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为什么?”
“因为……因为您既不够年轻,也不够老。”
画家开始笑起来。
“在这条理由面前我就不坚持了。”
她一下子脸红了,一直红到白净的皮肤上开始长了一点儿头发的部位。她不好意思地说:
“媽媽要我告诉您她立刻就下来,并问您是不是愿意和我们一块儿到林区去。”
“啊!当然啰。只有你们吗?”
“不,还有莫尔特曼公爵夫人。”
“很好,我也去。”
“那么,您允许我去戴帽子吗?”
“去吧,孩子。”
她刚出去,伯爵夫人就戴着面纱走进来准备动身,她伸出了双手:
“啊!怎么见不到您啦?您在干什么?”
“我不想在这阵子来打扰您。”
在她叫“奥利维埃”的嗓音里,充分表露了她所有的责怪和关怀。
“您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他说,被她叫他名字的声调感动了。
这对欢喜怨家的小口角就此结束了,也和解了。她换了平常谈话的调子:
“我们到公爵夫人的府邸去找她。而后我们到林区去转一圈。该指给娜耐特①看看所有这一类东西。”
①安耐特的昵称。有时亦称纳耐。
单篷马车在门外等着。
贝尔坦对着两位女士坐着,在穹门下闹哄哄的马匹跺蹄共鸣声里,车子出发了。
沿着通衢大街下去朝着玛德莲纳走,早春的欢乐好像从天而下降临了人间。
空气煦和,太阳给男人们带来了节日气氛,给女人们带来了爱情之歌,使孩子们蹦蹦跳跳,穿着白衣的小厨工也将他们的筐子放在河堤边,去追他们的伙伴,和小流氓们玩;狗儿显得匆匆忙忙,门房间里的金丝雀在婉转高唱;只有出租车的驾辕老马总是用它们疲惫的神气,慢得要死的步伐往前走。
伯爵夫人低声说:
“啊!多美好的日子,真是叫人快活!”
在太阳下,画家将母親和女儿一个一个仔细端详。她们无疑是不同的,可是同时又如此相像,这一位显然是另一位的延续,出于同一血统,同一血肉,在同样的生活中获得生命。尤其是她们的眼睛,蓝色的眼仁点上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女儿眼睛是湛蓝湛蓝的,母親的则有一点儿淡褪了。当【經敟書厙】他向她们说话时,定定地瞅着他的是同样的眼神以致他预计她们的回答也会是一个样儿的。他还观察到当他使她们发笑和喋喋不休的时候,在他眼前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女人,一个是风华将逝,一个是方将走入生活。不,他看不出这个孩子会变成什么样儿。那时,在现时还在沉睡中的兴趣和本能的影响下,她年轻的智慧将会萌发,将在世俗的活动中绽开。这是一个漂亮的小人儿,面迎着风云和恋爱,有知与无知,像艘方出港的船;而她的母親则是在经过了生存和爱情的远航,正从那儿返港。
在想到她曾选中了他,而且依旧爱他时,他一阵感动:她,在春日的和风里,在这辆摇摇摆摆的车厢里,这个永远动人的女人!
当他用目光向她投出感恩知遇的一瞥时,她猜到了;他通过她袍裙的轻轻拂过感到了感谢的回报。
这回轮到他说:
“啊!是呀,多美好的日子!”
当到了瓦连纳路,带上了公爵夫人,他们顺着道向残老军人院走;穿过塞纳河,到了香榭丽大道.登上星场凯旋门时卷进了潮涌的车流里。
那个年轻的女孩子,靠着奥利维埃,并排坐在倒座里。她张着贪婪天真的眼光看着车水马龙的景致。当公爵夫人和伯爵夫人不时受到短促的点头致敬时,她就问:“这是谁?”别人就告诉她,“蓬泰蓝一家”,“皮塞尔西一家”或者“罗克利斯伯爵夫人”或者“漂亮的曼德里埃夫人”。
现在是顺着布洛果森林大道,在车轮的嘈杂动乱声音中走,比凯旋门前略略松动了一些的车队像在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中奋斗。轿车、双轮有篷马车、八簧节日车正在轮流相互超车,但它们突然被一辆由一匹快马拉着的维多利亚式快车用疯狂的速度抛到了后边。它穿过这一堆滚滚前进的人群,有钱人的,贵族的;穿过了整个人群,阶层,传统。它载着一个年轻懒散的女人,她那鲜明大胆的打扮在掠过那些车辆时抛下了一阵奇特莫名的花的芬芳。
安耐特问道:“这位夫人是谁?”
“我不知道。”贝尔坦回答道,这时公爵夫人和伯爵夫人会心的相互一笑。
树叶儿长了,在这座巴黎公园里长住的歌鸲①已经在初萌的绿叶丛中歌唱。当靠近湖边,慢步行进、车轴相接的时候,车与车之间成了不断的相互致敬、微笑、问好。现在,车队像是一列载着正正经经的太太和先生的船队在滑行。对着那些举起的帽子或者歪过来的额头总是低一低头的公爵夫人像随着这些人的流过在检阅,又像在回忆她对这些人知道的,想过的和推测过的往事。
①即夜莺。善歌、在求偶时期雄的在黄昏时歌唱故俗名夜莺,并非白日不唱的。
“瞧,小宝贝,这儿又看见曼德里埃夫人了,共和国的美人。”
在一辆花哨的轻车里,那位共和国的美人摆出一副表面上对这种没有争议的光荣无所谓的神气,任人欣赏她的深色大眼睛、在一头黑色发盔下低低的前额和略略过于丰满的倔强的嘴。
贝尔坦说:“仍然十分漂亮。”
那位伯爵夫人不愿听他赞扬别的女人,她微微地耸耸肩,什么也不回答。
可是那位年轻的姑娘心里突然唤醒了敌对的本能,大胆说:
“我呀,我一点也看不出来。”
画家回过头说:
“什么,你一点也看不出她好看?”
“不,她好像是在墨水里浸过的。”
公爵夫人笑坏了。
“好呀!小宝贝。已经六年了,半个巴黎的男人都倾倒在这个黑女人前面!我想他们在耍我们!瞧,不如看看罗克里斯伯爵夫人。”
那位伯爵夫人带着一条白色鬈毛狗,独自坐在一辆两篷车里,精致得像个微型艺术品,一个金发美人。她秀丽的线条棕色的眼睛,五六年以来也都是她的崇拜者歌颂的主题。她嘴chún上不变地挂着微笑向大家招呼。
可是,安耐特仍然不表示热情。她说:
“啊!她已经不是很鲜嫩的了。”
在每天对这两位对手的反复讨论中从不支持伯爵夫人的贝尔坦,突然对这个孩子的没有度量发起火来。他说:
“天哪!多多少少人们都喜欢她,她是动人的,我祝你能变得和她一样漂亮。”
公爵夫人接着说:“算了吧,您只注意那些年纪过了三十的女人。她有道理.这个孩子。您只在她们已不鲜嫩了才夸她们。”
他叫道:
“请允许我说,只到了后来,她所有的表征都出来了的时候一个女人才真美丽。”
他于是一面发挥这种观念,说是早期的鲜艳只是成熟中美貌的浮面。他声辩说上流社会的男人不注意正光辉四射的年轻女人并没有搞错。他们只在她们姿容焕发的最后阶段才宣布她们“漂亮”。
受到捧的伯爵夫人喃喃说:
“他是正确的,他从艺术家角度来判断。一张年轻的脸是很可爱,可是总是平庸一些。”
这位艺术家不罢休,并指出了什么时候面貌会渐渐消失青年时期未定型的风韵,而取得它明确的轮廓、性格和表情。
每说一句话,那位伯爵夫人就信服地用脑袋摆一摆表示“对”。他越是用一种律师辩护的热忱和一种被控嫌疑犯对自己理由的慷慨热情陈述,她越是用眼光和姿势肯定他,好像他们被缚在一起对付一种危险,对一种错误的威胁性言论进行防卫。安耐特几乎不听,忙着看。她爱笑的面孔变得严肃起来,不再说什么,在这种活动中快活得飘飘然。太阳、叶丛、车群和这种美丽,丰富快乐的生活,所有这些都是为了她而存在的。
她将面临的日子都将是这样的,轮到她让人认识、行礼、妒忌;而有些男人指着她的时候也许会说她漂亮。她研究那些从她看夹最漂亮雅致的她们和他们,问他们的姓名,除开这些组合的姓氏音节之外别的不管。有时她从报刊或者历史中读到过它的时候,这些音节会唤起她尊敬和仰慕的回响。她不习惯于这种名人的成行出游,也不能全信这些都是实在的,她像是在参加某种演出。那些出租马车引起她一种倒胃的不快,使她困扰发火,她于是突然说道:
“我认为只应当让私人车到这儿来。”
贝尔坦回答道:
“那么,小姐,要平等、自由、博爱干什么?”
她撇撇嘴,意思是“对别人说去”,于是接着说:
“该另外有一个给出租车的林子,譬如说万森的林区。”
“你落后了,小宝贝,你还不知道我们是在充分民主中浮沉。此外你假使想看清净不染的林区,早晨来吧,你那时会只看到花朵,社会上的精粹之花。”
于是他描绘了一张图画一这是他的精彩作品之一,一张林区早晨和它的俱乐部男女骑士们的。在这些最杰出的俱乐部里,所有的成员人人都用名字、小名、親属关系、衔头相称,有好有坏,像他们是共同生活在一个街区或者同一个小镇里一样。
她说:“您常去那儿吗?”
“经常去,这是实在的,那儿有些特点比巴黎更吸引人。”
“您骑马,早上?”
“是,是的。”
“而后,下午您作拜访?”
“是的。”
“那么,您什么时候工作?”
“我当然工作……有时候,而且我按我的兴趣选择特别对象!因为我是一个漂亮女士们的画家,我必须观察她们,并且跟着她们到处跑跑。”
她一直没有笑,喃喃说:
“是走路还是骑马?”
他朝她满意地斜看了一眼,好像说:“瞧瞧,已经很有情趣了,你会很好的,你。”
一阵来自远方,来自刚刚醒来的广阔乡野的冷风吹过;整个儿林区,这个风騒怕冷而平庸的林子,整个儿簌簌地摆动起来。
有几秒钟,这阵战栗使树上瘦弱的树叶和肩上的披纱发抖。所有的女人都几乎用一样的动作,将掉在她们背后的衣服重披上了她们的脖子和胳膊;而小径上从头到尾,马儿都跑开了小步,像是吹过的料峭的寒风碰到它们时,给了它们一鞭。
在一阵马衔索摇动的清脆声里,迎着斜飘的骤雨和落日的红霞,人们赶快回家去了。
熟悉他所有习惯的伯爵夫人问画家道:
“您是回家去吗?”
“不,我去武术俱乐部。”
“那我们经过时让您下去。”
“那对我很好,谢谢。”
“您什么时候约我们和公爵夫人午餐?”
“你们说日子吧。”
这位被巴黎的女人们瞩目的画家,让他的羡慕者取了个名字叫“现实主义的瓦多①”,而贬他的人则叫他作“服装摄影师”。他常常招待那些他为她画过像的美婦人和其他婦女来午餐、夜宴。这都是些出名的、人所共知的女人。这些人十分高兴在一个单身汉的宅邸的小聚会里吃喝玩乐。
①watteau(jean-antonie)1684-1721年法国画家,题材多以乡村为主。
纪叶罗阿夫人问道:“后天怎样?这对您合适吗?后天,我親爱的公爵夫人?”
“太好啦,您真可爱!像这类小聚贝尔坦先生从不想到我,显然我已经不年轻了。”
惯于将画家的家多少看作自己家的伯爵夫人揷话道:
“只我们几个,这车里的四个人,公爵夫人,安耐特,我和您,是不是,大艺术家?”
他一边下车时一边说:“只有我们,我要为你们做阿尔沙斯的螯虾。”
“噢!您会让小姑娘染上嗜好的。”
他站在传达室那儿敬了个礼,接着就迅速地进了武术俱乐部大门的前厅。将他的大衣和手杖扔给了那群像小兵见了军官过来一样挺立的侍役,而后他走上了大楼梯。经过另一群穿短褲的仆人,他推开了一张门,于是立时感到像个年轻人一样灵活起来。同时听到走道尽头一阵击剑的声音,跃步的声音和有力的嗓子的叫喊:“命中——朝我——冲刺——得分——命中——朝您。”
在练剑室里,那些练剑手穿着灰色衣服,皮上装,褲子在踝骨那儿束紧,在肚皮上挂着一片护胸之类,一只胳膊举在空中。手弯过来,在另一只戴上了手套变得粗大的手里,握着柔薄的花剑,一会儿伸出去,一会儿竖起来,像机械木偶一样迅速顺从。
有些人在休息闲谈,面红耳赤,喘着气,出着汗,一只手捏着手绢擦前额和脖子上的汗珠,另外一些则坐在围着大厅四周的方软椅上,看击剑比赛:利来迪对兰达,还有俱乐部教师塔亚德对大个儿罗克迪亚纳。
贝尔坦笑着不拘地和大家握手。
巴夫里男爵喊道:“我向您挑战。”
“我接受您的,好朋友。”
于是他走进盥洗室去更衣。
有好一阵子他没有感到像这刻这样灵活有劲,预料他会打得出色,他不耐烦得急急匆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