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非 - 褐色鸟群

作者: 格非14,731】字 目 录

脸已被雨浇得煞白,耳朵里灌满了大粪。我拽住女人的手——她的小手像鳗鱼一样冰凉,我的思绪像是给大雨搅乱了。眼前一片空白。

当我们来到村头的时候,我看见有几个中年人拢着袖管,抱着扎有红布绸的铁锹往田野里走。女人啜泣着轻轻地说,他们要去墓地挖坑穴。

女人的院子显得依旧清朗。大雨把黄泥地面冲刷得又硬又平,地上有一些稀稀落落的鞋印。有一个木匠模样的人正在盛开的木榛花丛弯锯着一段木料。屋子里传来叮叮当当钉棺材的声音。

那个男人躺在一扇破旧的门板上。他的身已被几个年老的妇女收拾干净了。他穿着硬挺的哗叽制服,刮净了胡须的脸上显得清癯而红润。尸旁那些钉棺材的人像是完全沉浸在熟练的作中,榔头敲在腐蚀的木板上,松计一样的木屑由于振荡而不断地跳动着。一个巫婆模样的女人走到尸旁,双膝跪下,她高高地举起了双手,正准备哭叫,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灰白的眼珠朝我翻动了一下:钉子还不够。我去院子里木匠身旁找来了钉子,巫婆又看了我一眼:再去找些绳子来,我刚一转身,巫婆高举着双手往地上一拍,伤心地哭了起来。

我去房里找绳子时,那个女人紧紧地跟着我,她哆嗦的身和我贴得很紧。

尸入敛的时候,呼啸了一夜的大风突然停了,雨还在渐渐沥沥地下着。屋子里静寂无声,女人伏在棺材的边沿,久久地望着她男人的尸。她的哭声感染了室内尘封的空气。钉棺材的几个男人把榔头扔在地上,拍了拍手里的灰尘,蹲在一旁吸烟。

时间过去了很久。

女人的嗓音显得有些暗哑了。我看见她一边哭泣着,一边骨碌碌翻动着清亮的眼球朝四周察看,一片蜘蛛网像环靶一样悬挂在梁下,青绿的蜘蛛攀援在一根细长的丝线上,像钟的下摆在微风中晃动。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的悲伤也许是装出来的。又过了一会儿,木匠冲着我做了一个手势,我们抬起那块像隧道的穹顶般的棺盖,将它轻轻盖在棺木上。巫婆过来把那个女人扶开了。在盖棺的一瞬间——那几个钉格的男人朝棺木围过来,准备将它钉死,我突然看见棺内的尸动了一下。我相信没有看错,如果说死者的脸上肌肉抽搐一下或者膝盖颤抖什么的,那也许是由于人们常说的什么神经反应。但是,我真切地看见那个尸抬起右手解开了上领口的一个扣子——他穿着硬挺的哔叽制服也许觉得太熟了。

我没有吱声。

送葬后的当天,我没有离开那个女人的屋子。女人对我说,她一个人在晚上的时候会感到害怕。她让我至少陪她三天。

第三天晚上,梅雨连绵。

女人坐在我对面,她的眼圈微微泛红。我们之间的冗长的话题已经在前两个晚上谈完了。我觉得在喋喋不休的对话中,时间流逝得很快。而面对沉默,我们的心力都显得非常脆弱,我还在想着那个男人的死。他的死多少有些蹊跷,有时我觉得这也许是一个谋。

你的男人醉死,你怎么想起去白楼找我?我说。

不知道。

他深夜未归,你为什么不去酒店看看?

别去提它了——

女人妩媚地对我笑了笑。我觉得她笑得有些勉强。但我的内心还是悸动了一下,她摊开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我迟疑了一阵,我手心朝下,轻轻地滑向她的柔润的手腕。接下来我们俩做的事不便详尽描绘,但有一些和那种事本身并无太大关联的枝节,如下所述,权且当作这个故事的结尾。

窗外雨声越来越大。女人叹息般的目光久久地注视着我,她俯下身帮我解鞋带的时候,天空炸过一串闷雷。我的一阵抽搐。女人抬头看了看我,又低下头去解鞋带。我们俩在上躺下来,由于连日梅雨,我觉得棉被有些。我在无意中碰到她青蛙皮一样冰凉的皮肤,闻到了散落在她发中樟脑丸的气息。我木然地凝视着帐顶,好久没动。

我宁神屏息谛听室外风雨。

你在想什么?女人说。

屋外像是有一种奇怪的声音。

什么声音?

一个女人在哭泣。我说。

那是大风溜过树梢的声响。

不……

[续褐色鸟群上一小节],是有人在哭。

什么地方?

院子里。

女人和我翻身下。我裹了一条毛毯,趿着鞋子推开房门来到院子里。院子里什么也看不见。那个女人按亮了手电筒。随着那条惨白的光柱的缓缓移动,我看见了废旧的埘,在大风中摇曳的木榛花树,和泛着污移黑的墙根沟。

大概是一只猫——女人说。她把我拉进屋内,关上了门。

我们重新在上躺下。女人伸手拉灭了电灯。过不多久,那哭声又出现了,它像是来自一个死神笼罩的病榻,又仿佛从更加遥远的河面上传来。那哭声稚音未,时隐时现,我觉得我的头颅在这种弱节拍的声音中正逐渐膨胀。

我第二次下的时候,女人躺着没动。

我拉开通向院落的大门。一道耀眼的闪电在天空中无声地出现,远墨绿的田畴和宽广的湖面一下被闪电照亮了。

在闪电出现的一刹那间,我看见一个少女站在院子的当中,她赤躶的身在地面上的洼中形成了清晰的倒影。她婴儿一样的脸上挂满了泪珠。

我的记忆似一条锈蚀的铁链如灰烬般寸寸断落。在记忆消失的瞬间,我脑子里浮现出在我六岁时,看着我的在澡盆里洗澡的画面,同时我的耳边又回荡起那个如梦的夜雪,我在那段四槽封冻的路面上曾听到的羽绒布摩擦而发出的微弱声响。剩下的什么不都知道了。我扶着门框的手无力地滑落——我在门边晕倒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那个女人守护在我的前。她如母一般深沉而温暖的目光正注视着我。她静静地吸着烟,朝我嫣然一笑。我也要了一支烟点上,浓郁的烟味使我慢慢镇定起来。

你刚才看到什么——

我把我看到的全对她说了。

你的胆子比我还小,那都是你的幻觉,你累了。女人说。

我说在我刚才昏睡的时候,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什么梦?女人问。我梦见你的尸飘浮在那断桥下的河面上,你的房上长满了青草。桥头有人在唱着《玫瑰,玫瑰开》。

女人苦笑了一下。

我们结婚吧?我说。

好吧。

后来你就跟那个女人结婚了?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是的。

现在“边”一带正是中午时分。炽烈阳光将退后棕红的石子滩晒得灰白。棋追问着我和那个女人结婚以后的情况,我说在结婚的当天她就死了。结婚的日子是按她的意愿选定的,那天是她三十岁的生日。我们在甜静安详的烛光中喝着葡萄酒,她突然一连说几声“灯灭了”,脑溢血模糊了她的视钱,我眼看着她红润的脸转为蜡黄,但我知道,已不可救。

棋从我公寓的椅子上站了起来,她一定是知道我的故事再也没有任何延伸的余地了。她说她该走了。她还说今天下午她要去“城市公园”参加一个大型未来派雕塑的揭幕仪式。她说这座雕塑是李朴和一些自称为“慧星群”的年轻艺术家共同完成的,她说过一些时候再到“边”的公寓里来看我。

棋在跟我临别的时候,我觉得她跟来时一样陌生。她抱着那个帆布裹着的画册,匆匆离开我“边”的公寓,没有说再见。

我仍然在写那部圣约翰预言式的书。“边”一带像往常一样寂静。那些“边”的鹅卵石,密密麻麻地斜铺在浅浅的沙滩上,白天它们像肉红的蛋,到了晚上则变成青蓝。棋曾经别有用心地把“边”称为锯木厂旁边的臭沟,我一度被她的话所困扰。有一次,我沿着“边”枯白的茅穗绵延的线,朝北走了整整一天,没有发现什么据木厂。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黑洞洞的天空中又出现了那拖着亮晶晶尾巴旋转的星辰和成不规则樱桃形的月亮。时间像是过去了很久。棋一直没有到公寓里来。我每天坐在公寓的窗口,看着那夜霜化成的滴从高高的屋沿下坠落。

我天天期待着棋的出现。

不知过去了几个寒暑春秋。有一天,我终于看见棋沿着边浅浅的石子滩朝我的公寓走来。她依旧穿着橙红(或者棕红)的罩衫,脚步在乱石中踩出空落的声响,她耸起的双*不驯服地窜动着。她怀里抱着那方裹着帆布的画夹,而远远地看起来,那更像一面镜子,我坐在公寓的门前,等待着棋朝我走近。

棋走到正对我公寓大门的路口,突然停住了。她看了看明净宽阔的面,又转过身来看了看我。我想,她大概是示意我过去。我走到棋的身边。

有吗?棋说。

在晌午的阳光中,她一定是走渴了,我给她弄来。她仰起脖子喝完了,抹了抹嘴,将杯子递给我。

你又给我看画儿来了吗?我说。

什么?!

她像是没有听清楚我的话,漠然地看了我一眼。

那大概是李朴为你新画的吧。我说。

什么李朴?棋说。

李劼的儿子——

棋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她说我不认识什么李朴、李劼,而且也从来没人给我画过画——您是谁?

棋——,我说,前一段时间你不是到我的公寓里来过吗?你让我看了你说是李朴的画,那些画上画了一些落叶和电线杆,我们在夜晚说着故事,通宵未眠——

我竭力搜寻记忆中那次和棋的初逢的每一个细节。然而棋固执而有礼貌地打断了我的话。

我的名字不叫棋,我是一个过路人,天热了,我跟您讨杯喝,您一定是记错人了。

那么——我指指她怀里抱着的画夹。

少女将那个帆布包裹搁在膝盖上,熟练地解开青绿的带子。

那是一面锃亮的镜子。

少女将镜子重新包好,夹在怀里,她捋了捋披散的长发,朝我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少女的身影离我远去了。

褐的鸟群扑闪着羽翅,掠过“边”银白钢蓝的天空,在看不到边际的棕红沙滩上布下如歌的哨音。这些褐的候鸟天天飞过“边”的公寓,但它们从不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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