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与可墨竹,求题其后,因戏书此数百言。通叔其字云。
一百五十二、题赵(岌)屏风与可竹
与可所至,诗在口,竹在手,来京师不及岁,请郡还乡,而诗与竹皆西矣,一日不见,令人思之,其面目严冷,可使静险躁,厚鄙薄,令相去数千里,其诗可求,其竹可乞,其所以静厚者不可致,此予所以见竹而叹也。
一百五十三、跋蒲传正燕公山水
画以人物为神,花竹禽鱼为妙,宫室器用为巧,山水为胜,而山水以清雄奇富,变态无穷为难,燕公之笔,浑然天成,粲然日新,已离画工之度数而得诗人之清丽也。
一百五十四、跋文勋画扇
旧闻吴道子画西方变相,观者如堵,作佛圆光,风落霓转,一挥而成,常疑其不然,今观安国作方界,略不抒思,乃知传者之不谬。
一百五十五、题王霭画如来出山相
头(须缯),耳卓朔,适从何处来?碧色眼有角,明星未出万相闲,外道天魔犹奏乐,错不错,安得元上菩提,成等正觉。
一百五十六、跋吴道子地狱变相
道子画圣也,出新意于法度之外,寄妙理于豪放之中,盖所谓游刃余地,运斤成风者耶。官地狱变相,不见其造业之因,而见其受罪之状,悲哉悲哉,能于此间一念清净,岂无脱理,但恐如路旁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耳,元封六年七月十日齐安临皋亭借观。
一百五十七、跋与可紆竹
纡竹生于陵阳守居之北崖,盖歧竹也,其一未脱箨,为蝎所伤,其一困于嵌岩,是以为此状也,吾亡友文与可为陵阳守,见而异之,以墨图其形,余得模本以遗玉册宫祁永,使刻之石,以为好事者动心骇目诡特之观,且以想见亡友之风节,其屈而不挠者,盖如此云。
一百五十八、书黄筌画雀
黄筌画飞鸟,颈足皆展,或曰:“飞鸟缩颈则展足,缩足则展颈,无两展者,验之信然,乃知观物不审者,虽画工不能,况其大者乎?君子是以务学而好问也。
一百五十九、书戴嵩画牛
蜀中有杜处士好书画,所宝以百数,有戴嵩画牛一轴尤所爱,锦囊玉轴,常以自随,一日曝书画,有一牧童见之,拊掌大笑曰:“此画斗牛也,牛斗力再角,尾插入两股间,今乃掉尾而斗谬矣,处士笑而然之,古语有云:“耕当问奴,织当问婢。”不可改也。一百六十、跋赵云子画
赵云子画,笔略到而意已具,工者不能,然托于椎陋以戏侮来着,此柳下惠之不恭,东方朔之玩世,滑稽之雄乎?或曰:“云子盖度世者,蜀人谓狂云犹曰风云耳。”一百六十一、跋艾宣画
金陵艾宣画翎毛花竹,为近岁之冠,既老,笔迹尤奇,虽不复精匀,而气格不凡,今尚在,眼昏不复能运笔矣,当见此物,各为赋一首云。
一百六十二、书画壁易石
灵壁出石,然多一面,刘氏园中砌台下有一株,独嶦然反复可观,作麋鹿宛颈状,东坡居士欲得之,乃画临华阁壁,作丑石风竹,主人喜,乃以遗予。居士载归阳羡。
一百六十三、书陈怀立传神
传神之难在于目,顾虎头云:“传神写照都在阿堵中,其次在颧颊。”吾尝于灯下顾见颊影,使人就壁画之,不作眉目,见者皆失笑,知其为吾也,目与颧颊似,余无不似者,眉与鼻口,盖可增减取似也,传神与相一道,欲得其人之天,法当于众中,阴察其举止,今乃使具衣冠坐,注视一物,彼敛容自持,岂复见其天乎?凡人意思,各有所在,或在眉目,或在鼻口,虎头云:“颊上加三毛,觉精彩殊胜。”则此人意思,盖在颧颊间也,优孟学孙叔敖,抵掌谈笑,至使人谓死者复生,此岂能举体皆是耶?亦得其意思所在而已。使画者悟此理,则人人可以为顾陆。吾尝见僧惟真画曾鲁公,初不甚似,一日王见公,归而喜甚,曰“吾得之矣。”乃于眉后加三纹,隐约可见,作仰首上视,眉扬而额蹙者遂大似,南都人陈怀立传吾神,众以为得其全者,怀立举止如诸生,萧然有意于笔墨之外者也,故以所闻者助发之。
一百六十四、跋石氏画苑
君厚画苑,处不充箧笥,出不汗牛马,明窗净几,有坐卧之安,高堂素壁,无卷舒之劳,而人物禽鱼之变态,山川草木之奇姿,粲然前陈,亦好事者之一适也。元(佑)二年二月八日平叔借观子瞻书。
一百六十五、跋宋汉杰画
仆曩与宋复古游,见其画潇湘晚景,为作三诗,其略云,径遥趋后崦,水会赴前溪。复古云,子亦善画耶?今其犹子汉杰,亦复有此学,假之数年,当不减复古。元(佑)三年四月五日书。
一百六十六、跋汉杰画山
唐人王摩诘李思训之流,画山水峰麓,自成变态,虽萧然有出尘之姿,然颇以云雾间之。作浮云杳霭,与孤鸿落照,灭没于江天之外,举世宗之,而唐人之典刑尽矣,近世唯范宽稍存古法,然微有俗气,汉杰此山,不古不今,稍出新意,若为之不已,当作着色山也。
又:
观士人画,如阅天下马,取其意气所到,乃善画工,往往之取鞭策皮毛,槽枥刍秣,无一点俊发,看数尺许便倦,汉杰真士人画也。
一百六十七、跋李伯时卜居图
定国求余为写杜子美寄赞上人诗,且令李伯时图其事,盖有归田意也,余本田家,少有志丘壑,虽为缙绅,奉养如农夫,然欲归者十年,勤请不已,仅乃得郡,士大夫逢时遇合,至卿相如反掌,唯归田古今难事也,定国识之,吾若归,不乳鸟兽,当如陶渊明,定国若归,豪气不除,当如谢灵运也。
一百六十八、跋李伯时孝经图
官此图者,易直子谅之心,油然生矣,笔迹之妙,不减顾陆,至第十八章,人子之所不忍者,独寄其仿佛,非有道君子不能为,殆非顾陆之所及。
一百六十九、书许道宁画
秦人有鼎笔者,许道宁师之,善分布涧谷间,见屈曲之状,然有笔而无思致,林木皆掩霭而已,道宁气格过之,学不及也。
一百七十、书黄鲁直画跋后三首
1、远近景图
舟未行而风作,固不当行,若中途遇风,不尽力牵挽以投浦岸,当何至耶?鲁直怪舟师不善预相风色可也,非画师之罪。绍圣二年正月十二日惠州思无邪斋书。
2、北齐校书图
画有六法,赋采拂淡,其一也,工尤难之,此画本出国手,止用墨笔,盖唐人所谓粉本,而近岁画师,乃为赋采,使此六君子者,涓然作何郎傅粉面,故不为鲁直所取,然其实善本也,绍圣三年正月十二日思无邪斋书。
一百七十一、跋醉导师图并章子厚跋
仆素不喜酒,观正父醉士图,亦甚威执杯持耳翁也,子瞻。
仆观醉道士图,展卷末诸君题,子瞻所题,发噱绝倒,子厚书。
又:
熙宁元年十二年二十九日,舟过长安,会正父与毋清臣家,舟观醉士图,见子厚所题,知其为予噱也,持耳翁为予固畏之,若子厚乃求其持而不得者,他日舟见,当复一噱,时与清臣尧夫子由同观子瞻书。
酒中固多味,恨知之者少耳,若持耳翁已太苛矣,子瞻性好山水,尚不肯渡仙游潭,况于此而知味者乎,宜其畏也,正父赴丰国时,子厚令进武,复题此以继子瞻之后。巳酉端午后一日。
一百七十二、书李伯时山庄图
或曰龙冥居士作山庄图,使后来入山者,信足而行,自得道路,如见所梦,如悟前世,见山中泉石草木,不问而知其名,遇山中樵渔隐逸,不名而识其人,此其强记不忘者乎?曰非也,画日者常疑饼,非忘日也,醉中步以鼻饮,梦中不以趾捉,天机之所合,不强而自记也,居士之在山也,不留于一物,故其神与万物交,其知与百工通,虽然有道有艺,有道而不艺,则物虽形于心,不形于手,吾尝见居士作华严相,皆以意造,而与佛合,佛菩萨言之,居士画之,若出一人,况自画其所见者乎。
一百七十三、书画竹
归自道场山,遇大风雨,因憩耘老溪,亭命官奴秉烛捧研,写风雨竹一枝,题云:“更将掀舞势,把烛画风条,美人为破颜,恰似腰肢弱。
一百七十四、书蒲永升画后
古今画水多作平远细皱,其善者不过能为波头起伏,使人至以手扪之,谓有洼隆,以为至妙矣,然其品格,特与印板水纸,争工拙于毫厘间耳,唐广明中,处士孙位始出新意,画奔湍巨浪,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尽水之变,号称神逸,其后蜀人黄筌孙知微,皆得其笔法,始知微欲于大慈寺寿宁院壁,作湖山水石四堵,营度经岁,终不肯下笔,一日仓皇入寺,索笔墨甚急,奋袂如风雨,须臾而成,作输泻跳蹙之状,汹汹欲崩屋也。知微既死,笔法中绝,五十余年,近岁成都人蒲永升,嗜酒放浪,性与画会,始作活水,得而二孙本意。自黄居宓兄弟李怀衮之流,皆不及也,王公富人,或以势力使之,永升辄嬉笑舍去,遇其欲画,不择贵贱,顷刻而成,尝与余临寿宁院水,作二十四幅,每夏日挂之高堂素壁,即阴风袭人,毛发为立,永升今老矣,画亦难得,而世之识真者亦少,如往时董羽,近日常州戚氏,画水世或传宝之,如董戚之流,可谓死水,未可与永升同年而语也,元丰三年十二月十八日夜黄州临皋亭西斋戏书。
一百七十五、书吴道子画后
智者创物,能者述焉,非一人而成也,君子之于学,百工之于技,自三代历汉,至唐而备矣,故诗至于杜子美,文至于韩退之,书至于颜平原,画至于吴道子,而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毕矣,吴道子画人物,如以灯取影,逆来顺往,旁见侧出,横斜平直,各相乘除,得自然之数,不差毫末,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所谓游刃余地,运斤成风,盖古今一人而已,余于他画或不能必其主名,至于道子,望而知其真伪也,然世罕有真者,如史全叔所藏,平生一见而已,元丰八年十一月七日书。
一百七十六、书朱象先画后
松岭人朱象先,能文而不求举,善画而不求售,曰文以达吾心,画以适吾意而已,昔阎立本始以文学进身,卒蒙画师之耻,或者以为是君病,余以谓不然,谢安石欲使王子敬书太极殿榜,以魏仲将事讽之,子敬曰:“仲将国之大臣,理必不尔,若然有以知魏德着急不长也,,使立本如子敬之高,岂谁敢以画师使之?阮千里善弹琴,无贵贱长幼皆为弹,神气充和,不知向人所在,内兄潘岳使弹,终日达夜无忤色,识者知其不可荣辱也,使立本如千里之达,其谁能以画师辱之。今朱君无求于世,虽王公贵人,其何道使之?遇其解衣盘礴,虽予亦得攫攘其旁也。元(佑)五年九月十八日东坡居士书。
[补录]:
一、书煨芋帖
岷山之下,凶年以蹲鸱为粮,不复疫疠,知此物之宜人也,本草谓芋为土芝,云益气充饥。惠州富此物,然人食之者不免瘴,吴远游曰:“此非芋之罪也,芋当去皮,湿纸包煨之,火过热乃熟,噉之则松而腻,能益气充饥,今惠州皆和皮水煮冷啖,坚顽少味,其发瘴固宜。”丙子除夜前两日,饥甚,远游煨两枚见啖甚美,乃为书此帖。
二、跋王荆公书
荆公书得无法之法,然不可学,无法故。仆书画意作似蔡君谟,稍得意似杨风子,更放似言法华。三、书寄子由
或为余草木之长,常在明昧间,早起伺之,乃见其拔起数寸,竹笋尤甚,夏秋之交,稻方含秀,黄昏月出,露珠起于其根,累累然乎自腾上,若推之者,或缀于茎心,或缀于叶端,稻乃秀实,验之信然,此二事与子由养生之说契,故书以寄之。四、跋文与可飞白
始见与可诗文,及行草篆隶,以为止此矣,既殁一年,而复见其飞白,美哉多乎,其尽万物之态也,霏霏乎其若轻云之蔽月,翻翻乎其若长风之卷旗也,猗猗乎其若游丝之萦柳絮,袅袅乎其若流水之舞荇带也,离离乎其远而相属,缩缩乎其近而不隘也,其工若此,而余乃今知之,则余之知与可者固无几,而其所不知者,盖不可胜计也。
五、书李邦直超然台赋后
世之所乐,吾亦乐之,子由岂独能免乎,以为彻弦而听鸣琴,却酒而御芳茶,犹未离乎声味也,是故即世之所乐而得超然,此古之达者所难,吾与子由,岂敢谓能尔矣乎,邦直之言,可谓善自持者矣,故刻于石以警云。
六、题刘壮舆文编后
今日晨起减衣,得头风病,然亦不甚也,取刘君壮舆文编读之,失疾所在,曹公所云,信非虚语,然陈琳岂能及君也耶?
七、书渊明诗饮酒后
饮酒诗云:“养客千金躯,躯化消其宝。”宝不过躯,躯化则宝已矣,人言靖节不知道,吾不信也。
八、书渊明诗
玉川子作月蚀诗,以为蚀月者,月中之虾蟆也,梅圣俞作日蚀诗云:食日者三足乌也,此故因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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