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士之趋名,其祸烈於洪水猛兽,名义君子,能无世道忧哉?昔欧阳氏病佛教之蔓延,则欲修先王之政,自固元气,《本论》所为作也。今不学之徒,以邪说蛊惑闺阁,亦惟妇学不修,故闺阁易为惑也。妇人虽有非仪之诫,至於执礼通诗,则如日用饮食,不可斯须去也。
或以妇职丝枲中馈,文辞非所当先,则又过矣。夫聪明秀慧,天之赋畀初不择於男女,如草木之有英华,山川之有珠玉,虽圣人未尝不宝贵也。岂可遏抑?正当善成之耳。故女子生而质朴,但使粗明内教,不陷过失而已。如其秀慧通书,必也因其所通,申明诗礼渊源,进以古人大体,班姬、韦母,何必去人远哉?夫以班姬、韦母为师,其视不学之徒,直妄人尔。
○诗话
诗话之源,本於锺嵘《诗品》。然考之经传,如云:"为此诗者,其知道乎?"又云:"未之思也,何远之有?"此论诗而及事也。又如"吉甫作诵,穆如清风,其诗孔硕,其风肆好",此论诗而及辞也。事有是非,辞有工拙,触类旁通,启发实多。江河始於滥觞。后世诗话家言,虽曰本於锺嵘,要其流别滋繁,不可一端尽矣。
《诗品》之於论诗,视《文心雕龙》之於论文,皆专门名家,勒为成书之初祖也。《文心》体大而虑周,《诗品》思深而意远;盖《文心》笼罩群言,而《诗品》深从六艺溯流别也。论诗论文,而知溯流别,则可以探源经籍,而进窥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矣。此意非后世诗话家流所能喻也。
唐人诗话,初本论诗,自孟棨《本事诗》出,乃使人知国史叙诗之意;而好事者踵而广之,则诗话而通於史部之传记矣。间或诠释名物,则诗话而通於经部之小学矣。或泛述闻见,则诗话而通於子部之杂家矣。虽书旨不一其端,而大略不出论辞论事,推作者之志,期於诗教有益而已矣。
《诗品》、《文心》,专门著述,自非学富才优,为之不易,故降而为诗话。沿流忘源,为诗话者,不复知著作之初意矣。犹之训诂与子史专家,为之不易,故降而为说部。沿流忘源,为说部者,不复知专家之初意也。诗话说部之末流,纠纷而不可犁别,学术不明,而人心风俗或因之而受其敝矣。
宋儒讲学,躬行实践,不易为也。风气所趋,撰语录以主奴朱、陆,则尽人可能也。论文考艺,渊源流别,不易知也。好名之习,作诗话以党伐同异,则尽人可能也。以不能名家之学,入趋风好名之习,挟人尽可能之笔,著惟意所欲之言,可忧也,可危也!
说部流弊,至於诬善党奸,诡名讬姓。前人所论,如《龙城录》、《碧云騢》之类,盖亦不可胜数,史家所以有别择稗野之道也。事有纪载可以互证,而文则惟意之所予夺,诗话之不可凭,或甚於说部也。
前人诗话之弊,不过失是非好恶之公。今人诗话之弊,乃至为世道人心之害。失在是非好恶,不过文人相轻之气习,公论久而自定,其患未足忧也。害在世道人心,则将醉天下之聪明才智,而网人於禽兽之域也。其机甚深,其术甚狡,而其祸患将有不可胜言者;名义君子,不可不峻其防而严其辨也。
小说出於稗官,委巷传闻琐屑,虽古人亦所不废。然俚野多不足凭,大约事杂鬼神,报兼恩怨,《洞冥》、《拾遗》之篇,《搜神》、《灵异》之部,六代以降,家自为书。唐人乃有单篇,别为传奇一类。大抵情锺男女,不外离合悲欢。红拂辞杨,绣襦报郑,韩、李缘通落叶,崔、张情导琴心,以及明珠生还,小玉死报,凡如此类,或附会疑似,或竟讬子虚,虽情态万殊,而大致略似。其始不过淫思古意,辞客寄怀,犹诗家之乐府古艳诸篇也。宋、元以降,则广为演义,谱为词曲,遂使瞽史弦诵,优伶登场,无分雅俗男女,莫不声色耳目。盖自稗官见於《汉志》,历三变而尽失古人之源流矣。
小说歌曲传奇演义之流,其叙男女也,男必纤佻轻薄,而美其名曰才子风流;女必冶荡多情,而美其名曰佳人绝世。世之男子有小慧而无学识,女子解文墨而闇礼教者,皆以传奇之才子佳人,为古之人,古之人也。今之为诗话者,又即有小慧而无学识者也。有小慧而无学识矣,济以心术之倾邪,斯为小人而无忌惮矣!何所不至哉?
《文史通义》 清·章学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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