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工作 - 焦里堂的笔记

作者: 周作人3,013】字 目 录

来,偶举此一端,以告世之轻信传闻者。”

“张世南《游宦纪闻》记僧张锄柄事云,张一日游白面村,有少妇随众往谒,张命至前,痛嘬其颈,妇号呼,观者哄堂大哂。妇语其夫,夫怒奋臂勇往诟骂,僧笑曰,子毋怒,公案未了,宜令再来。骂者不听,居无何妇以他恚投缳以死。此即世所传僧济颠事,大约街谈巷议,转相贩易,不可究诘。乾隆己酉庚戌间,郡城西方寺有游僧名兰谷者,出外数十年归,共传其异,举国若狂,余亦往视之,但语言不伦,无他异,未几即死。至今传其事者尚籍籍人口,大抵张冠李戴,要之济颠嘬颈之事贩自张锄柄,而张锄柄之嘬颈不知又贩自何人,俗人耳食,多张世南,往往传诸口笔之书,遂成故事矣。宋牧仲《筠廊偶笔》记扬州水月庵杉木上俨然白衣大士像,鹦鹉竹树善才皆具,费滋衡亲验此木,但节间虫蠹影响略似人形,作文辨其讹。”

这几则的性质都很相近,对于世俗妄语轻信的恶习痛下针砭,却又说的很好,比普通做订讹正误工作的文章更有兴趣。我们只翻看周栎园的《同书》和禹门福申的《续同书》,便可看见许多相同的事,有的可以说是偶合,有的出于转贩,或甲有此事,而张冠李戴,转展属于乙丙,或本无其事,而道听涂说,流传渐广,不学者乃信以为真。最近的例如十年前上海报上说叶某受处决,作绝命诗云,黄泉无客店,今夜宿谁家。案此诗见于《玉剑尊闻》,云是孙蕡作,又见于《五代史补》,云是江为作,而日本古诗集《怀风藻》中亦载之,云是大津皇子作,《怀风藻》编成在中国唐天宝之初,盖距今将千二百年矣。此种辨证很足以养成读书力,遇见一部书一篇文或一件事,渐能辨别其虚实是非,决定取舍,都有好处,如古人所云,开卷有益,即是指此,非谓一般的滥读妄信也。焦里堂的这些笔记可以说是绣出鸳鸯以金针度人,虽然在著者本无成心,但在后人读者对于他的老婆心不能不致感谢之意。焦君的学问渊博固然是很重要的原因,但是见识通达尤为难得,有了学问而又了解物理人情,这才能有独自的正当的见解,回过去说,此又与上文所云义理相关,根本还是思想的问题,假如这一关打不通,虽是有学问能文章也总还济不得事也。

关于焦里堂的生平,有阮云台所作的传可以参考,他的儿子廷琥所作《先府君事略》,共八十八则,纪录一生大小事迹,更有意思。其中一则云:

“湖村二八月间赛神演剧,铙鼓喧阗,府君每携诸孙观之,或乘驾小舟,或扶杖徐步,群坐柳阴豆棚之间。花部演唱,村人每就府君询问故事,府君略为解说,莫不鼓掌解颐。府君有《花部农谈》一卷。”案焦君又著有《剧说》六卷,其为学并不废词曲,可见其气象博大,清末学者如俞曲园谭复堂平景孙诸君亦均如此,盖是同一统系也。焦君所著《忆书》卷六云:

“余生平最善容人,每于人之欺诈不肯即发,而人遂视为可欺可诈,每积而至于不可忍,遂猝以相报。或见余之猝以相报也,以余为性情卞急,不知余之病不在卞急而正坐姑息。故思曰容,容作圣,必合作肃作乂作哲作谋,否则徒容而转至于不能容矣。自知其病,乃至今未能改。”此一节又足以见其性情之一斑,极有价值。昔日读郝兰皋的《晒书堂诗抄》,卷下有七律一首,题曰,余家居有模糊之名,年将及壮,志业未成,自嘲又复自励。又《晒书堂笔录》卷六中有模糊一则,叙述为奴仆所侮,多置不问,由是家人被以模糊之名,笑而颔之。焦郝二君在这一点上也有相似之处,觉得颇有意思。照我的说法,郝君的模糊可以说是道家的,他是模糊到底,心里自然是很明白的。焦君乃是儒家的,他也模糊,但是有个限度,过了这限度就不能再容忍。这个办法可以说是最合理,却也最难,容易失败,如《忆书》所记说的很明白。前者有如佛教的羼提,已近于理想境,虽心向往之而不能至,若后者虽不免多有尤悔,而究竟在人情中,吾辈凡人对之自觉更有同感耳。

(一九四五年四月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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