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探出了一个女人的头,她仅仅伸出了一个张望的头。
在他身后那个声音问道:
“有人吗?”
他回答道“在”,一边转过身来,随后将哑铃扔到地板上,带着多少有点勉强的灵巧,朝门那边跑过去。
一个素装的女人进来了。握过了手以后,她说:
“您在锻炼。”
“是的,”他说,“我在自我欣赏,却让人家撞见了。”
她笑了,接着说:
“您的门房里没有人。我知道您这时候总是独自一个人,因此我没有通报就进来了。”
他看着她说:
“真帅!您真漂亮,真潇洒!”
“是的,我做了件新裙袍。您觉得好看吗?”
“真漂亮,大方谐调。嗨!可以说这衣真叫人感到深浅协调。”
他绕着她转,掸掸衣衫料子,用指尖整理整理衣褶,宛然是个和婦女时装师傅一样熟悉服饰的男人。本来,他这一辈子的艺术家思维和运动员式的肌肉,都是用来通过画笔的纤毫来描述变化多端的精致时式,揭露被禁锢、掩埋在丝毛织物或雪花边下的女性美的。
他结尾宣布道:
“这真是十分成功的。对您十分合适。”
她听凭他赞赏,高兴自己的漂亮博得了他的欢心。
她已不再年轻了。但仍然漂亮,不太胖,略略壮些;但仍然光彩照人,使得四十来岁的肌肤显出成熟的韵味;她带着那种长期盛开,到时候顷刻凋谢的玫瑰花的气派。
在她金色头发下,她保持着巴黎婦人那种年轻俊俏,从不衰老的风度。她们拥有超越生命的力量,永不衰竭的抗老能力,并且在二十年里能保持一样,毫不衰败,顺顺当当;她们最关心的是躯体和保健。
她揭起了面纱,低声地说:
“那么,不打算吻我吗?”
他说:“我吸了烟。”
她说道:“讨厌!”而后伸出了嘴chún说:“算倒了霉。”
于是他们的嘴chún碰上了。
他接过了她的阳伞,动作迅速熟练地帮她脱下春式女上衣,他已经习惯于这种动作了。等到她坐到了长沙发上,他关心地问道:
“您丈夫好吗?”
“很好,这会儿他该正在国会上发言。”
“啊,谈什么?”
“无非是甜菜或者菜油,老一套。”
她的丈夫是纪叶罗阿伯爵,厄尔省的众议员,已经养成了过问一切农业问题的专好。
可是看到在一个角落里有张没有见过的草图,她便走过去问道:
“这是什么?”
“我刚开始的一张粉彩画,蓬泰夫王妃的画像。”
她认真地说:“您明白,假使您又开始画女人的肖像,我就关了您的画室。我太清楚这类工作的后果是什么。”
他说道:“我不会找第二个安妮来画像的。”
“但愿如此。”
她以一个能欣赏艺术的女人的身份观察这幅开始了的粉画。她走远一些,又走近一些,用手遮住阳光,研究哪一个位置的光线效果最好,而后发表意见说很满意。
“这真很好。您这张粉画很成功。”
受到了恭维,他哝哝地说:
“您认为这样?”
“是的,这是一张应当受到很高评价的精彩作品,这不是为那些画匠制作的。”
十二年来,她加强了他的高雅艺术作品倾向,反对他返回单纯现实主义,而由于世俗的雅趣,她将他略略推向了稍稍过分渲染和造作的美的概念。
她问道:
“这位王妃怎样?”
他得从各方面向她详细说明星星点点细节,这些详尽的细节满足女人妒忌敏锐的好奇心,通过她穿着打扮的要点表达出对精神领域的看法。
她猝然问道:
“她对您卖弄风騒吗?”
他笑笑并发誓没有。
于是她将两手搁在画家的两肩上,定睛地看着他。在想追问的[jī]情下,使得嵌在蓝色虹彩中深不可测的黑色瞳孔闪烁不定,像溅在上面的两滴墨水。
她重又曼声问道:
“真是这样,她没有卖俏?”
“啊!千真万确。”
她接着说道:
“这我就更放心了。除我之外,现在您谁也爱不上了。对别的女人就算结束了,都结束了。我可怜的朋友,已经晚了。”
这种刺伤中年男人心灵的,对他年龄的议论,使他感到轻微的刺痛,有点儿伤心,于是他低声说:
“今后也如往昔。过去我生活中只有您,今后我生活中也只有您。安妮。”
她于是挽住他的胳膊朝长沙发走过去,让他坐在身旁:
“您在想什么?”
“我在找画幅的主题。”
“找到了什么呢?”
“尽管我使劲捕捉,我还是不知道。”
“这些日子您在干什么?”
他于是得向她汇报他所有的来访、宴会、晚会、谈话和争吵。他们特别相互关心这种世俗生活中种种家常琐事。小小的争吵,众所周知的或者揣测之中的男女关系,说过千次听过千次的定论等等,全使他们浮沉于这种人称为巴黎生活的动蕩浊流中。他认识所有的人,混迹在形形色色的社会阶层中间,作为一个艺术家,家家户户的门都会为他敞开。她呢,是一个保守派议员的漂亮妻室;他们对这种巴黎式的语言游戏训练有素,包括精雅的、平庸的、友好而带刺的、无意义的、诙谐的,庸俗风雅的,产生出一种特殊的声誉,使得那些折服于这种饶舌语言的人十分妒忌。
“您哪天来吃饭?”她突然问道。
“您愿意哪天都行。说说您的日子吧。”
“星期五,我邀莫尔特曼公爵夫人高尔贝勒和缪塞基欧两家子视贺我的女儿回来,她今晚上会到。可是别说,这是秘密。”
“啊!真好,我同意。能看到安耐特真叫人高兴。我有三年没见到她了。”
“真是!有三年了!”
原在巴黎父母親身边长大的安耐特,成了她外祖母帕拉廷夫人最后的热情所钟。老太太已经快瞎了,独自整年住在她女婿在欧尔地方的隆西爱宅邸里。渐渐地,老婦人越来越爱将女孩子留在她的身边。由于纪叶罗阿这一家几乎半辈子都在他们这个区域里过,而这儿不断找他们征收各种税,如农产税,选举税等等,他们终于决定将那个宁愿呆在自由自在的乡下,而不想进城市关在家里的女儿留在欧尔,只偶尔接她到巴黎来。
三年以来,她竟然没有来过巴黎一次。公爵夫人宁愿让她离得远远的,免得在她进入社交年龄到来之前启发任何新鲜喜爱。纪叶罗阿夫人给她在那儿请了两位资格完备的女老师,她自己则增加了探望母親和女儿的次数。安耐特留居在宅邸里几乎成了那位老婦人活下去的必要条件。
从前奥利维埃·贝尔坦每年都到隆西爱过六个或者八个星期;但是三年以来风濕症将他赶到了远远的矿泉城市里,那些地方深深地激化了他对巴黎的热爱,使他一旦回来就再也不能离开。
按照常规,这个年轻的女孩子要到秋天才回来,可是她的父親忽然起意要为她安排一桩婚事,于是将她召来,好让她立刻和他选定的未婚夫,法朗达侯爵见面。由于这件联姻一直保密,纪叶罗阿夫人只让员坦尔知道这项秘密。
因此他问道:
“那么您丈夫的这个主意是打定了的?”
“是的,我也相信他们会十分幸福。”
而后,他们谈了谈别的事情。
她又回到了绘画的话题上,要他决定绘制一幅基督像。他拒绝了,认为在世界上已经够多的了;可是她坚持得厉害,对此感到不耐烦。
“唉!但愿我能画画,我会把我的想法描绘给您,这是很新的,很大胆的:人们将他从十字架上解下来,那些将他的手解开的人让他的身体高高地掉下来;他掉下来了,扑到了张开双臂接他的人众中间,将他扶住了。您清楚吗?”
是的,他明白,他也发现了那个概念新,可是他坚持现代艺术趣味,于是当他看到这位女伴躺到了卧榻上,让一只脚垂下去,套在精致的软鞋里,透过几乎透明的袜子,在眼前出现的肉感时,他不禁叫道:
“瞧,瞧,这才是该画的,这才是生活!在一件裙袍边上的女人的脚!里面什么内容都可以归纳进去!有现实、性感,诗意。没有什么东西能比一个女人的脚更优美,更漂亮了,而且后面多神妙:藏在后面的腿,在这丝袜下面让人看不见,煞费猜量!”
盘膝坐到了地上,他抓住软鞋举起来,从皮制鞋套里脱出来的脚动来动去,煞像一只因为得到释放而吃惊的小动物在动来动去。
贝尔坦一再说:
“多精致,多出众而又丰满,比手更丰满。安妮,将您的手伸给我!”
她戴着长及肘关节的手套。她从最上缘像剥蛇皮那样将它翻过去再褪下来,露出了苍白、丰腴滚圆的胳膊,脱得那么迅速,使人禁不住以为会大胆放肆地全身躶露。
于是她伸出了手,让它从腕端垂下来。那些戒指在她白皙的手指上发亮,纤长的玫瑰色指甲像是从嬌小可爱的女人手掌上长出来的爱情鳞茎。
奥利维埃·贝尔坦轻轻地抚爱欣赏这只手。他拨弄那些手指,好像这是些肉的玩具。他又说道:
“多么稀罕的妙物!多么稀罕的妙物!何等秀丽的纤细肢体,机智灵巧,它能体现人们的一切愿望:书、花边、房舍、金字塔、火车、点心,还有爱抚,这是它最重要的任务。”
他将戒指一个一个卸下来,当脱下了一绺金丝的结婚戒指时,他带着微笑低声说:
“法律,我们向您致敬。”
她觉得这有点儿过分,说了声:
“傻瓜。”
他经常爱开玩笑,这种法国式的倾向,将极严肃的感情混淆在讽嘲的外表一起。抓不住女人们敏感的特征,认清所谓精神领域的界限时,常常会无意识地损伤了对方。每当他用一种放肆不恭的调子谈到他们之间长期以来的关系的时候,她尤其愤怒,而且他曾断定过这是十九世纪最美的例范。沉静了一会儿之后,她问道:
“您会领我们去参观预展,我和安耐特?”
“我一定这样办。”
于是她向他了解下次沙龙中那些最好的画幅。这次预展将在十五天后开幕。
可是,也许是忽然想起忘记了一项采购,她说:
“走,将我的鞋给我,我要走了。”
他正漫不经心做梦似的将那双软鞋在手里翻过来又翻过去。
他弯下身去吻那只恍惚在袍裙和地毯之间飘浮的脚。略略感到一点儿寒冷的脚停下不动了。于是他给它穿上鞋。站着的纪叶罗阿夫人接着走到摊满了纸的桌子旁边。桌子上面,一摊已经拆开的新信老信。堆在原来油彩已经干了的调色板旁边。她好奇地瞄了一眼,碰了碰那些散页,拾起它们,想看看下面。
他一边朝她走过去,一边说:
“您会把我的乱七八糟弄得更乱七八糟。”
她不回答,却问道:
“要买您的《浴女们》的这位先生是谁?”
“一位我不认识的美国人。”
“您同意卖了那幅《路边歌女》吗?”
“是的,十万法郎。”
“您干得不错。这数目可观。再见,親爱的。”
她伸过面颊,他在上面轻轻地吻了一下,于是她低声说道:
“星期五,八点。我不用您送。您对这很明白,再见。”说完她就从门帘下不见了。
她走了之后,他首先重新点起了一支烟,而后在他的工作室里慢步横踱起来。在他目前展开的是这段交情的全过程。他想起了已被忘却的那段早年情谊中的细节;咀嚼它们,逐一地串连起来,独自重新回忆体味这段追求过程。
那是他刚从巴黎艺术界的天际作为一颗新星升起的时候。那时绘画界独占了所有的公共热情,靠了画笔几刷子赚来的钱,麇集在豪华住宅的区域里。
贝尔坦于1864年从罗马旅游回来后,有几年一无成就,默默无名。后来在1868年展出了他的《希腊艳后》,几天后就被评论和社会捧入了云霄。
战后的1872年,当昂利·雷尼奥特①的死使他的同行都得到类似光荣台阶的时候,他的一张豪放画作《若卡斯特》②使贝尔坦列入了独创者之林,然而他在独特用笔之余也明哲地使它别有韵味,使得学院派也称好。1873年他从非洲旅游回来展出的阿尔及尔的《朱伊芙》获得了一级奖章,已使他出类拔萃;而1874年《沙里亚郡主》的画像更使他成了当代的首席肖像画家。从此之后,他就成了这位巴黎女人和巴黎的女人们心爱的画家;成了她们的气质、风度和丰姿最有技巧、最有创造性的表达者。在几个月里,所有巴黎数得上的女人都恳求能得到他的画像。他呢,表现得很难对付,要人付给高价。
①henriregnault1843年生于巴黎,1872年死于buzenval之役,重彩大胆画家,作有《沙乐美》、《不经裁判的死刑》、《土耳其省督军的突围》等。
②locaste神话中锡伯王之妻,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又与其親生儿子结婚生子四人。事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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