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不了他抱着还在吃奶婴儿时代的女儿们的往事。这些親骨肉在婴儿时代的rǔ臭味儿忽然复苏起来,难道这就是责备江口自己?
不,这恐怕是江口爱怜昏睡着的姑娘,而在自己的心灵里散发出来的气味吧。江口自己也仰躺着,不去碰触姑娘的任何地方,就合上了眼睛。他想还是把放在枕边的安眠葯吃了吧。
这些安眠葯的葯劲肯定不会像让姑娘服用的那么强烈。自己肯定会比姑娘早醒过来。不然,这家的秘密和魅惑,不就整个都崩溃了吗。江口把枕边的纸包打开,里面装有两粒白色的葯片。吃一粒就昏昏然,似睡非睡。吃两粒就会睡得像死了一样。江口心想:果真这样,不是很好吗?江口望着葯片有关令人讨厌的rǔ臭回想和令人狂乱的往事追忆又浮现了出来。
“rǔ臭味呀,是rǔ臭味嘛。这是婴儿的气味啊!”正在拾掇江口脱下的外衣的女人勃然变了脸色,用眼睛瞪着江口说,“是你家的婴儿吧。你出门前抱过婴儿吧?对不对?”
女人哆哆嗦嗦地抖动着手又说:“啊!讨厌!讨厌!”旋即站起身来,把江口的西服扔了过来。“真讨厌!出门之前干吗要抱婴儿呢。”她的声音骇人,面目更可怕。这女人是江口熟悉的一个艺「妓」。她虽然明知江口有妻小,但江口身上沾染的婴儿rǔ臭味儿,竟引起她泛起如此强烈的嫌恶感,燃起如此妒忌之火。从此以后,江口与艺「妓」之间的感情就产生了隔阂。
这艺「妓」所讨厌的气味,正是江口的小女儿所生的吃奶婴儿传给他的rǔ臭味。江口在结婚前也曾有过情人。由于妻管严,偶尔与情人幽会,情感就格外激越。有一回,江口刚把脸移开,就发现她的*头周围渗出薄薄的一层血。江口大吃一惊,但他却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这回他则温柔地把脸凑了上去,将血吸吮干净。昏睡不醒的姑娘,全然不晓得有这样的一些事。这是经过一阵狂乱之后发生的事,江口就算对姑娘说了,她也并不感到疼痛。
如今两种回忆都浮现了出来,这是不可思议的。那已是遥远的往事了。这种回忆是潜藏着的,所以突然感受到的rǔ臭味儿,不可能是从这里熟睡着的姑娘身上散发出来的。虽说这已经是遥远的往事,但试想一想,人的记忆、回忆,也许惟有旧与新的区别,而难以用真正的远近来区别吧。六十年前幼年时代的往事,也许比昨天发生的事记得更清晰、鲜明、栩栩如生。老来尤其是这样,难道不是吗?再说,幼年时代发生的事,往往能塑造这个人的性格,引导他的一生,不是吗?说来也许是桩无聊的事,不过,第一次教会江口“男人的嘴chún可以使女人身体的几乎所有部位出血”的,就是那个*头周围渗出血的姑娘。虽然在这个姑娘之后,江口反而避免使女人渗出血来,但是他觉得这个姑娘给他送来了一件礼物,那就是加强了这个男人的一生,他的这种思绪直到年满六十七岁的今天,依然没有消失。
也许这是一件更加无聊的事:江口年轻的时候,曾有某大公司的董事长夫人——人到中年的夫人、风传是位“贤夫人”的夫人、又是社交广泛的夫人——对他说:“晚上,我临睡前,合上双眼,掰指数数有多少男人跟我接吻而不使我生厌的。我快乐得很,如果少于十个,那就太寂寞啦。”
说这话时,夫人正与江口跳华尔兹。夫人突然做了这番坦白,让江口听起来仿佛自己就是她所说的那样,即使接吻也不使她生厌的男人中的一个,于是年轻的江口猝然把握住夫人的手放松了。
“我只是数数而已……”夫人漫不经心地说,“你年轻,不会有什么寂寞得睡不着的事吧。如果有,只要把太太拉过来就了事。不过,偶尔也不妨试试嘛,有时我也会对人有好处的。”夫人的话声,毋宁说是干燥无味的。江口没有什么回应。
夫人说:“只是数数而已”,然而江口不由地怀疑她可能一边数数,一边想象着那男人的脸和躯体,而要数到十个,得费相当时间去想入非非吧。江口感受到最好年华刚过的夫人的那股迷魂葯般的香水味,骤然间浓烈地扑鼻而来。作为夫人,睡觉前数到的跟她接吻而不使她生厌的男人,她如何想象江口,那是纯属夫人的秘密和自由,与江口无关,江口无法防止,也无从抱怨,然而一想到自己在全然不知的情况下,成为中年女人内心中的玩物,不免感到龌龊。夫人所说的话,他至今也没有忘却。后来,他也曾经怀疑,说不定那些话是夫人为了不露痕迹地挑逗年轻的自己,或是试图徒然调戏自己而编造出来的呢。此后不知过了多少年,脑子里只留下夫人的话语。如今夫人早已过世。江口老人也不再怀疑她的话。那位贤夫人临死前会不会还带着“一生中不知跟几百个男人接吻”的幻想呢?!
江口已日渐衰老,在难以成眠的夜里,偶而想起夫人的话,也掰指掐算女人的数目。不过,他的思绪不轻易停留在掐算与之接吻也不生厌的女人身上,而往往容易去追寻那些与他有过交情的女人的往事回忆。今夜由昏睡的姑娘所誘发的rǔ臭味的幻觉,使他想起了昔日的情人。也许因为昔日情人*头的血才使他突然闻到这姑娘身上根本不可能散发出来的rǔ臭味。一边抚摩着昏睡不醒的美人,一边沉湎在一去不复返的对昔日女人们的追忆中。也许这是老人的可怜的慰藉。
不过,江口虽形似寂寞,但内心却感到温馨和平静。江口只抚摩了姑娘的胸脯看看是否被濡濕了,他内心没有涌起那股疯狂劲头,也没有想让后于自己醒来的姑娘看见自己的*头渗出血而感到害怕。姑娘的rǔ房形状很美。但是老人却想着另一个问题:在所有的动物中,为什么只有女人的rǔ房形状,经过漫长的历史演变而渐臻完美呢?使女人的rǔ房渐臻完美,难道不是人类历史的辉煌荣光吗?
女人的嘴chún大概也一样。江口老人想起有的女人睡觉前化妆,有的女人睡觉前则卸妆,有的女人在抹掉口红后,嘴chún的色泽就变得黯然无光,露出萎缩的浑浊来。此刻自己身边熟睡着的姑娘的脸,在天花板上的柔和灯光照耀下,加上四周天鹅绒的映衬,虽然无法辨明她是否化过淡妆,但她没有让眼睫毛翘起倒是确实的。张嘴露出的牙齿闪烁着纯真的亮泽。这姑娘不可能具备这样的技巧,比如睡觉时嘴里含着香料,却散发着年轻女人从嘴呼出的芳香。江口不喜欢色浓而丰厚的*晕,却轻轻地掀开掩盖住肩膀的被子,看到它似乎还很嬌小,呈桃红色。由于姑娘是仰躺着的,所以接吻时可以把胸脯紧贴着她。她不是即使接吻也不生厌的女人。岂止如此,江口觉得像他这样的老人能与这般年轻的姑娘度过这样的时刻,不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也是值得的,哪怕把一切都赌上也在所不惜。江口还想:恐怕到这里来的老人也都是沉湎在愉悦之中的吧。老人中似乎也有贪婪者,江口的脑海里也不是没有闪过那种贪婪无度的念头。但是,姑娘熟睡着,她什么都不知道,所以那时她的容貌,那时会不会也像此时此地所看到的那样,既不龌龊,也不变形呢?江口之所以没有陷入恶魔般丑陋的放蕩,那是因为熟睡不醒的姑娘的睡姿着实太美的缘故。江口与其他老人不同,是不是因为江口还保留着一个男子汉的举止呢?姑娘就是因为那些老人才不得不让人弄得昏睡不醒的。江口老人已经两次试图把姑娘唤醒,尽管动作很轻。万一有个差错,姑娘真的醒来,老人打算怎么办呢?他自己也不知道。不过,这可能是出于对姑娘的爱吧。不,也许是出于老人自身的空虚和恐惧。
“她是在睡吗?”老人意识到大可不必喃喃自语,可自己却已叨唠了出来,便补充了一句:“是不会永远睡下去的。姑娘也罢,我也罢……”姑娘就是在非同往常的今晚,也一如平日,是为了明早活着醒来才闭上眼睛的。姑娘把食指放在chún边,弯曲的胳膊肘显得碍事。江口握住姑娘的手腕,将她的手伸直放在她的侧腹处。这时正好触到姑娘手腕的脉搏,江口就势用食指和中指按住姑娘的脉搏。脉搏很可爱地、有规律地跳动。她睡眠中的呼吸很安稳,比江口的呼吸稍缓慢些。
风一阵阵地从房顶上掠过,但风声不像刚才那样给人一种冬之将至的感觉。拍击悬崖的浪涛声依然汹涌澎湃,然而听起来却觉得它变得柔和了。浪涛的余韵就像从海上飘来的姑娘体内奏鸣的音乐,其中仿佛夹杂着姑娘手腕的脉搏以及心脏的跳动。老人恍若看到洁白的蝴蝶,和着音乐,从老人的眼帘里翩翩起舞。江口把按住姑娘脉搏的手松开,这样,就没有抚触姑娘的任何部位。姑娘嘴里的气味、身体的气味、头发的气味都不很强烈。
江口老人又想起与那*头周围曾渗出血的情人,从北陆绕道私奔到京都那几天的情景来。现在能如此清晰地回想起那些往事,也许是因为隐约感受到了这位纯真姑娘体内的温馨。从北陆去京都的铁路沿线上有许多小隧道。火车每次钻进隧道的时候,姑娘可能因为害怕而惊醒过来,靠到江口的膝上,握住他的手。火车一钻出小隧道,每每看到一道彩虹挂在小山上或挂在海湾的上空。“啊!真可爱!”、“啊!真美!”
每看到小小的彩虹,姑娘都会扬声赞叹。可以说,火车每次钻出隧道,她都左顾右盼地寻找彩虹,也就能寻找到。彩虹的颜色浅浅淡淡的重环,若隐若现,模糊不清,令人感到不可思议。她觉得这是不吉利的兆头。
“我们会不会被人追上呢?一到京都,很可能就被人抓住,一旦送回去,就再也不能从家里跑出来啦。”江口明白,自己大学毕业后刚就职,无法在京都谋生,除非双双殉情,不然,早晚还得回到东京。江口的眼里又浮现出那姑娘观看淡淡的彩虹的情景,以及姑娘那美丽的秘密的地方,这幻影总也拂它不去。江口记得那是在金泽的河边一家旅馆里看到的。那是一个细雪纷飞的夜晚。年轻的江口为那美丽倒抽了一口气,感动得几乎流下眼泪。此后的几十年里,在他所见过的女人身上,再也没有看到那种美了。他越发懂得那种美,逐渐意识到那秘密的地方的美,就是那姑娘的心灵美,即使有时他也揶揄自己“净想那些傻事”,但那憧憬流却逐渐变成真实,成为这老人至今仍不可能抹掉的强烈的回忆。在京都,姑娘被她家派来的人带回家后,不久,就让她出嫁了。
偶然在上野的不忍池畔与那姑娘邂逅,姑娘是背着婴儿走来的。婴儿戴着一顶白色的毛线帽。那是不忍池的荷花枯萎的季节。今天夜里,江口躺在熟睡姑娘的身边,眼帘里浮现出翩翩飞舞的白蝴蝶,说不定是那婴儿的白帽子在起作用呐。
在不忍池畔相会时,江口只问了她一句话:“你幸福吗?”
“嗳,幸福。”姑娘猛然地回答。她也只能这样回答吧。“为什么一个人背着婴儿在这种地方漫步呢?”姑娘对这滑稽的提问,缄口不语,望了望江口的脸。
“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瞧你问的!是女孩儿,看不出来吗?”
“这个婴儿,是我的孩子吧?”
“啊!不是,不是的!”姑娘怒形于色,摇了摇头。
“是吗。如果这是我的孩子,现在不告诉我也没关系,几十年后也可以,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吧。”
“不是你的,真的不是你的孩子。我不会忘记曾经爱过你,但请你不要怀疑到这孩子身上。这样会搅扰孩子的。”
“是吗。”江口没有硬要看看孩子的脸,却一直目送着这女人的背影,女人走了一段路,曾一度回过头来。她知道江口还在目送她,就加快脚步匆匆离去。此后就再也没有见面。
江口后来听说,十多年前,这女人就已辞世。六十七岁的江口,親戚挚友作古的也为数不少,然而惟独这姑娘的回忆最鲜明。婴儿的白帽子和姑娘秘密地方的美,以及她那rǔ首四周渗出来的血搅和在一起,至今还记忆犹新。这种美是无与伦比的。这一点,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江口之外,恐怕就没有别人知道了。江口老人心想,自己距死亡已不遥远,自己将完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那姑娘虽然很腼腆,但还是坦诚地让江口看了。也许这是姑娘的性格,不过姑娘肯定不会知道自己那地方的美。因为姑娘看不见。
江口和这姑娘到达京都后,一大早就漫步在竹林道上。竹叶在晨光的照射下,闪烁着银色的亮光,随风摇曳。上了年纪,回想起来,直觉得那竹叶又薄又软,简直就是银叶,连竹竿也像是银做的。竹林一侧的田埂上,开着大蓟和鸭跖草花。从季节上说,似乎不合时宜,但是这样一条路却浮现了出来。过了竹林道,沿着清溪溯上走去,只见一道瀑布滔滔地倾泻下来,在日光的照耀下,溅起金光闪闪的水花。水花中站着一个躶体姑娘。虽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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