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海鹰扬 - 第七章 品花监古

作者: 司马翎19,636】字 目 录

,暗忖:「我在三年以前,身居翠华城中,天下珍品无有不见。细论起来,岂只是富贵之家?即使是帝王之家亦不过如此。」

只听那女郎又道:「我姓章,小字如烟,先生贵姓大名?令友也像先生这般博学多才么?」

罗廷玉说出他们两人姓名,然后说道:「敝友比我更为风雅,他精于书画以及版本之学,当世罕有匹俦。」

章如烟敬佩地望望斋内的人,罗廷玉又道:「刚才鄙人慾向章姑娘请教一事,便是那个花盆。但姑娘却误以为鄙人问的是盆上之花。」

如烟道:「那个花盆黑黝黝的,不甚雅观是不是?」

罗廷玉大摇其头,道:「不是,不是,这个花盆形式古雅,鄙人瞧了许久,才敢断定是数百年前的古物。」

如烟表示很感兴趣,啊了一声,道:「原来如此,那么这个花盆一定很珍贵的了,当初此宅旧主人乃是钱塘世家望族,我是在一个房间找到这么一个花盆,想不到竟是数百年的古物。」

罗廷玉登时晓得对头们敢情把自己两人弄到钱塘地面,这一个圈子的路程可真不短。

他道:「据鄙人判断,这个花盆乃是宋代定窑所出,而且是北定之窑所出。这种色黑漆的,称为黑定。在当时不甚为世珍重。但由于传世极稀,所以现在身价万倍,应视为珍品了。」如烟听了之后,立刻另取一盆,把芍葯移过去。然后又洗净,交给罗廷玉再行审监。

罗廷玉摩挲再三,说道:「断断不错,这是北宋时河南定州所烧之物。你瞧,这个花盆盆边镀了铜,便是可靠的证据。因为定窑惯例是碗碟等覆而烧成,所以缘边无釉,便镀铜以保护之。」

罗廷玉说出这个花盆乃属「黑定」的证据,可见得他不但眼光高明,眼界极广,同时又有真才实学,考据甚精。如烟不能不衷心信服,顿时对他另眼相看。

她这时才发觉这个年轻士子长得丰神俊逸,自有一种磊落而又儒雅风流的气度。这种人品,她此生尚是第一次看见。杨师道从斋中走出来,罗廷玉替他们介绍。如烟一瞧此人相貌,又是一怔。原来杨师道虽然远不及罗廷玉俊美,但却另有一种清奇高古的风味。他那疲削多骨的面上,却有著广阔的天庭,显示出他智慧过人。

罗、杨二人亦感到这个女郎很不平凡,莫看她衣服朴素,但却散发出天真自然之美,那两颊上健康可爱的血色,更便她显得脱俗可親。他们真想不通这个地方怎会容得这位姑娘的存在?这好比是芜杂的庭园中,茁生出一丛极稀罕名贵的品种一般,令人觉得这是奇迹。

杨师道也参加他们的谈话,他对花卉之道亦是内行,是以大家谈得很是投缘。而罗、杨二人除了这些话题之外,绝无一语涉及别事,例如这是什么地方?主人是谁?她是什么身份等等。

不久,罗、杨二人都观察出章如烟之所以具有健康愉快的特质,乃是由于她接近自然,爱好花木的缘故。她这种特质,衬上她秀丽的面貌,明亮的眼睛,实在能令任何男性倾倒爱慕。他们谈得那么融洽,以致中饭送来之时,她才发现已经是中午时分。她临走之时,笑著向那个年轻俊仆打个招呼,道:「阿俊,他们都是很有学问的好人,你要好好的侍候他们才好。」

阿俊躬身应了,她才姗姗走出院外。下午未时之际,如烟又来到这忘忧斋。她热络地跟罗、杨二人打过招呼,便开始动手整理两间屋子。这儿的桌椅窗门和地上都由阿俊打扫过,她只是拂拭那些书籍古玩瓷器等物。罗、杨二人当然不好意思坐著不动,都帮忙她搬取拭拂。当她打扫那些书籍之时,问起杨师道的看法。

杨师道说道:「这些宋元版本自然十分珍贵,可惜颇多膺物。据愚下之见,大概只有那套汉书和那一套三国志是真的。」

如烟讶道:「若然你说得不错,那么我以后就不必如此加意保护其他的书籍了。」

杨师道笑道:「愚下可不是建议你这样做,只不过说出管见而已。」

如烟也笑起来,道:「其实我也有点怀疑其余的都是假版本,只不过乏人指点,难以徵信。」

杨师道说道:「那一部班固作的汉书,弥足珍贵,曾由元代名家赵松雪所藏,刻版的字体极精美方劲,有欧柳笔法,乃是宋版本中的精品。至于那套元版三国志,亦极珍贵,乃是元大德年间集庆路儒学梓版。」

如烟听到此处,可就不由得不深信这个饶有高古之意的年轻人,真的精于版本之学了。她随手□起一卷白虎通,问道:「这一卷当然是伪版无疑了,却不知如何能假伪得如此迫肖真的宋版?」

杨师道接过来瞧了一会,才道:「假宋版书的手法极为神妙,他们将新刻摹宋版书,用微黄厚实竹纸,或川中出的茧纸,或用糊背方廉棉纸,或是孩儿白鹿纸,筒卷后用槌细细敲过。此法称为『刮』。再用浸去臭味之墨印成。」

如烟瞠目道:「原来手续这般繁琐,无怪几可乱真了。」

杨师道摇头道:「还有许多手法呢!例如将新刻之版中故意使残一两处。或使纸张弄濕霉烂三五张,使破碎而加以重补。」

如烟道:「这些手法真了不起,天下间恐怕没有几个人瞧得出这原是新刻伪本了。」

杨师道道:「伪版书的手法还多著,又例如改刻开卷处的一二序文年号。或贴盖今人注明的刻刊名氏,留空另刻小印,将宋人姓氏扣填。又两头角处,用砂石磨去一角,或作一二缺痕,用灯燎去纸毛,仍用草烟薰之使黄,俨然是古人的伤残旧迹。

又或是把整套书放置在米柜中,让虫蛀蚀,透漏蛀孔。这些手法,都相当高明,只有内行人才瞧得出来。」

如烟听得瞠目结舌,过了一会,才笑道:「杨先生大概曾经做过伪版书的生意,不然的话,怎会如此内行呢?」

杨师道笑一笑,道:「伪版书还不算多,书画膺品更难辨认,而且因为获利甚钜,数量可就更多了。」

如姻突然垂首寻思,想了好一会,才抬头道:「我那边藏有许多字画、珍版书、古玩、瓷器等物,不但无法监定真伪,甚至有些是什么名称都弄不清楚。」

罗、杨二人大感兴趣地望住她,等她说下去。但如烟却又沉吟起来。罗廷玉道:「姑娘可是有意让我们前往开开眼界?」

如烟道:「虽有此意,但庄主不知答应不答应?」

罗廷玉颔首道:「这倒是不易交涉的难关,我觉得那位莫庄主凶得紧。」

杨师道道:「罗兄万勿乱发议论,万一莫庄主乃是章姑娘的什么人,岂不教她为难?」

罗廷玉憬然道:「对不起,这种情形的确使章姑娘难以自处。」

如烟淡淡道:「不要紧,反正我也不喜欢他。我若不是为了这个忘忧斋的许多花木,还有这些古雅珍贵之物,我才不到莫家庄来呢!」

罗廷玉愕然道:「然则姑娘竟不是居住在此庄之中?」

如烟道:「当然不是,不过我小时候住过许多年,自从先慈弃世之后,我就离开了。

她的来历身世,以及踪迹都如此奇怪。罗、杨二人心中更增加探索的兴趣。他们随即谈起别的话,罗、杨二人甚是小心,不敢出口追问这件事。直到晚饭之时,她才离开。

次日,她一整天都没露面,第三天早晨,她笑著跑进来,道:「行啦,两位先生可以移驾到蜗居去。我猜你们一定也愿意出去走一走。」

罗、杨二人当然十分高兴,当下跟她出去。一路上只碰见两三个仆人,好像偌大一座庄院,人数却甚稀少。

他们竟是走路出庄,罗、杨二人在阳光之下,见到田野景色,登时心胸大爽,但觉此处景物之美,冠甲天下。这当然是他们闷了许多天的缘故。事实上此地景色,与江南各地差不多,甚至还差劲一点。因为江南田野间,处处见到村庄人烟。但这莫家庄周围,竟瞧不见有什么村庄,显得荒凉冷僻。不过四周的水田,并不荒芜,可见并不是真的荒僻。他们沿著平坦的大路,走了数里,路边有一座凉亭,古树数株,覆荫甚广。亭左有条岔道,如烟当先走去。

罗廷玉叫道:「姑娘等一等。」

她停步回头,问道:「什么事呀?」

罗廷玉道:「鄙人只想请问一声,莫家庄之人,既然把我们掳到此地,明知非出自愿,怎敢放心大胆让姑娘一个人带我们出来?难道不怕我们趁机逃走?」

如烟道:「你们要逃走的话,我有什么办法呢?」

罗廷玉道:「这话答非所问,鄙人问的是那位莫庄主的想法。」

如烟道:「他可以拿我抵罪呀,但我却不怕他,谅他不敢对我怎样。」至此,已显然的她有暗助他们逃走之意了。

罗廷玉表现出很热心,四顾周围形势。杨师道却毫不盛兴趣,管自走他的路。

罗廷玉随即发觉了,讶道:「师道,你可是怕被他们追上?」

杨师道道:「当然啦,试想,我们现在处身在什么地方?还不知道。又没有车马使用,请问能跑多远?说不定跑了半天,又回到老地方,那才冤呢!」

罗廷玉面色一沉,严肃地道:「这样说来,你愿意留下而不赞成逃走了?」

杨师道点点头,道:「小弟绝不赞同逃走之计,这条路断断行不通。」

如烟沉默地听他们谈论此事,她老早就觉察出他们是两种十分不同的性格,可以说是相反的性格。所以他们意见相左,在她看来,乃是合情合理的现象。

罗廷玉道:「我有机会决不放过,但你既不肯定,我就只好放弃此意。」

杨师道立刻反对道:「以小弟愚见,我们应当分道扬镖,较之共进退更为有利。」

这话使如烟也大感兴趣,伸长脖子来听。杨师道解释道:「假如文举兄你逃得掉,于我并无害处。看情形他们本来就没有加害我们之意,假如你能脱身,说不定他们还得赶紧放了我。又假如你被抓回来,由于我们不是一齐逃走,他们怒气也将小一些,你说是也不是?」

罗廷玉沉吟一下,道:「这话听起来有点道理,不过我可不相信他们没有加害我们之意。」

杨师道道:「若然如此,你更是非走不可。不要因为小弟之故,而改变计划。」

罗廷玉摇摇头,踌躇不决。章如烟指著前面,道:「到啦,我现在就住在那边。」

他们举目望去,但见一片高坡上,绿树、翠竹间,露出一角飞檐。远远望去,颇有诗情画意。

她接著又道:「罗先生今天别走,你们第一次出来,庄里一定派人远远监视,还是留到明天或后天,他们戒心稍减,便容易得多了。」

她嫣然一笑,又道:「当然这里面有我的私心。我实在很希望罗先生替我监定一些不知年代名称的瓷器。先母在日,也曾请过几位博学之士前来监赏,但他们懂得比罗先生少。」

罗廷玉没有异议,事实上,他也很想弄清楚这个女孩子的底细。怎在这个奇异诡密的世界中,却有如美丽的小鸟一般,自由地飞翔高唱,健康活泼,令人感到不可思议。而她居然不怕那个庄主莫义□她抵罪。因此,任谁都不禁要问:她是谁?何以不怕莫庄主问罪?她真心帮助罗、杨二人逃走么?为什么?这些疑问,使罗、杨二人都极感兴趣,非弄个明白不可。当然这些疑问不可以直接向她探询,只能从侧面查究,并且用事实来证明。

他们从一条平坦的道路往高坡走去,走了一程,便是齐整的石级。一路拾级而登,但见景色雅致,恬静异常。石阶走尽,便是一块草坪,四周有些参天古木。她居住的屋宇,就在这幽美的景色之中。最前面的是一座雅致的楼阁,后面还有数座屋宇。

罗、杨二人所学甚博,见识亦广。一瞧这座楼阁的飞檐高翘远出,有跃然慾飞之态,便晓得这是一座木楼。如若是砖石材料建造,便只能造拱式而不能造这等楣式了。

正因他们瞧出楼宇建造的质料,所以推测得出这座屋宇建成的年代,不会太久。这是由于木质易于朽坏,本来就不能耐久,加上他们精细地查看过檐角的位置和角度,发现并无异状。

他们深知木工建筑屋宇之时,从不制作精详正确的图样。只作一个不完全约略图。

所以尺寸长短,各部分之配置,从无精密规格,糊里糊涂的就动手建造。因此,全国各地都常见的一种形式,那就是檐反翘向上的构造,虽是颇费苦心,但由于意匠不充份,加以接续之法不完善,工程马虎粗糙,年代稍久,檐面便呈挫折或甚至下垂。

罗、杨二人由这一点判断,深信这一处屋宇历史不会太久,大概只有十年八年而已。

他们走入屋内,如烟笑道:「两位先生请坐一会,我得親自去泡茶敬客,然后才劳驾监定那些物事。」

这时一个女孩子,大概是听到声音,从后面走出来。她的衣服装束与如烟没有什么分别,但却叫了一声「小姐」,可见得她乃是个婢女身份。

罗廷玉忙道:「我等岂敢有劳姑娘。」

如烟笑一笑,道:「你们两位都是不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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