躁动着。她一会儿拿起她的画夹,一会儿哼哼卿卿地看着天花板,对我的故事显示极度的不满。
这是一个非常庸俗的结尾。棋说。
你在路边发现了那辆自行车你马上意识到了是你刚才在追赶那个穿栗树靴子的女人时匆忙之中将它撞倒的你开始四寻找它的人影最后你在路边那个埋排管道的沟渠里发现它的尸尸已冻得僵硬它的脸上落满了雪花。
是这样。
我开始陷入了沉默之中。棋也呆呆地托着下巴,凝视着“边”青蓝的石子滩。现在夜正。“边”的凉气沿着远面朝公寓斜升的坡道,悄悄越过窗格爬进室内,我感到一阵微微的凉意。我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棋在沉思中黑眼珠朝我突然翻动了一下,含糊不清地说:你困倦了?我说没有。我想在夜阑人静的时候,面对一个姑娘独坐,大概不大适宜提出诸如睡觉之类的要求。我想我们都已忘记了时间,也许在天亮之前我们会一直这样默坐下去。我试着找出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来润滑一下现在多少变得有点尴尬的气氛。我觉得我的大脑像是一个空空落落的器皿,里面塞满了稻草和刨灰。就在这个时候,我想到了棋在我和初见时谈到的那个李劼。
你是怎么认识李劼的?我说。
棋的脸上慢慢地浮现出一层红晕。她似乎立刻沉浸在幸福的回忆之中。她的眼睫毛参差错落像一排芦苇的篱掩住了黑白的眼球。她用妻子般空旷而充满诗意的语调告诉我:她先认识那个叫李朴的男孩。
李朴是谁?我问。
李劼的儿子。
我思索着这个被棋称作“李朴”的男孩在我记忆中的印象。我记得在一九八七年,我在李劼的乡间别墅作客,我们隔着会客厅透亮的玻璃看见后花园的雪地上,一个男孩正在滚雪球。我想那个玩雪的小男孩会不会就是棋所说的李朴?
棋的目光仍注视着窗外。她的双眸熠熠发亮,像是要沁出白或黑的汁。我想所有的女人沉入对恋人的回忆和想象之中大概都是这么一副自命不凡的神态。对于女人来说,生活有时就是想象。……
[续褐色鸟群上一小节]
我真的感到困倦了。我点燃了一支烟,但它并未使我清醒。我倚着公寓白的墙壁昏昏慾睡。“边”的夜晚静极了。微风轻轻吹拂着窗帘,有节奏地漫过石子滩。我在混沌而沉重的睡意之中,仿佛听到棋在呼唤我的名字,她的童音未的呼唤像是从一个遥远的地方传过来。她的服在椅子上摩擦发出之声。棋像是又在焦灼不安之中,她的飘忽不定的影子在我眼前不断地徘徊。我渐渐坠入梦乡。
时间过去了很久。棋轻轻地将我推醒。
那个女人——
什么女人?
那个穿栗树靴子的女人——
怎么?
你后来再也没有没有见过她吗?
天还没有亮。棋蓬松着长发站在我对面。有一些汗粒顺着她的发梢慢慢滴落。我听到棋的呼吸声很重。我想她大概已经被故事的那些悬念和细节织成的网罩住了。她对故事的过于敏感使我注定要谈到以下所叙述的这些事。这些事离我很久很远了,但是当我每次重温许多年前的阳光和空气,我仿佛觉得伸手就可触摸到它。我无法不回忆往事。即使在这样一个平常而宁静的夜晚棋不向我提起它,“边”的那些候鸟也会叠映出它们清晰的影子。我在决定如何向棋叙述那些事时,颇费了一点踌躇。因为它不仅涉及到我本人,也涉及到我在“边”正在写作中的那部书,以及许多年以前,我的死于脑溢血的妻子。
我和那个穿栗树靴子女人的重逢是一次意外的巧合。一九九二年春天,我因《黑鸭》出版社之约来到郊外修改一个长篇小说。我住在歌谣湖畔的一幢白小楼里。这幢新建的小楼没有人住,因为自来管道还未辅设,房间的设施很不完备,楼前的花园还是一片荒芜。小楼竣工后多余的一些建筑木料和钢筋混凝土的果柱被横七竖八地搁在楼房的四周,让人觉得有些压抑。我来到这里之前,《黑鸭)出版社的几个董事副董事把我的右手握得又疼又酸;很抱歉条件很差连撒尿的抽马桶还没有运去格非你看着办吧。
我的卧室朝南有一个很大的阳台。现在正是早春时节,太阳在午后照临阳台时,我就在那儿抽烟憩息。远歌谣湖浩翰的面上空,白的云块很低很厚,静静地悬挂着,湖由于酸雨和城市排泄的废气和残渣已变得污浊不堪,湖面边缘的沼泽上绵延的原始森林蒙上了一层灰黄的颜。有几只白鹤和鹭鸶贴面盘旋而过。每天黄昏的时候,我总看见几个园丁在那片花园里忙碌着,他们将长在荒地上的荆棘和杂草拔掉,然后在上面栽金盏花和鸢尾。我有时也来到花园和那些园丁聊天。这些如土地一般沉默的老人回答我的问话时显得非常吃力。对于农事和天气他们并不像我那样感兴趣。我一有空就到花园里帮助他们编织花圃的竹篱,给金钟和鸢尾花浇。当花园里到都盛开着灿烂的金盏花和鸢尾时,我的小说快要完稿了,我在歌谣湖的这段日子里,时间悄无声息地过去了,这个远离城市噪音的地带给了我安定的心绪和美妙的感觉,但是不久以后发生的一些事却使这幢白楼在我的心中留下了灰暗而并不愉快的记忆。
这天下午,我像往常一样来到歌谣湖边散步。湖边枯黄的草地正在抽出新芽。那些新翻的泥土像波一样在广阔的田野上匍匐着。
我觉得我已经走了很远。我回望波光斑澜的湖面,那幢傍而筑的小白楼已看不见了。温暖的阳光中裹夹了一丝北风,这些风像清晨还未完全褪尽的夜,让我觉得有点冷。我脚下的地上渐渐出现了一些米黄、灰白的鸟粪。我在一只正在湖边饮的山羊旁停住了脚步,因为在这时,我听到了一缕很不清晰的哭叫声。我四下里张望了一会儿,宽阔而高远的田野上不见一个人影。我点燃了一支烟继续往前走,不久我就看见在一片微斜的坡地上,一个高大的男人和一个女人滚在一起。他们沿着山坡往下滚,女人的茶绿的头巾落在坡地上,她的长发飘散开粘满了草屑和泥土。
当我憋足了劲冲到他们身边时,那个男人已经把女人松开了。那个女人俯卧在地上,轻轻地啜泣着。我走到那个男人面前,正想揪住他的领问个明白,没想到他先给我的膝盖来了一脚,我倒在地上趴了三分钟。我昏昏沉沉地从地上爬起来,那个男人已经走上了那个斜坡。女人的脸上几排牙印还在不断地往外渗血。她整好了扣,跌跌撞撞地从我身边捡起了那茶绿的头巾。她朝我歉意地笑了笑:
那是我男人。.
我的脑壳“咯噔”一下,像是关节错位的榫头弥合了一样,我突然发现她就是我早些年在企饭店鹅饭店碰到的那个女人,我的眼前我的眼前一边又一边地重现她刚才俯身捡头巾的动作,它仿佛和我早已在眼帘的屏幕上成为定格的检靴钉的姿势叠合了。这个女人我觉得已全力将她忘记。今天她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使我感到脯一阵阵抽搐。她扑闪着泪花看着我,她也像是觉得我有些面熟,异样的目光中透出疑问和猜忌。
我看了看那个已经走远的男人,又看了看她。
刚才你干嘛哭叫?我问。
他——,女人显得有些语塞,她的脸涨得彤红。
他刚才把我弄疼了。
女人将头巾搭在头上,匆匆追赶她的丈夫去了。我走了那道斜坡。我看见那个高大的男人步履蹒珊地在田野上走着,他的脚看起来不太灵便。果真,他一会儿就在面前的一条闪亮的沟渠里跌倒了。女人朝前跑了几步,又远远地回过头来朝我叫了一声:
他是个瘸子——
瘸子?我苦笑了一下;他刚才在我膝盖上那一脚倒是踢得很卖力。
我手里玩捏着一枚镍币,沿湖边颓然若失地往回走。那个女人已经跑到男人身边。他们的身影在我的眼前越来越小了。在我们之间,的风在一望无垠的田野上吹着,我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西斜的太阳暗红的光照亮了那片密密的白烨林和村舍白的屋顶。我想他们也许就住在离我的小白楼不远的村子里。
以后的几天,我再也没有在这一带的田畴上看见他们。每天午后,我的影子伴随我来到离白楼很远的这片坡地上,我等待着那个女人到田野里来耕作。麦子已经长得很高了,几场大雨浇过,田野里到都是绿植物的清香,成群的蜜蜂飞过来预示着气候日渐温暖。但是那个女人的身影一直没有出现。
《黑鸭》出版社的一位常务编辑来到歌谣湖畔看我,我告诉他,我的稿子只完成了一半。我想在我没有重新见到那个女人之前,我不打算离开这儿。
我在小白楼渐渐觉得孤寂无聊。一天,一个老园丁答应带我去白楼附近的……
[续褐色鸟群上一小节]村子里去喝酒。我们在狭窄的田垅上一前一后地走着。我在路上向老人打听村子里的情况,同时我请他回忆一下村里是否有一个常穿栗树靴的女人?老人说村里的女人很多,但是他不知道她们穿什么颜的靴子。
那个酒店就在村口。我吮吸着晚风中浓浓的酒气走进了酒店院门的木栅栏。栅栏旁有一个腰间围着泥黄裙布的人正从一口大缸里往外掏酒糟。酒店墙上原先像是涂抹着一排深红的大字,这些字迹经过长年的风吹日晒已经变得难以辨认了。我几乎是挑起门帘走进酒店的同时就看到了坐在墙角的那个瘸于。他似乎已经喝醉了。
酒店里昏暗的灯光被劣质烟草的雾气笼罩着,的地面散发出一阵腐烂霉饼的气味。我要了一瓶洋河大曲,挨着离酒柜最近的一张桌子坐了下来。酒店里没有什么人,柜台上那个店主模样的老人手里握着两个咔咔作响的钢球正在打盹。
瘸子在墙角独自喝着酒。他的背像是有点驼。黧黑的脸上刻着衰老的沟纹。他的胡须卷曲着,沾满了晶莹的酒滴。他高大的身躯稳稳地坐着,像是永远在聆听着什么,只是当他伸出手在桌面上摸索酒瓶时,我才看到他被烟熏得焦黄的手指有些颤抖。
那个女人来到酒店的时候,我一点也没有察觉。当一些类似于酒瓶或酒杯之类的玻璃器皿砸在地上,发出很响的破碎之声我才在朦胧的醉意中看见那个女人正在把已瘫倒在桌下的瘸子扶起来。瘸子踉踉跄跄靠着桌沿站起来,将脸凑近那个女人,朝她脸上啐了一口痰。女人刚想摘下头巾擦去痰迹,我看见瘸子的手在她眼前挥动了一下,那个女人就在酒店的地面摔倒了。女人像一滩墨渍一样卧在反射出酒店暗绿灯光的地上。她软软腰肢扭动了一下双手撑着地面,浑身的筋络像杯子里盛满的一样晃浮着。这时,我已经走到她身边,我拽起她的一只手把她搀起来,那个男人已伏倒在桌上睡着了。女人的脖子上被手指抓破的细长的血印像一条美丽的蜈松。女人用手指拢了一下漉漉的发尖,走到桌边拉了拉那个男人,同时她哀怜的目光朝我瞥了一眼,我走过去将男人背起来,女人从地上捡起那个瘸子落的一只胶鞋,我们就走出了酒店。店主手里仍然在捏玩着两个亮晶晶的钢球在打盹,有一缕稠浓的口涎在他嘴角挂着。我们走到院子里的木栅栏门边一个黑影依旧在一只巨大的缸里往外掏酒糟。我仿佛感到这个酒店里的时间是静止的。
在路上,那个女人没有说话。漆黑的夜里有只狗在村头狺狺地叫着。
她的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邋遢。我在路上一直被背上的男人喷着的酒气呛得想吐,当我在她卧室明亮的窗前坐下后,女人已将丈夫在上安顿好了。女人朝我招招手,我们来到外间的一个很小的客室。她为我沏了一杯茶。我手抚茶杯的边沿,转动着它,女人在我对面坐下来,双手合抱在前痴呆地看着茶几的桌面。这时我站起来,女人也跟着站起来:你喝杯茶再走。我说我想再到你卧室里看一眼。女人先是迟疑了一下,随后就说:好吧。我们又回到她的卧室。我看见她的前整齐地放着一双擦得油光锃亮的栗树靴子:她的栗树靴子交错斜提膝部微曲双棕——咖啡裤管的皱褶成沟状圆润的力从臀部下移使皱褶复原腰部浅红——浅黄的凹陷和膝部成锐角背部石榴红的墙成板块状向左向右微斜身于舞蹈和僵直之间笨拙而又有弹地起伏颠簸。我的眼睛眨闪了几下从卧室出来。女人说你有什么东西丢了吗?我说没有。我们重新在客室里坐下。我想从企鹅饭店和这个女人偶尔相遇,至今已有许多年,重新浇灌这棵在我记忆中已枯死的青春之树显然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我正视着面前这个女人清澈的眼波,嘴里隐隐有了一种酸涩的咸味。我点燃了一支烟,又递给她一支。她重重地吸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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