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及其他 - 第一次作男人的那个人

作者: 沈从文6,265】字 目 录

能使人得着那神清气爽机会的。

它是带着极和悦的催眠歌在一块的,那是应当被人承认的一种事实。

至少他是承认了,他在今年来算是第一次得到安眠,比葯剂的饮服还多效验。他尽了量的用了这女人过后,便为睡眠带进另一个梦里去了。醒来虽比女人还早,一种舒畅是在平时所不曾有的。

这合了鸦片能治病的一个故事,没有上瘾,间或一次的接近,他的失眠症,是从此居然可以获救了。

觉悟到这些的他,同时手上得的学问是一种文字以上的诗句,是梦中精巧的音乐的节奏,是甜的——但不是蜜枣或玫瑰龙眼。他屏心静气,让手来读完这一幅天生就的杰作。

她是和平的、安静的侧身与他并头睡下的。气息的匀称,如同小羊的睡眠。脸色的安详,抵除了过去的无耻,还证明了这人生的罪恶,并没有将这人的心也染了污点。

到这时,还有什么理由说这是为钱不是为爱么?就是为钱,在一种习惯的慷慨下,行着一面感到陌生一面感到熟套的事,男子却从此获到生命的欢喜,把这样事当成慈悲模样的举动来评价,女人:不是正作着佛所作的事么?无论如何一个这样女人是比之于卖身于唯一男子的女人是伟大的。用着贞节或别的来装饰男子的体面,是只能证明女人的依傍男子为活,才牺牲热情眷恋名教的。

女人把羞耻完全掷到作娼的头上,于是自己便是完人了。

其实这完人,心的罪孽是造得无可计量的。热情杀死在自私手中,这样人还有骄傲,这骄傲其实便是男子给她们的。她们要名教作什么用。不过为活着方便罢了。娼也是活。但因为无节制的公开增加了男子的愤怒,反占有的反抗,使专私的男子失了自专心,因此行着同样为活的本分,却有两样名称而且各赋予权利与义务了。男子是这样在一种自私心情中把女子名分给布置下来的,却要作娼的独感到侮辱,这是名教在中国的势力。据说有思想的女人是这样多,已多到一部分纯然自动的去从军,作军阀战士之一员,另一部分又极力去作姨太太,娼「妓」的废除也日益喊得有劲,是办得到的事么?

所谓女子思想正确者,在各样意义上说话,不过是更方便在男人生活中讨生活而已。用贞节,或智慧,保护了自己地位,女人在某些情形下,仍不免是为男人所有的东西。

使女人活着方便,女人是不妨随了时代作着哄自己的各样事业的。雄辩能掩饰事实,然而事实上的女人永远是男子所有物。

说到娼,那却正因为职业的人格的失坠,在另外一意义上,是保有了自己,比之于平常女人保有的分量仿佛还较多了。

其一,固然是为了一点儿钱,放蕩了,但此外其一,放蕩岂不是同样放蕩过了么?把娼的罪恶,维持在放蕩一事上,是无理由的。

这时的他,便找不出何等理由来责备面前的女子。女人是救了他,使他证实了生活的真与情慾的美。倘若这交易,是应当在德行上负责,那男子的责任是应比女人为重的。可是在过去,我们还从没有听到过男子责任的。于此也就可见男子把责任来给女子,是在怎样一种自私自利不良心情上看重名分了。

女人的身,这时在他手上发现的,倒似乎不是诗,不是美的散文,却变成一种透明的理智了。

过去的任何一时节,想到了女人,想到了女人于这世界的关系,他是不会找到如此若干结论的。

她醒了。

先是茫然。凝目望空中。继把眉略皱,昨夜的回忆返照到心上了。且把眸子移身旁,便发现了他。

她似乎在追想过去,让它全部分明,便从这中找出那方法,作目下的对付。

他不作声,不动,脸部的表情是略略带愧。这时原是日光下!

她也仿佛因为在光明下的难为情了,但她说了话。

“是先醒了么?”

“是醒过一点钟了。”

她微笑着,用手搂了他的腰,这样便成一个人了,她的行为是在习惯与自然两者间,把习惯与自然混合,他是只察觉得热情的滋补的。

“为什么不能再睡一会儿?”

“也够了,”他又想想,把手各处滑去,“你是太美了。”

“真使你欢喜么?我不相信。”

“我哪里有权使你相信我?不过你至少相信我对女人是陌生的,几几乎可以说是——”“我不懂你,你说话简直是做文章。”

“你不懂么,我爱你,这话懂了么?”

“懂是懂了,可不信。男子是顶会随口说假话的。”

“你说爱我我倒非常相信,我是从不曾听女人在我耳边说爱我的。”

女人就笑。她倒以为从她们这类人口上说出的话,比男人还不能认真看待。

她是爱他的。奇怪的爱,比其他情形下似乎全不相同。

因为想起他,在此作来一些非常不相称的失了体裁的行为,成为另外一种风格,女人咀嚼这几乎可以说是天真烂漫的爱嬌,她不免微笑。她简直是把他当成一个新娘子度过一夜。一种纯无所私的衷情,从他方面出发,她是在这些不合规矩的动作上,完全领受了的。

在他的来此以前,她是在一种纯然无力的工具下被人用,被人吃。这样的陈列在俎上席上,固然有时从其他男子的力上也可以生出一点炫耀,一点倾心,一点陶醉,但她还从来不知道用情慾以外的心灵去爱一个男子的事。

她先不明白另外一种合一的意义,在情慾的恣肆下以外可以找到。

在往常,义务情绪比权利气质为多,如今是相反的。虽然仍免不了所谓“指导”的义务,可是,“指导别人”与“相公请便”真是怎样不同的两件事呀!

她开始明白男子了。她明白男子也有在领略行为味道以外的嗜好,(一种刻骨的不良的嗜好呵!)她明白男子自私以外还可以作一些事,她明白男子想从此中得救者,并不比世界上沉沦苦海想在另一事上获救的女人为少。

至于她自己,她明白了是与以前的自己截然相反。爱的憧憬的自觉,是正象什么神特意派他来启发她的。

因此,她把生意中人不应有的腼腆也拿回了,她害羞他的手撒野。

“不要这样了,你身体坏。”

“……”他并不听这忠告。

“太撒野了是不行的,我的人。”

“我以后真不知道要找出许多机会赞美我这只手了,它在平常是只知拿笔的。”

“恐怕以后拿笔手也要打颤,若是太撒野。”

“不,这只有更其灵敏更其活泼,因为这手在你身上镀了金。”

“你只是说瞎话,我也不信。我信你的是你另外一些事,你是诚实人。”

“我以为我是痞子滑头呢。”

“是的,一个想学坏时时只从这生疏中见到可笑可怜的年青人。一个见习痞子吧。”

“如今是已经坏了。”

“差得多!”

他们俩想起昨天的情形来了。他是竭力在学坏的努力中,一语不发,追随了她的身后,在月下,在灯下,默默的走,终于就到了这人家,进了门,进了房,默默的终无一语。

坐下了。先是茫然的,痴立在房的中央,女人也无言语,用眼梢。所谓梢,是固定的,虽暂时固定而又飘动的,媚的,天真而又深情的,同时含着一点儿蕩意。于是他就坐下了。坐下了以后,他们第一次交换的是会心的一笑。

我们在平常,是太相信只有口能说话的事实了。其实口所能表白的不过是最笨的一些言词而已。用手、眼、眉说出的言语,实就全不是口可以来说尽的。所谓顶精彩的文字,究竟能抵得过用眉一聚表白得自己的心情的?真是很可以怀疑的。

他们俩全知口舌只是能作一些平常的唠叨废话,所以友谊的建立,自始至终是不着一文一字的。

不说话,抛弃了笨重的口舌(它的用处自然是另外一事),心却全然融合为一了。

在他不能相信是生活中会来的事,在女人心上何尝不是同样感想:命运的突变,奇巧的遇合,人是不能预约的。

他玩味到这荒唐的一剧,他追想自己当时的心情,他不能不笑。

不说话,是可以达到两心合而为一的。但把话来引逗自己的情绪,接触对方的心,也是可能吧。口是拿来親嘴的东西,同时也可以用口说那使心与心接吻的话。唠叨不能装饰爱情,却能洗刷爱情,使爱情光辉,照彻幽隐。

女人说她是“旧货”,这样说着听的人比说的人还觉伤心。

用旧的家具是不值价了,人也应当一样吧。用旧的人能值多少呢?五块钱,论夜计算,也似乎稍多了吧。行市是这样定下,纵他是怎样外行,也不会在一倍以上吧。

他的行为使她吃惊。

说是这有规矩,就是不说用旧的人吧,五块六块也够了。

他不行。

他送她的是四张五元交通银行钞票,是家产一半。昨天从一个书店汇来的稿费四十。他把来两人平分了。

她迟疑了,不知怎么说是好。

告他不要这样多,那不行,从他颜色上她不能再说一句话。至于他呢,觉得平分这仅有的钱,是很公允的一件事。她既然因为钱来陪一个陌生男子,作她所不愿作的事,是除了那单是作生意而来的男子,当不应说照规矩给价的话的。尽自己的力,给人的钱,少也行,多则总不是罪恶。若一定说照规矩给价,那这男子所得于女人的趣味,在离开女人以后,会即刻就全消失了。这样办当然不是他所能作的。

“请你收下好了,这不是买卖。说到买卖是使我为你同我自己伤心的。”

“但没有这样规矩,别人听到是不许的。”

“这事也要别人管吗?别人是这样清闲么?”

“不过话总是要说的,将说我骗了你。”

“骗我么?”他再说,“说你骗我么?”

他不作声了,把钱拿回。他叹了一口气,眼中有了泪。

在过去,就是骗,也没有女子顾及的他,听到这样诚实话,心忽然酸楚起来了。

他是当真愿意给人用痴情假意骗骗,让自己跌在一件爱的纠纷中受着那磨难的。仿佛被人骗也缺少资格的他,是怎样在寂寞中过着每一个日子呀!

如今,就把这钱全数给了女子,这样的尽人说是受了骗,自己是无悔无怨的。别人是别人,说着怎样不动听的话,任他们嘴舌的方便好了。说被骗的是呆子,也无妨。若一个人的生活凭了谣言世誉找那所谓基础,真是罔诞极了。

不过这之间,谣言是可怕东西。可怕的是这好管闲事的人的数量之多。社会上,有了这样多把别人的事驰骋于齿牙间的人,甚至于作娼「妓」的人还畏惧彼等,其余事可想而知。

他哭了。

她更为难了。也不能说“我如今把钱收下”,也不能说“钱不收是有为难处”。她了解他的哭的意义,但不能奉陪。一个作娼的眼泪是流在一些别的折磨上去了,到二十岁左右也流完了。没有悲观也没有乐观,生活在可怕懵懂中,但为一些恶习惯所操纵,成为无耻与放蕩,是娼「妓」的通常人格。天真的保留是生活所不许的一种过失,少滑巧便多磨难。他把她仅有的女性的忠实用热情培养滋长,这就是这时为难的因缘了。若所遇到的是另外一个男人,她是不会以为不应当收下的。她是在一种良好教训下学会了敲诈以及其他取钱方法的一个人,如今却显得又忠实又笨,真真窘着了。

他哭着,思量这连被骗也无从的过去而痛心。加以眼前的人是显得如此体贴,如此富于人的善性,非常伤心。

“我求你,不要这样了,这又是我的过错。”女人说了女人也心中惨。

一切的过失,似乎全应当由女人担负,这是作娼者义务,责任的承当却比如命运所加于其他灾难一样,推摆不脱也似从不推摆。喔,无怪乎平常作小姐太太的女人觉得自己是高出娼「妓」多远,原来这委屈是只有她们说的婊子之类所有。婊子是卑贱而且肮脏的,我们都得承认。作婊子的也就知道自己算不得人,处处容忍。在这里我们却把婊子的伟大疏忽了,都因为大家以为她是婊子。

他听到女人的自认过错,和顺可怜,更不能制止自己的悲苦。

世界上,一些无用男子是这样被生活压挤,作着可怜的事业,一些无用的女子,却也如此为生活压力变成另一型式,同样在血中泪中活下。要哭真是无穷尽啊!

他想起另外一个方法了,他决心明天来,后天来,大后天又来,钱仍然要女人先收,转给了那仿佛假母的婦人。

“当真来么?”

“当真。”

“我愿意我——”她说不下去了,笑,是苦笑。

“怎么样呢?你不愿意我来么?”

“是这样说也好吧。”

“不这样说又怎样?”

“我愿意嫁你,倘若你要我这旧货的话,”她哭了,“我是婊子,我知道我不配作人的妻,婊子不算是人,他们全这样说!即或婊子也有一颗心,但谁要这心?在一个肮脏身上是不许有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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