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去吧!”
有一个提出这个建议。
“方才谈的,从师生之情来说,我以为是合情合理的。”
松木老师说这么说。他接着说:
“但是,你们上百人哪,这得问问家属才能定。我和校长商量一下,然后向遗族提出要求吧。你们的愿望大概能得到满足。”
这时,名叫冈岛的落后生站起来说:
“我们大家抬老师的棺材好不好?”
大家一笑。
“笑什么!”
冈岛喊了一声。他说:
“抬老师之棺,难道不是弟子之礼么?日本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是因为我一直挨仓木老师的申斥说这话可笑呢,还是抬棺这件事本身可笑呢?”
人们是因为他突发奇想而公之于众所以才笑的。可是此刻他得到了声援:
“根本不可笑!”
“坚持你的意见!”
冈岛接着说:
“抬棺,是和逝者关系密切的人,或者受过他恩惠的人干的事。但老师的親属都远在外地。有资格抬棺,老师也乐于接受的,难道不是只有我们这些人么?”
“对!对!”
激动的波浪在我们中间涌起。
有人站起来发言。
“让和老师本来没有因缘的殡仪工人抬棺,是我们这些人的耻辱啊。冈岛君确有独到的见解。”
“对!仓木老师的葬礼所用劳力,全由我们担任吧,不用别人动一手指头。”
“松木老师的意见如何?”
“你们美好的愿望使人为这感动。单凭这些言词,仓木老师就很满意了。不过我不能擅自作主,还必须和学校商量,也得征得家属的同意。总而言之,我一定竭尽全力使你们的美好希望如愿以偿。”
这样,松木老师作了许诺。六
学生宿舍例来的习惯是每晚就寝之前,大家集合于一室,静坐30分钟。
目的是让心沉下来,也让心清净。当晚的值班舍监是校长。
“今天晚上不论怎么想传这颗心达到无念无想的境界,但是依旧止不住眼泪。”
校长说到这里又抽泣起来。他说:
“从早晨起来到现在泪就没有断过!”
随后他就谈起对仓木老师的回忆。
——校长在某中学任物理,化学教员时,仓木老师是那个学校的学生。座位号是二号,校长记得仓木老师比首席学生的成绩还好。因为仓木老师家境并不富裕,即使毕了业也上不起更高的学校,就当了校长的物理化学教室的助手。
不久,仓木老师当了小学教员,经过自学考试,取得了中学教员资格。
校长调到我们中学任职的时候,他这位校长第一个招聘的教员就是仓木老师。
从那以后22年,仓木老师一直是校长的左右臂。
仓木老师有机会出任师范学校的校长,也曾有机会被上一级的学校招请去作教师,但仓木老师始终末动。
“仓木老师说,校长有恩于他,所以他安于乡居野处。今天的五年级会提出希望,葬礼的劳动他们全部承担下来。自己教的学生抬自己的棺,作为一个从事教育的人来说是无比高兴的事。这也许就是仓木老师在我们这里忍耐下去一直没动的收获吧。”
说到这里校长又落泪了。
第二天,从早晨就开始下雪。
冬天的风在天空不停地吼叫。
我们两个建议全被采纳了。
所有的课上完之后,我们站好队列,低着头走出校门。
杉树篱笆里面就是仓木老师简陋的家。
白木的寝棺已经停放在走廊上了。
我们三个人一组走上地板,在遗体跟前跪下行礼。
因为老师是猝死的,看不出枯萎之色,只是脸上呈现略透亮的白色。大而厚重的脸安详一如生前,但是死气沉沉。
在侧的有他夫人,三个子女,他的胞妹,校长,砂田老师,他们俯首而立。
旁边的屋子是老师的书房,书堆得老高,以致略显黑暗。
因为告别的有一百多人,所以很费时间。
结束之前我们站在院子、想多看一会儿老师。
雪粉落在肩上,把肩头濡濕。
回到学校之后,宣布了明天参加葬礼时所分担的任务。
我是打灯笼的。
“我可不愿意打灯笼!”
我这么一说,大家都笑了。
我还是希望抬仓木老师的棺材。
“你身体比较弱,你就耐心地打灯笼吧!”
松木老师这样对我说。
傍晚,舍监稻村老师在宿舍的澡塘里说:
“明天很让人痛心,可是一定办成漂亮的葬礼!办成漂亮的葬礼!”
他反复地这么说。七
葬礼这天依然是冬季的隂天。
行列走的大街,人们都站在檐下,心里默默地致意。
仓木老师的未加妆点的素棺抬在二三十个中学生的肩上。
周围有三四个人,以便途中换班。
仓木老师的棺完全在由他教的学生们守护之下前进。
棺的前面行进的旗、灯笼、花、花环等等,全是由他的学生们拿着。
我提着一只青竹作柄的白纸灯笼走在前面。
仓木老师的儿子捧着白木的灵牌紧随其后。
四年级以下的全校学生,在寺庙的山门前列队敬候。
我们的行列平静抵达门前时,听到低年级学生的抽泣声。
管理现场的全是五年级学生。
礼毕之后,五年生仍留在棺的周围。
这时,松木老师讲话。他说:
“赖诸君之力,葬礼顺利结束,我代表逝者家属和学校对大家致谢。这么完美朴素的葬礼,大家都说从来没见过,无不感动,你们大家主动地为此尽力,更值得佩服。”
仓木老师的长女感动得用手帕擦泪。
松木老师接着说:
“本来还打算请大家送到火葬场,但是仓木老师的胞兄来了电报,说是因为山隂线大雪而不通的火车刚刚打通,今晚就能抵达这里,所以决定等他哥哥到来,他们虽说是親兄弟,但是距离很远,十多年不见了,哪怕见上一面也不枉此行,所以向寺院提出要求,请寺院破例,允许遗体存放之期延长一天。寺院也为诸君善行深深感动,慨然答应存放到明天。因此,今天晚上只有我们几位老师留在这里守灵,同时等待他哥哥到来,诸位这就请回吧。诸君的愿望已经实现,守灵,就不要勉强了。坐火车上学的,离家远的,身体比较弱的,都不必来了吧。”
“老师,让我们来吧。”
“来,当然是令人感动的,无奈夜里很冷,寺庙大殿没有防寒设备,大家感冒了就不能上课,那样,反而违背了仓木老师的意愿。还有,今天晚上守灵的人明大9点也必须照常上课,这就支持不住了。好,解散吧。辛苦啦!已经定下来守灵的人,先别管形象如何,首先是多穿,穿暖了而且带毛毯来。”
住宿舍的五年生当然全去了。
我穿上两件衬衣之后再穿两件和服。室员们都笑了。
夜深之前100多人的五年级学生,一人不缺地陆续到达寺庙。
校长,松木老师无不吃惊,因为不是我们事先约定的,所以学生们也彼此吃了一惊。
有的赶火车回去一趟。有离家七八公里的也跑了一个来回。
仓木老师的哥哥是乘10点以后的火车到达的。
他比仓木老师个子高,我们得仰脸着他才行,十分魁伟。筋骨紧绷,铁人一般。
他向我们寒喧之后便深致谢意,然后从棺盖上镶的一小块玻璃窗注视他弟弟的脸,他站在棺旁,长久不动。
“想再次同老师道别的人,请抓紧时间吧。”
松木老师这么一说,我们大家再次把棺围了起来。
因为这就永别了。
仓木教师的脸已经略显微紫。
过了不久,寒澈的旭日照到放在大殿廊下的棺上。
和昨天一样,我们抬起仓木老师的棺,向火葬场出发了。
出了大街走15分钟的荒郊野路就到了那里。
焚尸炉内墙薰得墨黑墨黑的,像大蛇的肚子一般,而且闪闪地发着油光。
把白棺滑进这黑洞里。
松木老师把妆点白木棺的花环上的花揪下来,给我们每人一朵。
我们手拿白花站成一排,遗属们站在我们对面。
仓木老师的哥哥对我们致谢词,他说:
“舍弟生前多蒙格外关怀,一直送他到火葬之地。诸位对舍弟的厚意隆情,以及此次诸般关注,已经听各位老师详细见告了,而且我也親眼目睹,我已经分不出为我弟弟逝世的悲痛而哭呢,还是为大家的善良之举高兴而哭的?舍弟九泉之下一定心满意足,我们家属也无法用语言表达感激之情。根据实际情况,舍弟的孩子们必须离开这值得怀念的地方,但是,不管他们去了那里,不管在哪里生活,决不会忘记诸位以及本地善待他们的厚意。诸位不久就毕业了,即将走上各自理想的道路,由衷地预祝诸位前途成功,谢谢了。”
我们为了不误九点的功课,直奔学校。走在荒郊野路上,朝寒清冽而令人神情气爽。
大家人手一朵白花,脚步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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