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胥到了郑国的首都,太子建刚从晋国回来。一个兴奋的精神支持着疲惫殆尽的身体,他见了太子建的面,——未见面时,他的心强烈地跳着,这该是怎样的一个遇合!他想,太子建一定是和他一样历尽忧患,如今见面,怕谁也从谁的面上认不出往日的神情,二人都在辛苦的海里洗过澡,会同样以一个另外的身躯又从这海里出来。他要和他手携着手共同商议此后所要做的事,在这事的前边,他们必须捧出他们整个的生命……但是见面时的第一个瞬,他一望见太子建的举止,他满心所想的,不知怎么,都烟一般地散幻了。太子建,和他想象的完全两样,他对于子胥的到来,既不觉得惊奇,也不以为是必然的事,只表露出一种比路人还生疏的淡漠。他和子胥的谈话有些恍惚,有些支吾,好像心里有些难以告人的事。子胥尽想使二人的谈话深入一层,但是无隙可乘,有如油永久在水面上漂浮着。他从太子建四周的气氛里感到,这是一个望死里边走去的人,而这死既不是为了什么远大的理想,也不是为了血的仇恨,却是由于贪图一些小便宜在作些鬼祟的计划,这计划对不住人,也对不住自己,就是对着子胥也不好意思说出;纵使这个死不从外边来,它也会由于心的凋零而渐渐在他的身内生长。他从太子建的言谈间推测出晋国是给与他怎样的一个使命;他的使命无论是成功或失败,都是十分可耻的。他面对着一个可怜的,渺小的太子建,他理想中的太子建,早已在这个世界里寻不到一些踪影。
子胥鄙弃着他的主人,满怀失望走出太子建的家门。在他看来,从这里再也燃不起复仇的火焰,这样冒着最大的寂寞,辛辛苦苦地到了郑国,想不到是这么一个结果。他这时所感到的孤单,既不是三年的城父,也不是风沙的旅途中所能想象得到的。他回想起林泽中的那一夜,与申包胥对坐,两个朋友好像每人坐在天平的一端,不分轻重,如今自己的这一端却忽然失去分量:内心里充满了惭愧,他需要把他从城父到郑国的一路的热情放在一边,冷静地想一想此后的途程。
他立在太子建的家门前,正不知往哪里走去时,几个齐国的商人正围着太子建的不过四五岁的儿子公子胜在巷子里游戏,那男孩用郑国的方言唱着当时最流行的歌曲:
洧之外,洵訏且乐,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
赠之以勺葯。
这样的歌从一个四五龄的孩子的口里唱出,有多么不调和!那些齐国的商人,因为是太子建夫人的同乡,终日在这巷子里出入,把一篓篓的海盐囤积在太子建的家里,不肯出售,弄得郑国人常常几月之久没有盐吃。子胥极力要走出这条巷子,逃脱开这狭隘的气氛,他要走到人烟稀少的地方,重新想一想过去和将来。他从城父到郑国的这段路程,是白白地浪费了。
他走出门时,面前展开一片山水。这里,他昨天走过时,一切都好像没有见过一般,如今眼前的云雾忽然拨开了,没有一草一木不明显地露出它们本来的面目:浅浅的洧水明如平镜,看不出它是在流,秋日的天空也透明得像结晶体一般。
子胥逡巡在水滨,觉得在这样明朗的宇宙中,无法安排他的身体。
他在城父时,早已听人说过,郑国在子产的治下,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田器不归,人民虽然贫乏,却都熙熙攘攘,各自守着自己的井边的土地耕耘。如今他目睹现在的情形,与当时传说的并没有两样,想不到一个被晋楚两国欺侮得无以自存的郑国竟会暂时达到这种平安的境地。但是他忘不了昨天的路上一个老人向他谈过的话:
“如今,我们的厄运又到临了。前年火宿出现,城里起了一场大火;去年又是水灾,城里出现了一条龙,城外出现了一条龙,两条龙乘着水势战斗了几个昼夜,归终城里的龙被城外的龙咬死了:这不都是不幸的征兆吗?果然,今年我们的执政死了。咳,他死了,我也快死了,可是一向被压迫的郑人将要往哪里去呢?”
他更忘不了当他扶着那老人衣裳涉溱时,老人对他发的感慨:
“从先,子产若是看见我们老人赤躶着两条腿在秋天过河,就用他自己乘的车子载我们过去。……年幼的人都替老人提着东西在街上走路,这风气还能保持多久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着辽远的一座土丘,他的眼里含着泪珠说:
“那就是我们的执政的坟墓,没有几个月,已经被茸茸的绿草蒙遍了。”
子胥回味着昨天那老人的谈话,举首四顾,在不远的地方,昨天望见的那座土丘今天并没有在他面前消逝。子胥怀着景慕的心情便信步向那里走去。他走近坟墓,看见在新栽种的松柏下男男女女聚集着许多人,这都是来哀悼子产的死的。自从子产死后,到这里来的人每天都有,日子久了,并不见减少,今天这样好的天气,来的人分外多,远远看来,俨然成为一个市集了。这一带地方,每逢春季桃花水下时,本来是男女嬉游之所,人人手里举着兰草,说是祓除不祥,其实是唱着柔靡的歌,发泄他们一冬天窒闷的情绪。如今这座坟墓把这片地方圣化了,今天这里的男女再也没有春日的嬉笑的心情,人人的面上都是严肃的。子胥把方才公子胜所唱的“洧之外,洵訏且乐”与目前的景象对比,是多么不同!他又想起太子建在外边辗转流亡,好容易得到郑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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