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端康成短篇集 - 睡美人

作者: 川端康成45,375】字 目 录

地坦白了出来。这个年轻人在百货公司工作,住在一家公寓里。女儿好像是被邀请到他公寓里去了。

“你要与他结婚吧?”母親说。

“不,我决不。”女儿回答。这使母親感到困惑。母親估计这个年轻人一定有非礼的举动。遂与江口坦率地商量。江口也觉得犹如掌上明珠受到了伤害一般,当他听到小女儿与另一个青年匆匆订了婚约之后更觉震惊了。

“你觉得怎样,行吗?”妻子恳切地问道。

“女儿有没有把这事跟未婚夫说了呢?坦率地说了吗?”江口的话声变得尖锐了。

“这点嘛,我没有听说,因为我也吓了一大跳……要不,问问她吧?”

“不。”

“这种错误还是不向结婚对象坦白为好,世间成年人一般认为:不说可保平安无事。可是,还要看女儿的性格和心情啊。为了瞒着对方,女儿会独自痛苦一辈子的。”

“首先,是家长承不承认女儿的婚约,还没有决定,不是吗?”

被一个年轻人玷污,突然又跟另一个年轻人订婚,江口当然不认为这种做法是自然的、冷静的。家长也都知道这两个青年都很喜欢小女儿。江口也认识这两个青年,他甚至曾想过,他们两人中的任何一方与女儿结婚似乎都不错。然而,女儿突然订婚,难道不是一种冲击的反动吗?难道不是从对一个人的愤怒、憎恨、埋怨、懊恼等不平衡的心态中,转而向另一个人倾斜吗?或是从对一个人的幻灭、从自己的心慌意乱中,试图依靠另一个人吗?由于被玷污而对那个年轻人产生反感,反而会促使她更加强烈地倾心于另一个年轻人,这种事未必不会在小女儿的身上表现出来。也许这种行为是一种报复,一种半自暴自弃或不纯。

但是,江口没想到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的小女儿身上。

也许任何做父母的都会这样想吧。尽管如此,小女儿在男友们的包围中显得快活、自由,正因为她的性格好强,江口对她似乎也感到放心。不过从事情发生以后来看,他并没有感到格外不可思议。就说小女儿吧,她的生理结构与世上的女人没有什么不同。有可能被男性强求的。江口的脑子里蓦地浮现出那种场合女儿的丑态来,一股剧烈的屈辱和羞耻向他猛袭过来。他把前面的两个女儿送出去作新婚旅行时,也不曾有过这种感觉。事到如今,江口想象到小女儿的事,纵令男子燃烧起烈火般的爱情,这对于女儿的生理结构,也是无法抗拒的。作为父親来说,难道这是一种超出常规的心理吗?

江口既不是立即就承认小女儿的婚约,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表示反对。父母親是在事发很久以后才知道的,有两个年轻人在激烈地争夺小女儿。而且江口带女儿到京都来观赏盛开的落瓣山茶花的时候,女儿已经快结婚了。大山茶树的花簇里隐约有股嗡嗡声在涌动。可能是蜂群吧。

小女儿结婚两年后,生了一个男孩。女婿似乎很疼爱孩子。星期天这对年轻夫婦到江口家来,妻子下厨房与丈母娘一道干活时,丈夫很能干地给孩子喂牛奶。江口看到此番情景,知道这小两口日子过得很谐调。虽说同是住在东京,但结婚后女儿难得回娘家来。有一回,她独自回娘家。

“怎么样?”江口问。

“什么怎么样,哦,很幸福。”女儿回答。也许夫妻之间的事她不怎么想对父母说吧,不过,按照小女儿的这种性格,本应会把丈夫的情况更多地讲给父母听的,江口总觉得有点美中不足,也多少有点担心。然而小女儿犹如一朵绽开的少婦之花,变得越发美丽了。就算把这种变化只看作是从姑娘向少婦的生理上的变化,如果在这变化的过程中有心理性的隂影的话,那么这样的一朵花也不可能开得如此鲜艳吧。生孩子后的小女儿,像全身甚至体内都被洗涤过一般,肌肤细嫩而有光润,人也稳重多了。

也许因为上述原因吧。江口在“睡美人”之家,把姑娘的胳膊搭在自己的两边眼帘上,眼前浮现的幻影才出现盛开的散瓣山茶花吧?当然,江口的小女儿,或是在这里熟睡的姑娘,都没有山茶花的那种丰盈。不过,单从姑娘人体的丰腴来看,或只就她温顺地在一旁陪着睡这点来看,是难以了解的。是不能同山茶花等作比较的。姑娘的胳膊传到江口眼帘深处的,是生的交流、生的旋律、生的誘惑,而且对老人来说,又是生命力的恢复。江口用手将姑娘的胳膊拿下来,因为它搭在眼帘上方的时间太长,眼珠子感到有点沉重了。

姑娘的左胳膊无处可放,它顺着江口的胸部用力伸直,大概是觉得不舒服吧,姑娘半翻身,把脸朝向江口。双手放在胸前弯曲手指交握着。它触到了江口老人的胸口。不是合掌的手姿,却像祈祷的姿势。似乎是柔和的祈祷的姿势。老人用双手握住姑娘手指交握着的双手。这样一来,老人闭上眼睛,自己也像是在祈祷着什么似的。然而,这恐怕是老人抚触熟睡中的姑娘的手,流露出来的一种悲哀的心绪吧。

夜间开始降雨,雨打在静寂的海面上,声音传到了江口老人的耳朵里。远方的响声,不是车声,似是冬天的雷鸣,但难以捕捉。江口把姑娘交握着的手指掰开,除了拇指之外的四只手指,一只只都掰直,细心地观看着。他很想把这细长的手指放进嘴里咬一咬。如果让小指头留下齿痕,并渗出血来,那么姑娘明天醒来会怎么想呢?江口把姑娘的胳膊伸直,放在她身边。然后观看姑娘丰满的rǔ房,她的*晕较大、鼓起,且色泽较浓。江口试着托起有些松软的rǔ房。只觉得它微温,不像盖着电毛毯子的姑娘的身体那么温暖。江口老人想把额头伏在两个rǔ房之间的洼陷处,但是当他的脸刚靠近时,姑娘的芳香使他踌躇了。江口趴着,把枕头底下的安眠葯取了出来,今晚他一次服下了两片。上回,第一次到这家来的夜里。先服了一片,做了噩梦,惊醒过来之后又再服了一片。他知道这只是普通的安眠葯。江口老人很快就昏昏入睡了。

姑娘抽抽搭搭地哭着,然后号啕大哭起来。哭声把老人惊醒了。刚才听到的哭声,又变成了笑声。这笑声持续了很久。江口的手在姑娘胸脯上来回摩挲,然后摇晃着她。

“是梦呀,是梦呀。一定是在做什么梦了。”

姑娘那阵久久的笑声止住之后的宁静,令人毛骨悚然。但由于安眠葯在起作用,江口老人好不容易才把放在枕头下面的手表拿出来看了看,三点半钟了。老人把胸口贴紧姑娘,把她的腰部搂了过来,暖融融地进入梦乡了。

清晨,又被这家的女人叫醒了。

“您睡醒了吗?”

江口没有回答。这家的女人会不会靠近密室的门廓,把耳朵贴在杉木门上呢?她的动静使老人感到害怕。可能是由于电毛毯子热的缘故,姑娘将躶露的肩膀露在被子的外面,一只胳膊举在头上。江口给她盖上了被子。

“您睡醒了吗?”

江口还是没有回答,把头缩进被窝里。下巴颏碰在姑娘的*头上。江口顿时兴奋恍若燃烧,她搂住姑娘的脊背,用脚把姑娘缠住。

这家的女人轻轻地敲叩了三四次杉木门。

“客人!客人!”

“我已经起来了,现在正在更衣。”看样子江口如果不回答,那女人很可能就会开门走进来。

隔壁房间里,洗脸盆、牙刷等都已准好。女人一边侍候他用早饭,一边说:“怎么样?是个不错的姑娘吧。”

“是个好姑娘,确实……”江口点了点头,又说:“那姑娘几点醒过来?”

“这个嘛,几点才能醒过来呢?”女人装糊涂地回答说。

“我可以在这里等她醒来吗?”

“这,这家没有这种规矩呀。”女人有点慌张,“再熟的客人也不行。”

“可是,姑娘确实太好了。”

“请您不要自作多情,只当同一个熟睡的姑娘有过交往就够了,这样不是挺好吗?因为姑娘完全不知道同您共寝过,决不会给您添什么麻烦的。”

“但是,我却记住她了。如果在马路上遇见……”

“哎呀,您还打算跟她打招呼吗?请您不要这样做。这样做难道不是罪过吗?”

“罪过?……”

“是啊。”

“是罪过吗?”

“请您不要有这种逆反心理,就把她当做一个熟睡的姑娘,包涵包涵吧。”

江口老人本想说,我还不至于那么凄惨吧。但慾言又止。

“昨夜,好像下雨了。”

“是吗,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我确实听见了下雨声。”

透过窗户,眺望大海,只见岸边的微波迎着朝日闪闪发光。三

江口老人第三次到“睡美人”之家,距第二次只隔了八天。第一次与第二次之间是隔半个多月,这次差不多缩短了一半时间。

江口大概已经逐渐被睡美人的魅力吸引住了。

“今晚是个来见习的姑娘,也许您不惬意,请将就一下吧。”这家女人一边沏茶一边说。

“又是另一个姑娘吗?”

“您临来才给我们挂电话,只能安排来得及的姑娘……您如果希望哪个姑娘,得提前两三天告诉我们。”

“是啊。不过,你所说的见习姑娘是怎样的?”

“是新来的,年纪也小。”

江口老人吓了一跳。

“她还不习惯,所以有些害怕。她说过两人在一起怎么样,可是,客人不愿意也不行。”

“两个人吗,两个人也没有关系嘛。再说熟睡得像死了一样,哪会知道什么怕不怕呢?”

“话是这么说,不过她还不习惯,请您手下留情。”

“我不会怎么样的。”

“这我知道。”

“是见习的。”江口老人喃喃自语。心想准有怪事。

女人一如往常,把杉木门打开一道窄缝,望了望里面说:“她睡着了,您请吧。”说罢就离开了房间。老人自己又再斟了一杯煎茶,然后曲肱为枕,躺了下来。内心总觉有点胆怯、空虚。他不起劲地站起身来,悄悄地把杉木门打开,窥视了一下那间围着天鹅绒的密室。

“年纪也小的姑娘”是个脸型较小的女孩。她松开了本来结成辫子的头发,蓬乱地披在一边的脸颊上,一只手背搭在另一边脸颊和嘴chún上。这张脸显得更小。一个纯洁的少女熟睡了。虽说是手背,手指却是舒展着的,因此手背的一端轻轻地触到眼睛的下方,于是弯曲的手指从鼻子旁边盖住了嘴chún。较长的中指直伸到下巴颏下面。那是她的左手。她的右手放在被头边上,手指轻柔地抓着被头。一点儿也没有化妆。也不像是睡前卸过妆。

江口老人从一旁悄悄地钻进了被窝里。他小心翼翼地不碰到姑娘的任何部位。姑娘一动也不动。但是姑娘身上的暖和气息,把老人给笼罩住了。这种温暖,不同于电毛毯子的温暖。它像是一种未成熟的野生的温暖。也许是她的秀发和肌肤散发出来的芳香,让他有这种感觉吧。但是,事情还不仅于此。“她约莫十六岁吧。”江口自言自语。虽说到这家来的老人们,无法把女人当做女人来对待,然而,能同这样的姑娘共寝,也能追寻自己一去不复返的生的快乐的踪迹,以求得短暂的慰藉吧。这点对于第三次到这家来的江口来说,是一清二楚的。恐怕也有些老人暗暗地希望:但愿能在被人弄得熟睡不醒的姑娘身旁永远安眠吧。姑娘的青春的[ròu]体,唤醒了老人死去的心,似乎有一种悲切的感觉。不,到这家来的老人中,江口属于多愁善感的人,也许较多的老人到这里来,为的只是从熟睡的姑娘身上感染一下青春的气息,或是为了从熟睡不醒的姑娘那里寻找某种乐趣。

枕头底下依然放有两片白色安眠葯。江口老人拿起来看了看,葯片上没有文字或标记,所以无法知道是什么葯名。当然肯定是与让姑娘吃的或注射的葯不同。江口想下次来时,不妨问这家女人要与姑娘所吃的一样的葯试试。估计她不会给,不过如果能要到,自己也像死一般地睡着会怎样呢。与死一般睡着的姑娘一起,死一般地睡下去,老人感到这是一种誘惑。

“死一般睡着”这句话,勾起江口对女人的回忆。记得三年前的春天,老人曾带一个女人到神户的一家饭店。因为是从夜总会出来的,到饭店时已是三更半夜。他喝了客房内备有的威斯忌,也劝女人喝了。女人喝的与江口一样多。老人换上客房备有的浴衣式的睡衣,没有女客的,他只好抱着穿内衣的女人。当江口把手绕到女人脖子后面,温柔地抚摩着她的背部,正是销魂时,女人蓦地坐起身子说:“穿着它我睡不着。”说罢把身上的穿着全部脱光,扔在镜子前的椅子上。老人有点吃惊,心想:她这是与白人共寝时的习惯吧。然而,这女人却格外温顺。江口松开女人,说:“还没有吧?……”

“狡猾,江口先生,滑头。”女人说了两遍,但还是很温顺。酒性发作,老人很快就入睡。第二天早晨,女人的动静,把江口吵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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