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姥姥,”勒斯特说。“早就不下了。”
“那你们俩出去待一会儿,”他说,“我好不容易刚让卡罗琳小姐安静下来。”
“咱们还去教堂吗?”勒斯特说。
“到时候我会让你知道的,我不叫你你别带他回来。”
“我们能上牧场那边去吗?”勒斯特说。
“行啊。反正想办法别让他回来。我算是受够了。”
“好咧,您哪,”勒斯特说。“杰生先生去哪儿啦,姥姥?”
“你又多管闲事了,对不对?”迪尔西说。她开始收拾桌子了。“不要闹,班吉。勒斯特马上就带你出去玩。”
“他到底把昆丁小姐怎么样啦,姥姥?”勒斯特说。
“啥也没有干,你们都给我快点出去。”
“我敢说她准是不在家里,”勒斯特说。
迪尔西盯着他看。“你怎么知道她不在家里的?”
“我和班吉昨晚看见她从窗子里爬出去的,是不是啊,班。”
“你真的看见了?”迪尔西说,紧紧地盯看着他。
“我们每天晚上都看见她爬的,”勒斯特说,“就顺着那棵梨树溜下来。”
“你可别跟我说瞎话,黑小子,”迪尔西说。
“我没说瞎话。你问班吉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以前干吗一声也不吭,嗯?”
“这又不管我什么事,”勒斯特说。“我可不愿搅和到白人的事儿里去。走吧,班吉,咱们上外面玩儿去。”
他们走出去了。迪尔西在桌子边站了一会儿,接着也走出厨房,去收掉餐厅里的早饭,然后自己吃了早饭,又收拾厨房。接着她解下围裙,把它挂好,走到楼梯口,倾听了一会儿。楼上没有声音。她穿上大衣,戴好帽子,穿过院子回到自己的小屋去。
雨已经住了。清新的风从东南方吹来,使上空露出了一小块一小块青天。越过小镇的树顶。屋顶与尖增,可以看见阳光斜躺在小山顶上,象一小块灰白的布,正在一点点消隐掉。风头里传来了一下钟声,接着其它的钟象收到了什么信号似的,也紧接着纷纷响应。
小屋的门打开了,迪尔西出现在门口,又换上了那件紫色长裙和褐红色肩中,她戴了一双长及时弯的脏稀稀的白手套,这一回总算摘去了头巾。她走进院子,呼唤勒斯特。她等了一阵,接着便走到大宅子跟前,绕过屋角来到地窖门口,她紧挨着墙走,朝门里望进去。班坐在台阶上。在他前面,勒斯特正在潮滋滋的地上。他左手拿着一把锯,由于手往下压锯片有点弯曲,他正在用一把旧木锤敲打锯片,这木锤是迪尔西用来做饼干的,用了都有三十多年了。每敲一下,锯片便有气无力地发出一声颤音,随即便冥然而止,死气沉沉。只见锯片在勒斯特的手掌与地板之间形成一道微微弯曲的弧线。它默不作声,莫测高深地鼓起了肚子。
“那人也就是这么干的,”勒斯特说。“我不过是没找到合适的东西来敲罢了。”
“原来你在这儿干这样的事,好嘛l”迪尔西说。“快把那只小木锤还给我,”她说。
“我又没有弄坏罗,”勒斯特说。
“快还给我,”迪尔西说。“锯子你哪儿拿的还是放回到哪儿去。”
他放下锯子,把小木锤递给她。这时候班又哀号起来了,绝望地、拖声拖气地哀号着。它什么也不是,仅仅是一种声音,这哀伤的不平之鸣很可能自古以来就存在于空间,仅仅由于行星的会会而在一刹那间形之于声。
“你听他呀,”勒斯特说,“从您叫我们出来他就一直是这样。我不明白他今儿早上是中了邪还是怎么的。”
“叫他上来,”迪尔西说。
“走呀,班吉,”勒斯特说,他走下几步去拉住班的胳膊。他驯顺地走了上来,还在哀号着,声音里夹杂着一丝船舶常发出的那种迟缓的嘶嘎声;这嘎声在哀号发出以前即已开始,哀号还没结束它便已经消失。
“你跑一趟去把他的便帽取来,”迪尔西说。“别弄出声音来让卡箩琳小姐听见。快点,去吧,咱们已经晚了。
“要是你不想法让他停住,她肯定会听见他吼叫的,”勒斯特说。
“只要咱们一走出大门,他就会不叫的,”迪尔西说。“他闻见了①。就是这么回事。”
“闻见什么啦,姥姥?”勒斯特说。
“你快去取帽子,”迪尔西说。勒斯特走开了。剩下的两人站在地窖门口,班站在她下面的一级台阶上。天空现在已经分裂成一团团迅飞的灰云,云团拖着它们的阴影,在肮脏的花园。破损的栅栏和院子上飞快地掠过。迪尔西一下又一下慢慢地、均衡地抚摸着班的脑袋,抚平他前额上的刘海。他的号哭变得平静和不慌不忙的了。“不哭罗,”迪尔西说,“咱们不哭罗。咱们这
①这是迪尔西的一种迷信,她认为家里出了凶险、倒霉的事,傻子能凭其超自然的感官觉察出来。就去。好了,咱们不哭了。”他安静。平稳地哼哼着。
勒斯特回来了,他自己戴了顶围着一圈花饰带的挺括的新草帽,手里拿了顶布便帽。那顶草帽这儿弯曲那儿展平,模样奇特,戴在勒斯特头上就象打了聚光灯似的,能让别人侧目而视。这草帽真是特里特别,初初一看,真象是戴在紧贴在勒斯特身后的另一个人的头上。迪尔西打量着那顶草帽。
“你干吗不戴你那顶旧帽子?”她说。
“我找不到了,”勒斯特说。
“你当然找不到。你肯定昨儿晚上就安排好不让自己找到它了。你是想要把这顶新帽子毁掉。”
“哦,姥姥,”勒斯特说。“天不会下雨的。”
“你怎么知道的?你还是去拿那顶旧帽子,把这顶新的放好。”
“哦,姥姥。”
“那你去拿把伞来。”
“噢,姥姥。”
“随你的便,”迪尔西说。“要就是戴旧帽子,要就是去取伞。我不管你挑哪一样。”
勒斯特朝小屋走去。班轻轻地哼哭着。
“咱们走吧,”迪尔西说,“他们会赶上来的。咱们要去听唱诗呢。”他们绕过屋角,朝大门口走去。“不要哭了,”他们走在车道上,迪尔西过一会儿就说上一声。他们来到大门口。迪尔西去打开大门。勒斯特拿着伞在车道上赶上来了,和他走在一起的是一个女的。“他们来了,”迪尔西说。他们走出大门。“好了,该不哭了,”她说。班收住了声音。勒斯特和他妈妈赶上来了。弗洛尼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绸衣,帽子上插着花。她瘦瘦小小的,长着一张扁扁的。和气可亲的脸。
“你身上穿的是你六个星期的工资,”迪尔西说。“要是下雨瞧你怎么办?”
“淋湿就是了呗,那还怎的,”弗洛尼说。“老天爷要下雨我哪里禁得住。”
“姥姥老是念叨着要下雨,”勒斯特说。
“要没有我给大家操心,我还不知道有谁会操心呢,”迪尔西说。“快走吧,咱们已经晚了,”
“今儿个要由希谷克牧师给我们布道,”弗洛尼说。
“是吗?”迪尔西说,“他是谁?”
“是从圣路易来的,”弗洛尼说,“是个大牧师。”
“嗯,”迪尔西说,“眼下就需要有个能人,好让这些不成器的黑小子心里对上帝敬畏起来。”
“今儿个由希谷克牧师布道,”弗洛尼说。“大伙儿都这么说。”
他们顺着街往前走,在这条背静的长街上,穿得花园锦簇的一群群白人在飘荡着钟声的风中往教堂走去,他们时不时走进试探性地粲然露一面的阳光之中。风从东南方一阵阵涌来,让人觉得又冷又硬,这都是因为前几天太暖和了。
“我真愿你别老是带了他上教堂去,妈咪,”弗洛尼说。“人家都在议论呢。”
“什么人议论?”迪尔西说。
“我都听见了,”弗洛尼说。
“我可知道是什么样的人,”迪尔西说,”没出息的穷白人。就是这种人。他们认为他不够格上白人教堂,又认为黑人教堂不够格,不配让他去。”
“不管怎么说,反正人家都在议论。”弗洛尼说。
“你叫他们来当画跟我说,”迪尔西说。“告诉他们慈悲的上帝才不管他的信徒机灵还是愚鲁呢。除了穷白人,再没别人在乎这个。”
有条小路和大街直角相交,顺着它走,地势一点点往下落,到后来成了一条土路。土路两边的地势陡斜得更厉害了,出现了一块宽阔的平地,上面分布着一些小木屋,那些饱经风霜的屋顶和路面一般高。小木屋都座落在一块块不长草的院落中,地上乱堆着破烂,都是砖啊、木板啊、瓦罐啊这类一度是有用的什物。那儿能长出来的也无非是些死不了的杂草和桑、刺槐、梧桐这类不娇气的树木--它们对屋子周围散发着的那股干臭味儿也是作出了一份贡献的;这些树即使赶上发芽时节也象是在九月后凄凉、萧索的秋天,好象连春天也是从它们身边一掠而过,扔下它们,把它们交给与它们休戚相关的黑人贫民区,让它们在这刺鼻、独特的气味中吸取营养。
他们经过时,站在门口的黑人都跟他附了打招呼,一般都是和迪尔西说话。
“吉卜生大姐,您今儿早上可好?”
“俺挺好的。您也好?”
“俺也好,谢谢。”
黑人们从小木屋里走出来,费劲地爬上有树荫的路堤,来到路上--男人穿的是式样古板、沉闷的黑色或褐色的衣服,戴着金表链,有几个人还拿着手杖;小伙子们穿的是俗气、刺眼的蓝色成条坟的衣服,戴的是新颖、时髦的帽子;妇女们的衣服浆上得大多,硬绷绷的沙沙作响;孩子们穿的是白人卖出来的二手货,他们以昼伏夜出的动物那种偷偷摸摸的神情窥探着。
“我打赌你准不敢走上前去碰他。”
“你怎么知道我不敢?”
“你肯定不敢。我看准你是个孬种。”
“他不伤人。他只不过是个大呆子。”
“呆子就不伤人啦?”
“这一个不伤人。我以前碰过他。”
“你这会儿肯定不敢。”
“因为有迪尔西小姐在看着。”
“她不在你也不敢。”
“他不会伤人的。他不过是个呆子。”
不断的有年纪比较大的人走上来跟迪尔西讲话,但除非是相当老的人,一般的迪尔西都让弗洛尼来应酬。
“妈咪今儿早上身体不大舒服。”
“太糟糕了。不过希谷克牧师会给她治好的。他会安慰她,给她解除精神负担的。”
土路的地势一点点升高了,来到一处地方,这儿的景色象画出来的布景。土路通向一个从红土小山上挖出的缺口,山顶上长满橡树,土路到这儿象是给掐断了,有如一条给剪断的丝带。路旁有一座饱经风霜雨露的教堂,教堂的奇形怪状的尖顶象画里的教堂那样,刺向天空,整个景象都如同是支在万丈深渊之前一块平坦的空地上的硬纸板,上面画着平平的没有景深的风景,可是周围呢,又是四月辽阔的晴空,是刮风天,是荡漾着各种钟声的小晌午。人们以缓慢的、安息日的、一本正经的步姿涌向教堂。妇女和孩子们径直走了进去,男人们却在门口停了下来,一堆堆轻声交谈着,直到钟声不响了,这以后他们也进去了。
教堂内部修饰一新,稀稀落落地摆了一些从厨房后菜园和树篱边采集来的鲜花,还悬挂着一绺绺彩色绉纸饰带。布道的讲坛上空吊着一只瘪陷的圣诞节的纸钟①,是象手风琴那样可以收拢来的那种。讲坛上空无一人,唱诗班倒已经站好位置。天气不热,歇手们却都在扇扇子。
绝大多数的妇女都聚集在堂内的一边,在嘁嘁喳喳地交谈。这时钟敲了一下,妇女们散开,各自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会众们坐了一会,静静地等待着。钟再次响了一下。唱诗班站了起来,开始唱赞美诗。会众们一齐把头扭过来,动作整齐得象一个人,因为这时候有六个小小孩走了进来--四个细得象耗子尾巴的小辫上系着花蝴蝶结的小丫头和两个满头短鬃发的小小子--他们穿过中央走道向讲坛走去,白色的绸带与鲜花把六个孩子连成一个整体,跟在后面鱼贯而行的是两个男子。第二个身躯魁伟,皮肤是淡咖啡色的,穿着礼眼,系着白领带,神态威严庄重。他的头都也显得威严。很有思想,他的下巴一迭迭很神气地露出在衣领之上。会众们对他很熟悉,所以他走过去后,大家的脖颈仍然扭着,一直到唱诗班停住了歌声,大家才理会到原来客席牧师已经进来了。他们定睛看了看方才走在他们自己的牧师前面现在仍然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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