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恋 - 第七章

作者: 莫泊桑7,327】字 目 录

喃说:“瞧,真好!这个大傻瓜这会儿到了。”而后转了一圈,走到门口就离开了。

伯爵夫人在接受新来客的客套话以后,到处看奥利维埃,想重新接续她关心的谈话。找不到他后,她问道:

“怎么!那位大人物走啦?”

她的丈夫回答说:

“我想是的,親爱的,我刚看到他用英国人的方式①走了。”

她有点吃惊,想了一会儿,接着就开始和侯爵谈天。

①法国人的俗话,指不辞而别。

然而那些熟人很快就审慎地走了,因为她丧事刚完,这次只是非正式地接待他们。

等到她躺到床上的时候,在乡下曾打扰过她的烦恼又重来了,而且显得更厉害了。她归纳得十分干脆明确,她觉得自己老了!

这晚上,她头一次明白,在这个迄今为止只有她受到崇拜受到恭维、欢迎、爱慕的这间客厅里,另一个女人,她的女儿在取代她的位置。她是在感到所有的赞颂言论都朝着安耐特时,明白了这一点的。在这个王国——一个漂亮女人的房子里——对她的爱戴从不受任何干扰。从这里她曾审慎而坚决地清除了任何令人生畏的对手,只在为了使之臣服时她才允许能匹敌的对手进来。而现在她清楚地看到她的女儿即将成为这个王国的统治者。当所有的眼睛都转到了贝尔坦抓着手站在她画像前的安耐特身上时,那一阵揪心真是多么不同一般。她觉得自己一下子完结了,被剥夺了,退位了。所有的人都看着安耐特,谁也没有再转过头来看她!她已经太惯于听恭维话和颂扬话,每次人们仰慕她的画像时,她对那些颂扬词句是如此确信,虽然根本不当一回事,但心中仍然觉得癢癢的,以至这次的被舍弃,这次未曾料到的被挫败,这种赞叹的范围一下子全归到她女儿名下,使她感受到的激动、震惊和痛苦比由任何对手在任何场合所能造成的都更严重。

可是由于她有一种天性;就是在任何危机情况下经受初次挫折后就自省、就斗争,并能找到些自我安慰的理由。于是她就想,一旦她親爱的女儿结了婚,不再住在同一个房子里,她就无需承受这种没完没了的比较。在她朋友们目光下的这种比较开始对她变得太难熬了。

然而,这个打击对她太厉害了。她激动不安而且难以入睡。

早晨醒来时她很累而且腰酸背痛。于是产生了一种想得到支持、得到帮助的迫切要求,想得一个能治疗她所有这些痛苦,所有这些精神上和[ròu]体上的苦难的人的帮忙。

她感到自己确实太难受、太虚弱,因此她起意要找医生商量。她说不定会变成重病,连续几小时处在这种痛苦和平静交递的情况是反常的。因此她让人赶快去请他,自己等着。

大约十一点的时候医生到了。这是一个上流社会里的大医生,他的勋章和街头保证了他的才干。他的本领至少等于常识,他说话的技巧比葯剂更能击中女人的痛苦。

他进来行过礼,看了看他的病人,于是带着微笑说:

“瞧,这不严重。有您这对眼睛的,从不会病重。”

她立刻对他的这种开场白表示感谢,并向他说明她的虚弱,她的神经紧张、忧郁,最后轻描淡写地指出使她不安的坏气色。他在用一种注意的神气听完了她说的以后;除了胃口以外没有再问别的事情,看来他很清楚这类女人病痛的奥秘性质。他对她作了听诊,观察了她,用手指揿揿她肩上的肉,抬抬她的胳膊。无疑他摸到了她的思路,而且以职业医生能揭开一切借口的精明,懂得她之找他顾问主要是为了她的美貌,其次才是健康。他说:

“是的,有点贫血,有些神经性烦恼。这没有什么可怪的,既然您刚经历了一场重丧。我来给您开点儿葯,它就能治好这。可是最重要的是吃些补品,喝些肉汁,不要喝水,但是可以喝啤酒。别让您熬夜劳累自己,但要尽量多走动走动。多睡,长胖一点。这是我能给您的全部劝告,夫人和美丽的顾客。”

她热忱关注地听他说,努力猜出话里的话。

她抓住了最后一句要紧话。

“是的,我瘦了。我一度曾太胖了一点,而我可能是开始节食把我弄虚弱了。”

“肯定是的。要是一直都瘦的话这不碍事,但是有意减肥,常会对某些方面有碍。这点,很幸运地也很容易恢复。再见,夫人。”

她已经觉得好了些,轻松些了。于是她叫人到总卖店里去找他指定的啤酒供午餐时喝,那儿能有新鲜些的。

当贝尔坦被引进来时,她正从桌旁站起来。

“又是我,”他说,“老是我。我来问问您。您一会儿有事吗?”

“没有,什么也没有,为什么?”

“那么,安耐特呢?”

“也什么都没有。”

“那么,四点钟的时候你们能去我那儿吗?”

“可以,可是干什么?”

“我在为我的《梦幻》起草,我曾在问您能否让您的女儿花点时候摆个样子时提到这张画。要是今天能为我安排上一个小时,那会帮我大忙。”

伯爵夫人对此有些犹豫,不知道为什么还有点烦恼。但她还是回答说:

“明白了,我的朋友,我们四点钟会到您那儿。”

“谢谢,您就是善心。”

于是他回去准备画布,研究主题免得让那位模特儿有丁点儿疲倦。

伯爵夫人接着就独自走出去完成她的采购工作。她走到了中心区的那些大马路而后到马莱斯埃伯大道,慢步走着,因为她觉得脚都快要断了。当她走过圣·奥古斯坦教堂时,她突然打定主意到教堂里去,并且到那儿休息一会。她推开了有软垫的大门,舒畅地吸了一口教堂大殿里的清凉空气,找到一张椅子坐下。

她和许多巴黎的婦女们一样是信教的。她们毫不怀疑地信仰上帝,没法相信宇宙能没有一位创造者而能存在。但是和所有的人一样,同时都对那位神只赋以她看见过的被创造物的特征,她将她的永生上帝按她对他的作品所知加以人格化,而对这位神秘的创造主的实际能否存在并没有很清晰的概念。

她对之信念坚定。理论上是崇拜它的,却又隐隐对他有些害怕,因为她心中全然不知他的目的和意志。对那些教士,她的信任有限;她将他们一律看成违抗兵役的乡下人的儿子。她的父親是巴黎的中产阶级,曾未给她灌输过任何有关信仰的教旨。直到她结婚为止,她一直对此漫不经心。

从此,她的新地位给她更严格地规定了对教堂的表面义务,她对这种轻松的约束严格遵守。

她是许多托儿所的女施主而且是十分慷慨的。星期天的弥撒她从不缺席一小时,自己直接作布施,并且在社会上通过她的堂区教士,一位副神甫布施。

她经常当作一种任务做祈祷,就像士兵作为一种任务在将军的门口站岗一样。有时因为心中悲哀,尤其当她害怕被奥利维埃抛弃的时候,她也来祈祷。然而她也和对待她的丈夫一样用同样简单的虚伪来对待上帝,不敢告诉上天她恳求的原因,只向他祈求援助。以前为了她父親去世,接着最近为了她母親去世,她曾有过一些强烈虔敬的gāocháo和热情充沛的恳求,曾对守护我们,安慰我们的上帝感情澎湃。

而碰到了今天,在这座她偶然走进来的教堂里,她遽然感到由衷的祈祷要求。不为什么事也不为了谁祈祷,就是为她,为她自己。以往在她母親的坟前那天,她已经这样做过。她需要从某个角度来的帮助,她现在祈求上帝就像她当天早上邀请医生一样。

她久久地跪着,偶而有一阵脚步声打破了教堂的静寂。后来好像在她心里有一座钟在报点,使她从回忆中醒了过来。摸出表,看到已经快到四点时她心中一惊,于是赶紧就去带她的女儿,奥利维埃已经在等了。

在画室里她们找到了画家,他正在画布上研究《梦幻》的姿势。他想精确地表达在孟梭公园和安耐特一同散步时见到的情景:一个在梦幻中的穷女孩子,膝头上放着一本书。他犹豫了很久,他应当把她画美还是画丑呢?丑些,她就更具有个性,能揭示出更多的思索,更多的感情,会含有更多的哲理。漂亮呢,她会更吸引人,扩散更多的魅力,更悦目。

他想为这个小朋友作一幅草图的愿望替他作出了决定。《梦幻》应当漂亮,从而有朝一日她的诗意的梦可以实现,而丑的人物将命定在无端已无望的梦想之中。

等到两位女客进来时,奥利维埃拍着手说:

“好啦,娜尼小姐,我们要一同工作了。”

伯爵夫人像是忧心忡忡。她坐在一张围椅里,看着奥利维埃在所选定的阳光里放上一张公园里的铁管椅子。而后打开了他的书柜想找本书出来,疑迟了一会儿以后说:

“您的女儿读些什么?”

“老天,随您愿意吧。给她一本雨果的书。”

“《世纪的传说》①?”

①雨果的重要诗选集。其中如:《良心》、《罗兰婚礼》,《加利斯小王》,《盔之鹰》等多篇。均为法国文学之瑰宝。

“我很同意。”

“小朋友,你坐在那儿拿上这本诗选。翻到这页……第336页,你在那儿会找到一篇题为《穷人们》的诗。细细咀嚼这篇诗,就像品味佳酿,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让你入迷,让你心动,细听你的心声。而后合上这本老书,抬起眼睛,沉思入迷……我,我就准备好工作用具。”

他走到一个角落里调和他的色板。在朝那方细木板上挤铅软管,从中扭扭曲曲挤出来一些细蛇样的颜料,他时刻回头看看那个全神贯注在书中的年轻姑娘。

他的心变得紧张,手指发抖,不知道在做什么,将那些小堆颜色调和得乱七八糟。突然之间他在这同一地点,时隔十二年之后出现的这个幻像,这个再现的活人面前感到一种无法抑制的感情冲动。

现在她已经读完了书,朝她前面看。走近后,他看到她的眼睛里两滴晶莹的泪分别流到她的面腮上。这时,在一阵使一个男人不能自己的冲动下他发着颤,一面在转身向伯爵夫人喃喃说:

“天哪,她多美!”

可是他面对着伯爵夫人苍白*挛的脸呆住了。

在她那对大眼睛里充满了一种恐惧,她凝视着他们:她的女儿和他。他走过去,紧张不安地问道:

“您怎么啦?”

“我要和您谈谈。”

她站起来很快地对安耐特说:

“你等一分钟,我的孩子,我有句话和贝尔坦先生说。”

她于是很快走到他常让来客等着的相邻小客厅里。等到只有他们单独在一起时,她抓住了他的双手,结结巴巴地说;

“奥利维埃,奥利维埃,我求您,别再让她摆姿势了。”

他不高兴地呶呶说:

“那是为什么?”

她用一种急促的声音说;

“为什么?为什么?是‘他’在问吗?那么您没有感觉到,您,为什么?啊,我该早一点猜出来,我,可是我是刚才才发现的……我现在什么也不能对您说……一点儿也不行……去找我的女儿,告诉她我觉得难过。您去找辆轿车来。过一小时以后来听我的消息。我将单独接待您!”

“可是究竟您怎样啦?”

她像是快要卷进一阵神经发作。

“让我走。我不愿意在这儿说。去找我的女儿,叫一辆轿车来。”

他只能照办,回到了画室里。安耐特没有怀疑,又开始读书了,心里为了悲惨的诗意的故事充满悲哀。奥利维埃对她说:

“你母親感到不舒服。她走到小客厅去的时候差点儿犯病了。你到她身边去。我去拿点儿醚来。”

他出去,跑到他房间里拿了一个瓶子回来。

他发现她们抱着哭在一起。安耐特让《穷人们》弄得心肠发软,放肆着感情的流淌,而那位伯爵夫人感到让她的痛苦和这种温情的悲哀混在一起,让她的眼泪和女儿的眼泪混在一起时能减轻些。

他等了一会儿,不敢说话也不敢看她们,他自己也受到一种不能理解的伤感压力。

他终于说:

“那么,您好些了吗?”

那位伯爵夫人回答说:

“是的,好点儿。不会有什么事。您要车了吗?”

“是的,您马上就会有。”

“谢谢,我的朋友,没有事。这一段时间我的伤心事太多了。”

不一会儿一个仆人来报告说:“车来了。”

于是贝尔坦满心难受,将面色苍白仍然不舒服的女朋友扶到了门口,他能感到她胸衣下面心脏的跳动。

当他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他想:“她有什么事呢?怎么有这趟子事?”于是他开始探索,绕着实际情况迂回,下不了决心捅破。最后他接近了,对自己说:“瞧,难道她以为我追求她的女儿,那太过份了。”他用一些机智公正的论点抨击这种猜想的观点,并且对她能有片刻将他这种健康的、近似父爱的感情,归之于任何类似风流的想法感到愤慨。他渐渐地对伯爵夫人感到气愤,决不允许她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下一页末页共3页/6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