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正如一粒粒的种子都种在土地里了,将来会生长成凌空的树木。这画图一转瞬就消逝了,——它却永久留在人类的原野里,成为人类史上重要的一章。
她把饭递在那生疏的行人的手里,两方面都感到,这是一个沉重的馈赠。她在这中间骤然明了,什么是“取”,什么是“与”,在取与之间,“你”和“我”也划然分开了。随着分开的是眼前的形形色色。她正如一间紧紧关住的房屋,清晨来了一个远行的人,一叩门,门开了。
她望着子胥在吃那钵盛得满满的米饭,才觉得时光在随着水流。子胥慢慢吃着,全路浴在微风里,这真是长途跋涉中的一个小的休息,但这休息随着这钵饭不久就过去了。等到他吃完饭,把空钵不得不交还那女子时,感谢的话不知如何说出。他也无从问她的姓名,他想,一个这样的人在这样的原野里,“溧水女子”这个称呼不是已经在他的记忆里会发生永久的作用吗,又何必用姓名给她一层限制呢。他更不知道用什么来报答她。他交还她的钵时,交还得那样缓慢,好像整个的下午都是在这时间内消逝的一般。
果然,她把钵收拾起来后,已经快到傍晚的时刻了。她望着子胥拖着自己的细长的身影一步一步地走上渺茫的路途,终于在远远的疏林中消逝。
这不是一个梦境吗?在这梦境前她有过一个漫长的无语的睡眠,这梦境不过是临醒时最后的一个梦,梦中的一切都记在脑里,这梦以前也许还有过许多的梦,但都在睡眠中忘却了。如今她醒了,面对着一个新鲜的世界,这世界真像是那个梦境给遗留下来的一般。
她回到家门,夕阳正照映着她的茅屋,她走进屋内,看见些日用器具的轮廓格外分明,仿佛是刚刚制造出来的。这时她的老父也从田地里回来,她望他望了许久,不知怎么想起一句问话:
“从先泰伯是不是从西方来的?”
“是的,是从西方。”
“来的时候是不是一个人?”
“最初是一个人——后来还有他的弟弟仲雍。”
这时暮色已经朦胧了她眼前一度分明的世界。她想,她远古的祖母一定也曾像她今天这样,把一钵米饭呈献给一个从西方来的饥饿的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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