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跋秦少游书
少游近日草书,便有东晋风味,作诗增奇丽,乃知此人不可使闲,遂兼百技矣,技进而道不进则不可,少游乃技道两进也。
一百零一、跋鲁直草书
草书只要有笔,霍去病所谓不至学古兵法者为过之,鲁直书去病穿城蹴鞠,此正不学古兵法之过也。学即不是,不学亦不可,子瞻书。
又:
昙秀来海上见东坡,出黔安居士草书一轴,问此书如何?坡云:“张融有言,‘不恨臣无二王法,恨二王无臣法,’吾于黔安亦云,他日黔安当捧腹轩渠也。”
一百零二、跋鲁直为王晋卿小书尔雅
鲁直以平等观作欹侧字,以真实相出游戏法,以磊落人书细碎事,可谓亦反。
一百零三、跋晋卿所藏莲华经经七卷如箸笼
凡世之所贵,必贵其所难,真书难于飘扬,草书难于严重,大字难于结密而无间,小字难于宽绰而有余,今君所藏,抑又可珍,卷之盈握。沙界已周,读未终篇,目力皆废,乃知蜗牛之角可以战蛮触,棘刺之端,可以刻沐猴,嗟叹之余,聊题其末。一百零四、书杜介求字
杜几先以此纸求余书,云大小不得过此,其意不问工拙,但恐字大费纸,不能多耳,严子陵若见当复有卖菜之语,无以惩其失言,当干没此纸也。
一百零五、书赠宗人镕
宗人镕贫甚苦,吾无以济之,昔年尝见李驸马玮以五百千购忘夷甫帖,吾书不下夷甫,而其人则吾之所耻也,书此遗生,不得五百千,勿以予人,然事在五百年外,贾如是不亦钝乎,然吾一生六十小劫,五百年何足道哉。
一百零六、戏书赫蹄纸
此纸可以 钱祭鬼,东坡试笔,偶书其上,后五百年当成百金之直,物固有遇有不遇也。
一百零七、自评字
昨日见欧阳叔弼云:“子书大似李北海,予亦自觉其如此,世或以为似徐书者非也。
一百零八、题欧阳帖
欧阳公书,笔势险劲,字体新丽,自成一家,然公墨迹,自当为世所宝,不特笔画之工也。
一百零九、跋刘景文欧公帖
此数十纸,皆文忠公冲口而出,纵手而成,初不加意者也,其文采字画,皆有自然绝人之姿,信天下之奇迹也。
一百一十、题苏才翁草书
才翁草书真迹,为历世之宝,然李白草书歌,乃唐末五代效禅月而不及者,云 麻绢素桃数箱,村气可掬也。
一百一十一、题所书归去来词后
毛国镇从予求书,且曰当于林下展玩,故书陶潜归去来以遗之,然国镇岂林下人也哉,辟如今之纨扇,多画寒林雪竹,当世所难得者,正使在庙堂之上,尤可观也夫。
一百一十二、书付龚行信
辩禅师与予善,尝欲通书,而南华静人,皆争请行,或问其故,曰:“欲一见东坡翁,求数字终身藏之。”予闻而笑曰:“此子轻千里求数字,其贤于蕺山姥远矣,固知辩公强将下,无复老婆态也,绍圣二年六月十二日书付龚行信。
一百一十三、跋所赠昙秀书
昙秀来惠州见东坡,将去,坡曰:“山中人见公还,必求土物,何以予之?”秀曰:“鹅城清风,鹤岭明月。人人送与,只恐他无着处。”坡云:“不如将几纸字去,每人与一纸,但向道此是法言,笔墨里头有灾福。”
一百一十四、题所书宝月塔铭并鲁直题
予撰宝月塔铭,使澄心堂纸,鼠须笔,李廷桂墨,皆一代之选也,舟师不远万里,来求予铭,予亦不孤其意。绍圣三年正月十二日东坡老人书。
塔铭小字,如季海得意时书,书字虽工拙在人,要须年高手硬,心意闲淡,乃入微耳。庭坚题。
一百一十五、跋希白书
希白作字,自有江左风味,故长沙法帖比淳化侍诏所摹为胜,世俗不察,争购阁本误矣,此逸少一卷尤妙,庚辰七月合浦官舍借观。一百一十六、题自作字
东坡平时作字,骨撑肉,肉没骨,未尝作此瘦妙也,宋景文公自名其书铁线,若东坡此帖,信可谓云尔矣。元符三年九月二十四日游三舟岩回舟中作。
一百一十七、书舟中作字
将至曲江,船上滩欹侧,撑者百指,篙声石声荦然,四顾皆涛濑。士无人色,而吾作字不少衰,何也,吾更变多矣。置笔而起,终不能一事,熟于且作字乎。
一百一十八、书沈辽智静大师影堂铭
邻舍有睿达,寺僧不求其书,而独求予,非唯不敬东家,抑有不敬西家耶。
一百一十九、书墨
余蓄墨数百挺,暇日辄出品试之,终无墨者,其间不过一二可人意,以此知世间佳物,自是难得,茶欲其白,墨欲其黑,方求墨时嫌漆白,方求白时嫌雪黑,自是人不会事也。
一百二十、书怀民所遗墨
世人论墨,多贵其黑而不取其光,光而不黑,固为弃物,若黑而不光,索然无神采,亦复无用,要始其光清而不浮,湛湛如小儿目睛乃佳也,怀民遗仆二枚,其阳云清梅烟法墨,其阴云道卿,既黑而光,殆如前所云者,书以报之。
一百二十一、书海苔纸
昔人以海苔为纸,今复无有,今人以竹为纸,亦古所未有也。
一百二十二、书岭南纸付子过
砚细而不退墨,纸滑而字易燥,皆尤物也,吾平生嗜好,独好佳笔墨,既得罪谪岭南,凡养生具十无八九,佳纸笔行且尽,至用此等,将何以自娱,为之慨然,书付子过。
予自谓此字不恶,然后世观之,必疑其为模本也。
一百二十三、书诸葛笔
宣州诸葛氏笔,擅天下久矣,纵其间不甚佳者,终有家法,如北苑茶,内库酒,教坊乐虽敝精疲神,欲强学之,而草野气终不可脱。
一百二十四、记古人系笔
系笔当用生毫,笔成,饭甑中蒸之,熟一斗饭,乃取出悬水瓮上,数月乃可用,此古法也。
一百二十五、记欧公论把笔
把笔无定法,要使虚而宽,欧阳文忠公谓余,当使指运而腕不知,此语最妙。方其运也,左右前后却不免欹侧,及其定也,上下如引绳,此之谓笔正,柳公权之语良是。
一百二十六、书鲁直所藏徐偃笔
鲁直出众工笔,使仆历试之,笔锋如着盐曲蟮,诘曲纸上,鲁直云,此徐偃笔也,有筋无骨,真可谓名不虚得。一百二十七、书吴说笔
笔若适士大夫意则工书人不能用,若便于工书者,则虽士大夫亦罕售矣,屠龙不如履 ,岂独笔哉,君谟所谓:艺益工而人益困,非虚言也,吴政已亡,其子说颇得家法。一百二十八、试吴说笔
前史谓徐浩书,锋藏笔中,力出字外,杜子美云,书贵瘦硬方通神,若用今时笔工,虚锋涨墨,则人人皆作肥皮馒头矣,用吴说笔,作此数字,颇适人意。
一百二十九、书砚
砚之发墨者必废笔,不费笔则退墨,二德难兼,非独砚也,大字难结密,小字常局促,真书患不放,草书苦无法,茶苦患不美,酒美患不辣,万事无不然,可一大笑也。
一百三十、书汪少微砑
予家有歙砚底有款识,云吴顺义元年处士汪少微铭,云松操凝烟,楮英铺雪,毫颖如飞,人间五绝,所诵者三物尔,盖所谓砚与少微为五也。一百三十一、书文忠赠李师琴师
与次公听贤师琴,贤求诗,仓卒无以应之,次公曰:“古人赋诗皆歌所学,何必已云。”次公因诵欧阳公赠李师诗嘱余书之以赠焉。
一百三十二、书王进叔所蓄琴
知琴者以谓前一指后一纸为妙,以蛇跗文为古,进叔所蓄琴,前几不容指,而后劣容纸,然终无杂声,可谓妙矣,蛇跗文已渐出,后日当益增,但吾辈及见其斑斑焉,则亦可谓难老者也。元符二年十月二十三日与孙叔静皆云。一百三十三、书李岩老棋
南岳李岩老好睡,众人饱食下棋,岩老辄就枕,数局一辗转云,我始一局,君几局矣,东坡曰:“李岩老常用四脚棋盘,只着一色黑子,昔与边韶敌手,今被陈抟争先,着时似有输赢,着了并无一物,欧阳公梦中作诗云:
“夜凉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种花,棋罢不知人换世,酒阑无赖客思家。”殆是谓也。
一百三十四、书古铜鼎
旧说明皇羯鼓(卷)以油,注中不漏,或疑其诞,吾尝蓄古铜鼎,盖之煮汤,而气不出,乃知旧说不妄。一百三十五、书临皋亭
东坡居士,酒醉饭饱,倚于几上,白云左缭,清江右洄,重门洞开,林峦岔入,当是时,若有思而无所思,以受万物之备,惭愧惭愧。
一百三十六、书临皋风月
临皋亭下,不数十步,便是大江,其半是峨眉雪水,吾饮食沐浴皆取焉,何必归乡哉?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问范子丰新第园池,与此熟胜,所不如者,上无两税及助役耳。
一百三十七、书赠古氏
古氏南坡,修竹数千竿,大者皆七寸围,盛夏不见日,蝉鸣呜呼,有山谷气象,竹林之西,又有隙地数亩,种桃李杂花,今年秋冬,当作三间一龟头,取雪堂规模,东荫修竹,西眺江山,若果成此,遂为一郡之佳观也。
一百三十八、书赠何圣可
岁云暮矣,风雨凄然,纸窗竹室,灯火清荧,辄于此间得少佳趣,今分一半,寄与黄冈何圣可,若欲同享,须择佳客,若非其人,当立遣人去追索也。
一百三十九、书田
吾无求于世矣,所须二顷稻田,以充膳粥耳,而所至访问,终不可得,岂吾道方艰难时,无适而可耶?抑人生自有定分,虽一饱亦如功名富贵,不可轻得也耶?
一百四十、记承天寺夜游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末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一百四十一、再书赠王文甫
昨日大风,欲去而不可,今日无风,可去而我意欲留,文甫欲我去者,当使风水与我意会,如此便当作留客过岁,准备也。
一百四十二、蓬莱阁记所见
登州蓬莱阁上,望海如镜面,与天相际,忽有如黑豆数点者,郡人曰:“海舶至矣。”不一炊久至阁下。
一百四十三、书赠柳仲矩
柳十九仲矩自共城来,持太官米作饭食我,且言百泉之奇胜,劝我卜邻,此心飘然已在太行之麓矣,元袥三年九月十七日。
一百四十四、题万松岭惠明院壁
予去此十七年,复与彭城张圣途丹阳陈辅之同来,院僧梵英,葺治堂宇,比旧加严洁,茗饮芳烈,问此新茶耶?英曰:“茶性新旧交则香味复。”予尝见知琴者,言琴不百年,则桐之生意不尽,缓急清浊,常与雨漾寒暑相应,此理与茶相近,故并记之。
一百四十五、题广州清远峡山寺
轼与幼子过同游峡山寺,徘徊登览,想见长老寿公之高致,但恨溪水太峻,当少留之,若于淙碧軒之北,作一小闸,潴为澄潭,使人过闸上,雷吼雪溅,为往来之奇观,若夏秋水暴,自可为启闭之节,用阴阳家说,寺当少富云。绍圣元年九月十三日。
一百四十六、记与舟师夜坐
绍圣二年正月初五日,与成都舟阇黎夜坐饥甚,家人煮鸡肠菜羹甚美,缘是与舟谭不哦法,舟请记之,其语则不可记,非不可记,盖不暇记也。
一百四十七、题合江楼
青天孤月,故是人间一快,而或者乃云,不如微云点缀,乃是居心不净者,常欲滓秽太清,合江楼下,秋碧浮空,光接几席之上,而有癸苫败屋七八间,横斜砌下,今岁大水舟至,居者奔避不暇,其无寸土可遣,而乃眷眷不去,尝为人眼中沙乎。
一百四十八、题廉州清乐轩
浮屠不三宿桑下,东坡盖三宿此矣,去后仲修使君,当复念我耶。
一百四十九、题凤翔东院右丞画壁
嘉(佑)癸卯上元夜,来观王维摩诘笔,时夜已阑,残灯耿然,画僧躅躅欲动,恍然久之。
一百五十、书摩诘蓝田烟雨图
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诗曰:“蓝溪白石出,玉川红叶稀,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此摩诘之诗,或曰非也,好事者以补摩诘之遗。
一百五十一、跋文与可墨竹
昔时与可墨竹,见精缣良纸,辄愤笔挥洒,不能自已,坐客争夺持去,与可亦不甚惜,后来见人设置笔研,即逡巡避去,人就求索,至终岁不可得,或问其故,与可曰:“吾乃者学道未至,意有所不适,而无所遣之,故一发于墨竹,是病也,今吾病良已,可若何?然以余观之,与可之病,亦未得为已也,独不容有发者乎,余将伺其发而掩取之,彼方以为病,而吾有利其病,是吾亦病也,熙宁庚戍七月二十一日子瞻书通叔篆。
李元直长安人,其先出于唐让帝,学篆书数十年,覃思甚苦,晓字法,得古意,用铣锋笔纵手疾书,初不省度,见余所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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