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非 - 锦瑟

作者: 格非18,478】字 目 录

里。冯子存照例赋诗作文,苦读不止,因此,除了他偶尔经历的一两次失眠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值得记述。

这天晚上,冯子存像往常一样独守窗前,捧读《中庸》。天气显得格外燠热,树木静立,蚊虫肆虐。冯子存眺望着山下雾霭重重的秦淮河,遥看画船彩舫于中游戈,清风徐来,脂粉扑面,不觉情有所融,悲从中来。这种沮丧的情绪虽然转瞬即逝,却使他陷入了一连串惘然若失的玄想之中。

桌上放着的一杯凉茶散发着茉莉氤氲的香味,那是刚刚给他送来的。的神看来有些异常,她在屋里逡巡不去,好像有什么话要对他说。临走的时候,在忙乱之中,竟将一枚随身的玉珮遗忘在桌上。这是一枚桃形的碧玉,扣眼上系着一绺红的缨络。冯子存拿过玉珮,在手中细细把玩,一些纷乱的往事便朦胧呈现在他的眼前。

到了后半夜的时候,天上断断续续地下起了小雨。雨点噼噼啪啪地打在屋外腐殖的树叶上,很快,他就闻到了一尘土的气息。他躺在竹的簟席上,在浙渐沥沥的雨声中怎么也无法入睡。

那张恬静的脸庞不时从漆黑的雨夜中浮现出来,它一会儿变成母,一会儿又成了另一个女人。在冯子存的幼年,他常常散课之后来到的刺绣作坊里。在他的记忆中,的身影和那些刺绣女工有时难以区分,她们笑容可掬,浓妆艳抹,身上带有一种锦缎和丝绸特有的香味。那些泽鲜艳的丝绸仿佛具备了某种生命,他曾经一次次轻轻地抚摸着它,心房随之跳个不停。刺绣作坊里那种悒慢不欢的气氛是他所难以忘怀的,它犹如一个盛开花蕾,他常常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小小的甲虫,在花蕾的深踯躅不前……

雨停之后,冯子存从上爬起来,昏昏噩噩地走到屋外的月光中。他看见的屋里依旧亮着灯光,它在一片蒸腾的雾中显得毛绒绒的,窗前红红的裱纸上映现出黑的剪影。他捏……

[续锦瑟上一小节]着那枚凉滑的玉珮,悄悄来到她的屋前。

的膝盖上搁着一副绣花绷子,她脑袋歪斜着靠在窗前,看起来已经熟睡了。冯子存没有将叫醒,而是轻手轻脚地挨着她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她。

他想起有一年秋天,带他到村后的棉花地里摘棉铃时的情景。空旷的棉花地里静谧无声,白云在树荫的上空堆积得很厚,树木和村庄仿佛都已死去。他在棉花地里钻来钻去,怎么也看不到的身影,到都是白花花炸开的棉铃,上面洒满了抑郁的阳光,使他喘不过气来,他感到自己无所依傍,愁肠百结,最后,他兀自伏在一棵树桩上,低声地啜泣起来……

雨后的天气渐渐凉爽起来,不一会儿,他就感到浓重的睡意向他袭来。

天很快就亮了。

三年一度的乡试是在玄武猢畔的文昌书院里举行的,在经过一阵繁复的礼仪和手续之后,冯子存跟在几名考监的身后来到了试场之内。暗而狭仄的殿堂之中坐满了待考的生员。这些人来自本省的城镇乡村,其中不乏屡试不第的秀才。和那些稚气奕奕,踌躇满志的学童相比,这些秀才大都老气横秋,神黯淡,一副倒了大霉的样子,与殿堂内呆板、死寂的气氛显得极为相称。

其时正值八月仲夏,气候而闷热,窗外的知了有气无力地叫唤着,热风贴着湖面飘入窗口,使人不免昏昏慾睡,试场里鸦雀无声,空气中弥漫着一淡淡的汗液气息。冯子存在冗长而乏味的等待之中,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肃穆的试场并未带给他想象中跃跃慾试的激动,相反,他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是那样的平常,枯燥,了无意趣。他的心里涌现出一种无法说明的感觉,仿佛寒窗十年的苦读此刻已被证明是一种荒唐的错误……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在一阵纸页翻动的飒飒声中,冯子存终于拿到了文章的题目和纸笺。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锦瑟》这样一个题目都显得不伦不类。除了他所熟知的李商隐的那首蹩脚的律诗之外,他几乎想不起来历史上还有哪些人和事与锦瑟相联。几天之前,冯子存在秦淮河边的一家茶肆里碰到几个前来应考的监生。这些精通时事的读书人旁若无人的高谈阔论引起了冯子存的注意:眼下时值万历十四年,首辅张居正权倾朝野,威逾王主,他任命戚继光训练师兵勇,有效地抵御住了东南沿海屡屡犯境的倭寇。风调雨顺的自然气候使南方各省粮食大幅度增产;治法严谨的海瑞被重新起用,一系列新的政纲礼法正在试行,赋予制度的改良使百姓得到了休养生息的机会……冯子存从他们的谈论中隐约感觉到,这个古老帝一度出现的盛隆之象似乎规定了几天后乡试大题的经纬,可是,《锦瑟》这样一个题目又算得了什么玩艺儿呢?按照老师的教训,历来乡试出题不外乎人伦天理,三纲五常一类的道德文章,诗歌韵文几乎从未涉及,更何况,即便是诗歌,也应当首推诗经汉赋,盛唐李杜,李商隐算得上一个什么的什么东西?难道眼下的懦林正如恩师所悲叹的那样,已无学术可言吗?或者像秦淮河中的一个妓女所说的那样,读书人已经错过了时代了吗……

一想起那个妓女搔首弄姿的笑脸,冯子存便忍不住心旌摇荡,无法自持,现在,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样来到秦淮河边的,那个妓女摇晃着肥硕的臀部顾盼调笑的情景却历历在目。他跟在妓女的身后,沿着秦淮河的护堤朝一艘画舫走去。令入迷乱的香粉胭脂的气息使他头晕目眩。他仿佛觉得整条河流都洒满了香料。他的心怦怦乱跳,他越是想压抑它,那种令人迷醉的激动就越加深刻地切入他的肌肤,侵入他的血液……船舱里暗而褥,冯子存坐在一张凉席上,伸手接过那个女人递过来的一杯茶,由于过于激动,他的手臂不禁颤抖起来,那个女人对他粲然一笑,随后,她身上的裙像灰烬一样纷纷落地……

这个短暂的午后所带给冯子存感觉和想象中的情景大相径庭。欢快的流一度洗遍了他的全身,但它瞬息即逝,使人不可捉摸。傍晚时分,冯子存和那个女人静坐船头,面对着河道中密密的船篷和桅杆,凝望着暮中翩然飞动的一排排蜻蜓,一种难言的忧郁很快就将他笼罩住了。冯子存从怀里摸出一块碧玉递给那个女人。这是一枚桃形的玉珮,它圆润滑腻,扣孔中系着一条猩红的缨络,这块玉珮是的贴身之物,在一个燠热的晚上,过来送茶,将它遗落在他的书桌上……冯子存想起来,刚才在船舱里,那个女人的喘息声在他耳边灌满的瞬间,他的手里捏着这块玉珮,他用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它,它像一块丝绸一样凉森森的,隐藏着一些鲜为人知的秘密。他的眼前一遍遍地闪现出嗔怒的面容,她泪流满面,气喘吁吁:你怎么越读书越胡涂……这天晚上,冯子存回到道观的时候,好像正在天井中沐浴,大门紧紧地关闭着,里面传出一阵阵流泼溅的声音,冯子存在门外站立了一会儿,就怅然若失地走开了……

冯子存呆呆地望着窗外。一个随侍的仆童给他端来了一杯菊花茶。乡试的殿堂内一片沉寂,纸页轻轻翻动,墨香四飘溢。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似乎自己的神经已经被蛆虫一段段地吃掉了。此刻,他仿佛置身于一深不可测的洞穴之中,里面漆黑一团,看不到一丝光亮,就像在童年时期,他被关在一座幽暗仓库里的情形一模一样。他一边边地翻读着《论语》,同时心不在焉地隔着窗缝朝屋外窥望,河道上飘浮着槐树的花蕾,树冠上洒满了阳光,他看见站在一架木梯上,正在廊檐下采摘葡萄……

在乡试临近结束的时候,冯子存面前的纸笺上依然是空白一片。他神不守舍地提起笔来,在纸笺上写下了这样两行诗句,它是李商隐《锦瑟》的最末一联:

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

三天之后,冯子存从文昌书院返回碧云山房,他的在门外的屋檐下已等候他多时。一看到弟弟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她的心就被猛地揪紧了。她是一个信奉天命的女人,在进城赶考的前夕,那个道士所预言的凶险之象一直让她忧心如焚,她不管私塾先生和弟弟的强烈反对,女扮男装,跟随弟弟来到了江宁。在道观借宿的这一个多月之中,她更是夜不成寐,坐立不安,尽管她凡事提防,谨慎,在这座幽僻的山中禅观里,还是出现了一连串的不祥之兆。有一天晚上,她被雷声惊醒后发现弟弟在自己的屋里睡着了……随后,她贴身携带的一枚玉突然不见了,这块玉是母留给她的护身之物,她曾经一次次端详这块桃形的碧玉,默然祷念,希望它能够祛避灾祸,逢……

[续锦瑟上一小节]凶化吉。在临考前的那些日子里,她似乎觉得弟弟的眼神躲躲闪闪,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他整日呆坐窗前,无心温读侍书,茶饭不思,神情黯淡……

不过,此番进城赴考还算顺利,虽然她从弟弟丧魂落魄的脸上早已看到了考试的结果,毕竟没有出现道士所说的那种凶险之灾。

当天晚上,弟俩坐在院中的樟树底下乘凉,他们彼此默默相对,一言不发。在这之前,早已收拾好了行装,面谢了道观的观主和道童,准备第二天一早就乘船离开江宁,返回乡里。

这个聪慧的女人没有煞费苦心地劝慰弟弟,因为她担心自己的劝慰之言会加剧弟弟的苦闷和焦虑。月升中天的午夜时分,她给弟弟讲述了一个离奇的故事,这个故事是她从秦淮河边的一个茶商的口中听来的。

冯子存闭上了眼睛。尽管现在酷暑难当,他依然感到周身一派寒冷。在讲述故事的同时,他正在盘算着一件另外的事。在树梢上攀附着的月光蓝莹莹的,他的目光越过树篱和山下的一道城墙的雉堞,停留在秦淮河暗红的波光之中。松涛阵阵,桂香浮动,冯子存一度感到自己已置身于时间之外。

这一天也似乎疲惫不堪,她的故事讲到一半就沉入了梦乡。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发现弟弟已经在近旁的那棵高大的香樟树下悬吊而死。

冯子存在病榻上昏昏沉沉地醒过来,差不多已是午夜的光景了。时间过得很慢,它就像一根被拉直的弹簧,似乎已经失去了弹。冷冷的月光照亮了窗户的一角,屋外的院落里空空荡荡的,一道道灰褐的墙影在树林边重重叠叠,宛若一群黑的鸽子栖息在浓重的夜幕之中。

眼下正是五月的晚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派往江南的一辆辆马车,已经满载着茶叶到达通州、宛清一带,再有一个多月的时光,那些茶叶将会被顺利地运抵京城长安,随后,它将通过古老的河西走廊,西出秦川,运往域外的波斯、罕达和印度。通常,他的马队要到秋末的时候才会返回京城,给他带回一批又一批的波斯地毯,罕达孔雀石,土耳其项链和印度的小金碗。

这样想着,冯子存感到自己的躯一度游离了病榻,游离了长安城中这座寂寞的深宅大院,正走在通往西域的路上。

冯子存的一生都是在路途上度过的。他是那样地熟悉那些幽暗不明的道路,正如他熟悉自己纤细的掌纹。在阳春三月的江南,雨不断,道路泥泞不堪;而祁连山下的涅古道却又大漠连天,野狼肆虐

现在,冯子存又闻到茶叶散发出来的酸溜溜的香味,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是他唯一熟悉的气味,它来自这座宅第的各个角落,来自蜂飞蝶舞的姑苏城外,来自风动沙响的戈壁深……他喜欢这种气味,它追逐着商队远去的脚踪,散播到四面八方,给他带来了财富、荣耀和日复一日的安宁。

冯子存躺在松软的病榻上,在病痛的折磨之中难以入睡。他知道此刻他所能做的事只是等候黎明到来,等候着医生出现在窗外,走到他的前,给他一包用罂粟花籽碾成的解痛葯剂……他已经记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倒霉的。也许在二十年前的那个夏天,不吉的征兆就悄然出现了。那天晚上,他在果洛附近的一个马厩里过夜,早晨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脸上盖满了马粪……人们总是无法预料自己什么时候会突然背运,无论你考虑得多么周全,无论你贵为天子,还是贱若乞丐,恶运都会出其不意地撵上你,像蛏一样吸附在你的身上,甩都甩不掉。

去年的腊月二十四,冯子存一生的事业达到了辉煌的顶。这天上午,冯子存像往常一样独书房,查看着年终的账目。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他在京城长安开设了二十家织布作坊,十三家布店,两扇葯房和一当铺。到了年关,一本本厚厚的账簿便会络绎不绝地送达他的案头。晌午的时候,他的第七任妻子未及敲门就闯入了他的书房,将冯子存吓了一跳。妻子神慌张地告诉他,刚才得到家丁的禀报,一列朝廷的马队正朝着冯府的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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