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玄武厅内,那帮家伙都说了些什么?”冯子存漫不经心地问道。
“一帮窝囊废。”太子含蓄地答道。
子衿说话的方式让冯子存感到很不自在。他平常极少说话。即便偶尔说上一两句,也是闪烁其辞,好像故意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礼部尚书怎么说?”
“一个小丑,”于衿白了父一眼。
这是冯子存意料之中的回答。太子表面上的木讷、愚钝将他机敏过人的内心掩饰得很好。冯子存沉吟了半晌,随后换了一个话题。
“西楚那边有什么消息?”
这一次,冯子存得到了极为详尽的回答。太子告诉他,西楚的吴大酋利用夜作掩护,抢渡易,目前已将弹丸之地的京城围得泄不通……
冯子存不耐烦地朝太子挥了挥手,子衿躬身而退。
从这场祸乱猝然爆发的那个时刻起,冯子存似乎早就想好一系列应变的办法。昨天晚上,他独后宫只不过是一种遮人耳目的把戏而已,实际上,他早已暗中派出心腹,携带密书一封,布帛百余丈,沧海良驹八十匹,白银千两,悄悄运抵吴大酋的帐中……
天刚蒙蒙亮,一身泥的信使便风尘仆仆地来到了玉绣楼前,吴大酋果真不愧是一个正人君子,按照信使的报告,吴大酋对自己所送礼物未动分毫,原数奉还,附带还让信使给自己捎来一只精致的鼻烟壶。
看来,吴大酋并非等闲之辈,此番出兵沧海,绝非些许银两就能打发,想到这里,冯子存不禁愁肠百结,怅然若有所失。
信使刚刚离开玉绣楼,兵部尚书就一瘸一拐来到门外。他是来报告军情的。据尚书报告,敌人已突破易防线,进逼城下。不过,我军虽然小有失利,却也不无收获。接下来,兵部尚书眉飞舞地向他数落开了军队从敌人手中缴获的百丈布帛,八十匹良马,千两纹银……
冯子存听罢顿觉头晕目眩,悲耻交集。
第二批送达吴大酋帐前的礼物是一群美女。这些风姿绰约的女人是从六宫粉黛,歌妓优伶中精心选拔出来的。她们有着修长的身材和迷人的气质。这帮叽叽喳喳的女人奉诏来到了玉绣楼前,在缤纷的阳光下站成一排,冯子存对她们逐一加以审视。面对着这群峨冠博带,健貌美的女人,冯子存很不愉快地联想到,自己作为一之君,对宫中这些美艳佳丽多年来竟一无所知。随侍在侧的宫女,嫔妃大凡一律形同枯槁,面若纸灰。伴随着相见眼晚的惆怅,冯子存多少感觉到了一种年华虚度的深深的寂寞。这一定都是那个礼部尚书搞的鬼,一想到那个刁滑精明的尚书在这种关键的事情上对自己敷衍失职,冯子存就觉得气不打一来,这件事从一个侧面衬托出冯子存内心不敢承认的失败感,同时也使他清晰地看清了宫廷生活的真相。他一直以为自己无时无刻不在驾御着这个家的一切。而实际的情景却恰好相反。
三天之后,当这批花枝招展的女人像信鸽一样再度回到玉绣楼前的时候,冯子存早已在花园里等得不耐烦了。信使那张无比沮丧的脸使冯子存预先就明白一切。
信使随身带回了吴大酋的一封笔书信,这个北方无赖在信中写道,他极为欣赏沧海皇帝陛下的幽默感。这些冰清玉洁的女人使他度过了一个美妙的夜晚,享用这批女人的一半已使他累得筋疲力尽,最后,他不得不将三军统帅一并请入帐内,挥霍掉了其余的部分……至于陛下的退后请求,他认为目前时机仍未成熟。如果不出意外,他将在一个月之后临皇宫和陛下面谈此事……
重阳节的这天清晨,沧海的文武百官早早来到了宫门之外,他们匍匐在凉飕飕的冷风中,等待着皇帝的上朝。天刚放亮,一夜未睡的冯子存在几名贴身侍从的跟随下来到了金銮殿前。
大臣们不无惊恐地感觉到,皇帝陛下虽然表面强作镇定,但连日外患的騒扰已使他脸憔悴,形销骨立。冯子存高坐在金銮殿上,他单薄的身影在灰蒙蒙晨曦中像一件空空荡荡的服随身飘拂。他说话语无伦次,颠来倒去,好像正在经受某种病痛的折磨,大臣们不得不屏息凝神,私下揣摸陛下的意图。后来,皇帝陛下的这道谕旨经过史官的润和修改后,以文牍的形式逐级传达到中下级官员的手中,很快这些官员将御旨的主要部分口头晓谕城中的百姓。
皇帝旨意大抵是这样的:西楚发兵南下,屯兵十万,围困京都。我军虽然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如开城一战,则战无不胜,然百姓涂炭,玉石俱毁在所难免……
[续锦瑟上一小节]。西楚所慾,无非我土,今拱手让出沧海,则战乱可免。皇帝我决定放弃沧海,去蓝田牧羊。境内臣民或一同前往,或留待城侍奉新主,何去何从,还望三思而定。
两天之后,秋雨涟涟,天沉,绵延数十里的人群和马匹出现在城东的一条泥泞不堪的官道上,朝千里之外的蓝田迁徙。冯子存装扮成一个宫廷乐师的模样,混杂在浩浩荡荡的人流中,当他回望京城,遥看雨中黄宫墙渐渐远去,不禁黯然神伤,若有所失。
中历史上这场著名的大迁徙在后来的许多典籍中均有记述。在儒家先哲对这次臭名昭著的大投降横加挞伐的同时,老呐和庄周却对它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至于冯子存来到蓝田之后的情形,典籍中则少有记载,即便偶尔提到,也是一笔带过,语焉不详。
一个阳光明媚的中午,冯子存坐在行宫的书房内独自抚琴而歌,显得闷闷不乐。昔日沧海宫中的一名园丁悄悄来到他的身旁。冯子存弹断了两根琴弦之后,提笔慾书,园了赶忙为他铺开帛纸,推砚碾墨。冯子存长叹一声,在纸上题下绝句一首,其中有“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一联,凄恻之情,溢于言外。
园丁见皇上忧郁不欢,便在一旁温言相劝。按照园丁的理解,皇上虽失沧海,未失人心,境内臣民悉数迁徙蓝田,如今牧羊采玉,安居乐业,实为社稷大幸。
冯子存抬头看了园丁一眼,没有理会他的劝慰之言,而是漫不经心地问道:
“这些天,你看见太子子衿了吗?”
“没有。”园丁答道。
冯子存的目光注视窗外,自语般地叹声说道:“如果我所料不错,他此刻正手执佩剑,往宫中走来。”
“他来这儿干什么?”
“他要来杀我。”
“太子为何加害陛下?”
“想想看,我有二十万御敌之师,未动一兵一卒就退至蓝田,这对他来说,也许是一种莫大的耻辱,他杀我自有他的道理。”
“陛下为何不来个先下手为强,拦杀太子于当途?”
“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冯子存脸上掠过一阵云:“我错看了他,他在宫中装疯卖傻,已经等了十多年了。”
园丁没有再说什么。君巨相顾,言极而泣过了一会儿,园丁像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什么事,朗声说道:
“以小人之见,趁太子未到,陛下莫如先行逃走,隐居深山幽谷,逍遥贫之畔,坐看云起,行伴松息……”
“我早已想过这件事了。”冯子存打断了他的话:“只是昨晚偶得一梦,细细想来,似是恶兆。”
“小人略知圆梦之术,如不嫌鄙陋,请陛下说来一听。”园丁轻声说道。
冯子存犹豫了一会儿,开始讲述昨晚的梦境,他刚刚讲了一个开头,沉寂的空气中早已响起了佩剑之声。冯子存霍然而起,瞩目窗外,他看见太子子衿披铉执剑,正沿着屋外麦地中的一条小路朝行宫急走而来。此刻已是黄昏时分,窗外树木飒飒作响,西下的夕阳染红了山坡上成群的绵羊,羊羔的叫声似有若无,依稀可辨……
冯子存给园丁讲述的那个梦境是这样的:
在贫河畔隐居三年后的那年春天,冯子存听说常来河边汲的一位少妇病死了。她的葬礼是在清明节前的一个雨天举行的。这天晚上,冯子存躺在茅屋的上聆听着窗外的萧萧春雨,怎么也无法入睡。那个女人俗艳的身影在他眼前久久不去,使他静若止的内心流荡失守,方寸大乱。到了后半夜,他恍惚听到那个女人在窗外呼唤他的名字,便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屋外,顺着旷野里那片幽蓝的麦地朝墓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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