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左右,好像十年时光还是很短,并不算是残酷可怕之事一般。」说时,摇摇头表示心中的不满。奚午南当然不敢做声,他可瞧出对方眼光之中,充满了悲悯之意。那是一种真情的流露。而最重要的是她这种真情极是崇高伟大,令人顿时感到在她面前变得十分微小。
她接着又道:「试想人的一生能有多少个十年呢?尤其是智识已开,又末衰老。在这当中的一段只有叁二十年光景,却已去了十年,想想看,这是多麽可怕的事。我要问你们一句,你们凭什麽把别人关在这儿,把他最宝贵的东西夺走?谁赋与你们这种权力呢?」
吕权觉得很奇怪,因为秦霜波这种问话太幼稚了,以独尊山庄今日的声势威权,已达到生杀予夺的地步。这种权力的来源,还要问麽?殊不知她这种幼稚的质问,却使奚午南第一次在心中引起滔天的波澜。当然他也是一直不曾怀疑及此,甚至极为膺服武力便是强权,强权便是公理这个定义。但他在秦霜波那种崇高的悲悯情绪感染之下,第一次觉察出这种公式定义是极大的谬误,每个人都像本庄至高无上那个人一样,具有种种慾望,亦天生有这种权利,为什麽本庄就可以任意剥夺别人的权利?这真是太不公平之事。
他忽然联想到每个人的聪明才智诚然不同,但正由於不同,贡献出来的力量就不一样,因而分出等级地位,换言之,贡献力量大的人报酬也较多,反之则较少。这就公平合理了。由於推论,人群中有一个贡献最多的,得到全群爱戴,获得了权力,这才是真正的权力。
秦霜波再凑近洞口,问道:「尊驾是谁?」
他们在外面说话之时,那人已经听见。他想不到竟是女性,这刻已穿回衣服,却仅只是一件灰布长衫,衬上蓬发乱须,显出一副穷愁潦倒的样子。他冷淡地道:「是谁,别多管事。」
秦霜波道:「我姓秦名霜波,是普陀山听潮阁的弟子。严无畏前辈不在此地,这位吕总管很客气,竟肯让我到此瞧瞧。」
那人仍然淡淡地道:「你已瞧过了,这有什麽好说的?」
秦霜波道:「不然,我既然进得此地了,定要尽我之所能,释放关在此地之人。你贵姓大名?」
那人一直背着她,坐在床上,听了秦霜波的话,沉默不言,过了好一阵,才缓缓道:「的议论很奇怪,在这世上,武功高强,智计过人的话,自然就可以随便夺取别人的一切了,我虽是被关了十五年之久,却从不敢怨恨别人。我姓文名达,二十年前,曾赴贵山,拜晤过李阁主,只不知日下还是不是李阁主主持贵山?」
秦霜波道:「她老人家即是家师,即今尚在主理阁务。文前辈敢情就是昔年以庐山狂士名号行走江湖的麽?」
文达苦笑一声,道:「不错,那便是区区的匪号,姑娘不可称我为前辈,因为昔年我蒙令师李阁主延见,荣宠实甚,其时我是以後辈之礼求见的。」他接着叹息一声,道:「我即使让姑娘救出此间,也没有什麽作为了。」
吕权大声说道:「在下一向都不知道竟是文老师在此地,假如文老师不离此地的话,兄弟吕权有两个做法,以报答文老师,第一点是兄弟即日改善此地情形,务使文老师不觉委屈。第二点是兄弟尽可能於最短期间,求见老庄主,求他释放文老师。」
此人当真老练无比,霎时已把得失利害考虑清楚,提出这两点建议。这样假如文达接受了,他起码少去一个罪责。
文达放声大笑,声音果然有点狂士意味。吕权捏一把汗,等他回答,但在他感觅中,已隐隐觉察出文达不会接受自己的建议。文达笑完之後,道:「好吧,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严无畏手下的人话。」
吕权心头一宽,方要开口,只听文达又道:「但区区却愿意听从秦姑娘之意,她认为如何才妥,我便如何做。」
他转过身子,走近牢门。眼中射出坚决的光芒,一望而知他并非故意卸责,而是实心实意等待秦霜波决定。当世之间,恐怕很少人能够了解他的用意。
秦霜波竟然了若指掌,缓缓道:「吕总管,请你打开牢门。」
吕权毫不迟疑,摸出一根钥匙,丢给奚午南。在这一件事上,秦霜波可就瞧出这个吕权乃是极有决断的雄才杰出之士。奚午南打开牢门,庐山狂士文达摇摇摆摆的走出来,先向秦霜波一揖,道:「大恩大德,不是一声道谢可了,恕我不作俗套了。」
秦霜波含笑道:「文先生这样说法,已经俗了。在这个纷扰变幻的人生之中,一切前缘,皆由天定,譬如落絮飞花,有的堕於沟渠,有的落在茵席,谁也无法自主,谢我何为?」
文达寻思了一下,道:「姑娘真是千古罕有的巾帼奇人,胸怀旷达无比。这样说来,适才区区躶体失礼之罪,姑娘也不记挂在心中了。」
秦霜波微微而笑,道:「的身体与宇宙自然现象何异,我心版之上,全无痕迹留下,先生不必介意。」
他们问答至此,连吕权和奚午南都为之动容变色。但觉秦霜波的修养已经超凡入圣,断然不可以视为一个女子,而是一股超人的力量。无怪以七杀杖严无畏那等矫然自负的人,也下手令严禁所属与她为敌。
庐山狂士文达躬身道:「姑娘学究天人,业已通达天地之至道。区区面壁了十五年,犹然望尘莫及,佩服,佩服。区区这就拜别姑娘,前往翠华城访晤罗城主,然後就找个地方好好的隐修。」
秦霜波道:「文先生过当之誉,实是愧不敢当。至於翠华城早在叁年前被毁,罗城主败於严无畏前辈杖下,生死不明。严前辈自那一役之後,便创立独尊山庄,手下以双修教、玄武帮、白冥教、武胜堂、竹山寨这五大帮派为主力,现下威震天下,唯他独尊。」
文达为之一楞,忖道:「原来她要我出去之故,并非嫌我修养之功太浅,让我托庇翠华城的势力而隐修。却是指出一条荆棘重重的险阻道路,让我独闯,但我设若闯得过这个险关,难道就能精进成功麽?」
秦霜波又道:「文先生先请吧,天地广涧无垠,不仅只翠华城方是留人之处。」
文达拱手道:「多谢姑娘的指示,区区就此告辞。」他向来路望去,吕权道:「文兄即管循路出去,保无别人阻挠。」文达闻言放步走去,很快就转弯隐没了身形。
吕权眉头一皱,沉声道:「奚午南,前头带路。」奚午南如在梦中惊醒,举步往前走去。秦霜波若有所悟地望住这人的雄健背影,默默寻思。他们转入第四条甬道,奚午南打开了阻隔在两条甬道之间的铁栅门,当先进去。
吕权道:「秦姑娘突然回转,又坚要查看敝庄石牢,在下不敢违命。但秦姑娘如若把敝庄石牢内的囚犯全部释放的话,在下岂不是难逃敝上处死之祸?」
秦霜波道:「我也不一定通通释放此处的人。至於你将被处以何罪,那是你们自家之事,我可管不着。」
吕权顿时大感气念不平,道:「姑娘对别人如此慈悲体贴,何以对在下就全然不顾?」
秦霜波淡淡道:「你受的是独尊山庄之禄,自然得负责任,若然罪有应得,谁也不便干涉。」
吕权哑口无言,但觉此女深不可测。他本是独尊山庄中地位甚高的人,此时暗暗独尊山庄所有高手与她比较,但觉她毫无疑异高於众人之上,数来数去,恐怕只有老庄主親自出马,方能与她争一日之长短了。这时他们已走到末端的石牢门外,奚午南望了秦霜波一眼,颌首示意有人。秦霜波道:「那就揭开洞盖让我瞧瞧。」
奚午南揭开洞盖,退开两尺。秦霜波走过来,向牢内望去,离他很近,因此,奚午南得以嗅到她鬓发上的清淡香味。他一只手着钥匙,向门锁上伸出,钥匙碰到锁头,发出声响。
他口中问道:「可要打开锁头?」
秦霜波没有做声,她自从踏入这地下石牢之内,便保持着一种极清澄宁静的心境,此所以当她见到文达的躶体之时,一点也不介意。这刻,她心灵中宁静如故,所以她毫不防备。但事实上奚午南的手离她腰胁间要穴只有一尺不到,略一移动,即可禁制住她的穴道。她低声应道:「等一等。」
奚午南沉声道:「假如姑娘像那人一样被囚禁在牢内的话,姑娘便将如何?」奚午南在这刻发出如此一个问题,实在足以令人分心思索。
秦霜波淡淡道:「我不是逆来顺受的人,谅这石牢不能禁锢得住我。」
她露出用心寻思的神情,奚午南眼角已瞥见吕权打手式发出暗号,正要依令施以突龚,谁知一阵凌厉剑气袭到,迫得他站立不住,连退数步。吕权见他不动手,反而退开,不由得冷哼一声。
奚午南正要设法向吕权解释,但秦霜波已道:「奚午南,这人是谁?」
奚午南应道:「此人是五台山癞僧晏明。」话方出口,突然醒悟自己此举已触犯了本庄刑章,他应当回答不知,由吕权回答才是。当然此罪可大可小,大则丧命,小则受一顿叱责,当中的伸缩性很大。假如吕权没有早先的一场误会,或者不致於怎样。然而现下却定难活命无疑。
他失魂落魄地依照秦霜波的指示,打开锁头。接着又拉开了铁门。牢内榻上卧着的人并没有动弹,秦霜波道:「进去把他叫醒。」
奚午南走入牢内,忽然回头向秦霜波望了一眼。眼光中含蕴得有不少意思。秦霜波一时测不透他这一眼有什麽意思,不觉用心寻思。奚午南才走近床榻,那人突然弹起来,却是个赤足僧人,双手双足露风之处,尽是癞疮痕迹。他身材矮短,大概比奚午南矮上一头。奚午南退了一步,癞僧也跟着移动一步。石牢内地方相当宽阔,大有回旋馀地。
癞僧晏明冷冷道:「酒家虽是双臂曾被拗折,你们也没有替我接续,但洒家自行接上痊愈,这一点你们万万想不到吧!」
奚午南道:「你打算怎样?」
晏明冷笑一声,道:「洒家好歹也打死一两个歹徒,方消心中之恨。」
奚午南矍然道:「你说什麽?我是歹徒?」
癞僧晏明道:「若然你也算是好人的话,世上其他的人都是菩萨了。话休提,你小心点提防,洒家出手决不容情。」
奚午南不再说话,提气运功,蓄势待敌。癞僧晏明环眼圆睁,发出一股凌厉之极的杀气。但奚午南却屹立如山,毫不畏怯。两人对峙了片刻,晏明厉叱一声,踏步发掌,当胸劈去。
掌力有如狂飙迅卷,挟着呼啸之声,势道雄浑无比。奚午南也发掌抵拒,「蓬」的大响一声,奚午南退了一步,癞僧晏明却前进了一步。但这可不是表示奚午南抵挡不住晏明的掌力,只不过一是主动进攻,一是被动防守,形势不同而已。因此癞僧晏明大为惕凛,心想对方只不过是独尊山庄内一名手下而已,居然炼就如许功力,假如换了严无畏的親传弟子,或是五大帮派的首脑人物到此,自己更无取胜之机。这样说来,这叁年的勤修苦炼,竟然没有什麽作用了?
他不禁心情波,大为悲愤。厉喝一声,又挥掌劈去。奚午南全然不似平日那般灵活多谋,竟也呆呆板板地出手硬架,但听「蓬蓬」之声连响五下,石牢内风翻飙转,全是他们两人掌力相碰时激起的气流漩涡。
奚午南这时已退到墙边,背脊已贴住石壁,突然间清醒过来,心中大急,暗自叹道:「罢了,罢了,我的功力虽是深厚,掌力不弱於对方,但究竟比不上他的精纯火候。如若这一记没有馀地可退,硬接下来,纵然亦能使对方震伤,但我的伤势定必极重无疑。唉!我为何一直不施展隂柔巧妙的手法,却一时跟他硬拚呢?」
这刻他退无可退,已无法使出巧妙手法抵挡,是以大为凛骇。癞僧晏明已抱着与敌人偕亡的决心,当下提一口真气,全身功力尽聚双掌。
耳边忽听一个女子声音道:「晏师父不可下此毒手,此人虽是独尊山庄之人,但却是奉我之命进去叫醒你的。」
癞僧晏明听得此言,不禁回头望去。奚午南趁这机会侧跃数尺,脱出险境。但由於癞僧占据了靠外的位置,因此他虽是闪开,却仍然被堵在牢内。
秦霜波向他淡淡一笑,道:「我姓秦名霜波,乃是普陀山听潮阁门下弟子。」
晏明啊了一声,退开几步,合什道:「错非是听潮阁传人,谁敢独尊山庄的虎须,洒家这厢有礼。」
秦霜波道:「适才闻得大师言道,双臂皆被拗折,可知曾经饱受荼毒了,使我心中甚是难过。」
晏明道:「这一点外伤算不了什麽,最难受的恐怕莫过於失去自由的痛苦了。洒家虽是自幼出家,胸中少有杂念,在这儿也等如在深山茅屋修行一般,然而总是未能等视之,心中觉得无限痛苦。由此可知别的俗家人,一旦被禁於此,既无自由,长年累月也不闻人语,该是如何痛苦了。」
秦霜波肃然道:「大师说得极是,我们这就一同进去,再瞧瞧有些什麽人被困於此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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