嫁变得杳杳无期,冯子存一想到由于自己的读书求学耽误的婚期,便不禁有些黯然神伤。
乡试的日期一天天地临近了。到了八月初,山中的桂花依次绽放,花香日渐浓郁,屈指算来,冯子存借宿禅观,已一月有余。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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