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端康成短篇集 - 学校之花

作者: 川端康成31,775】字 目 录

不为我辩解也行,但至少你得同情我。要是我也……”清水握住千花子的手说道,“有个像千花子一样温柔的妹妹,我想,或许我就不会变成像今天这样的坏孩子了。”

清子的手微微颤料着,冰凉冰凉的。千花子感到有一种可悲的东西正浸润着自己的身体。

“我也曾经有过一个妹妹。”

“是吗?还在上小学吗?”

“到底在哪儿,我也不知道。甚至连她的模样我也记不得了。”

“哇,为什么?”

“现在我不能说。到时候再告诉你吧。”

“嗯。”千花子默默地咽下了那涌上喉咙的眼泪般的东西。“尽管我一点也不明白,不过,要是千花子做了清水的妹妹,那么,清水就可以不中途辍学了吗?”

“谢谢你,千花子,你那么说让我太高兴了。”清水提高嗓门激动地说道。她紧紧地搂住了千花子的肩膀。但突然间又像是吃了一惊似的使劲摇着头,说道,“我是不会向地藏菩萨提出那种非分的请求的。说真的,千花子还是别和我这样的坏孩子交朋友的好。不过,有件事我还是要请求地藏菩萨。本来打算拜托千花子的,现在就让千花子的地藏菩萨来代替千花子接受我的祈求吧。”

“哎呀,你说得那么复杂,就像是出了一道谜语似的,难懂死了。”

“你直接去问地藏菩萨吧。他不是对别人难以启齿的事情也能了如指掌吗?所以,我把这个带来,打算送给地藏菩萨……”

看见清水从口袋中掏出来的东西,千花子惊讶地说道:

“哇,这不是毛线织的围嘴儿吗?好滑稽哟,要知道,毛线织的围嘴儿和地藏菩萨一点儿也不相称呢。”

“是吗?这是我从昨天起赶织出来的,室友还问我,是不是送给家里婴儿的礼物哪。她还说,眼下正是夏天,用那玩艺儿恐怕太热了吧。”

“地藏菩萨也肯定很热吧。大家都是用红色的棉布来做呢。如果给他扎上毛线的围嘴儿那他不就变成了西洋的地藏菩萨吗?”

“咦,西洋也有地藏菩萨?!”清子这才爽朗地笑了起来,说道,“喂,刚才是千花子在房间里哼着歌曲吧?所谓去年一起游玩的伙伴,到底是些什么样的人呢?”

“全都是些男孩子。他们是海滨夏令营的学生呢。说实话,如果是在女子学校里,大家都会把我当妹妹对待的,所以没劲透了。可和那些男孩子在一起,我也能耍要大姐姐的威风了。”

校园里,白杨树的树梢迎风摇曳着。那声音在千花子听来,就像是大海夜晚的涛声。她是那么迫不及待地期盼着明天的到来,仿佛要彻底忘掉清水那些不乏凄凉的话语似的。

一回到故乡的海边,她便立即把清水的毛线围嘴儿系在了地藏菩萨的胸前。

“地藏菩萨,这个人有件事要拜托您哪。也许是请您帮助她找到失踪的妹妹吧,也可能是想让我成为她的妹妹。尽管她做出了某些不好的事情,但求求您不要让她中途辍学。其中的原委,她不愿意对我明说。但地藏菩萨是能够未卜先知的,对吧?求您好好保佑她。”

千花子抚mo着地藏菩萨那光溜溜的秃头嗫嚅道。突然她转念想到,自己把地藏菩萨当小孩对待,或许他就不会满足自己的愿望了,于是马上摆出一本正经的面孔,向地藏菩萨行了个礼。

海滨夏令营的那帮捣蛋鬼涌到海边来,比千花子晚了一周左右,其中两个像是孩子王的少年名叫行雄。8月中旬的某一天,他对千花子说道:

“千花子,你能不能带我去看戏呢?”

“不行,晚上你们出不来吧?会挨老师骂的。”

“可我会悄悄溜出来的。”

“哇,行雄也变坏了,去年还是个好孩子哪。”

“要知道,戏里有一个可怜的小演员呢。她是在演出时使唤鸽子的少女。我要把她救出来。”

行雄两眼放着光芒,憋足了劲儿,以致于整个身体都在瑟瑟发抖,看见他这个样子,千花子忙问道:

“您和那女孩已成了好朋友吧?”

千花子的心中蓦然间掠过了一抹酸楚的情愫:或许自己的这个伙伴已经被那个鸽子少女抢走了……二

尽管千花子的父親出生在这海滨的小镇上,但两三年前他们家已经举家搬迁到了东京。如今,这世代相传的房屋只是被当作别墅在使用。千花子也是在读到高年级时随父母转学到东京的小学的。那所小学决定在暑假时举办海滨夏令营,便拜托千花子的父親在他故乡的小镇上物色了一栋相当不错的房子。

因此,海滨夏令营的孩子们全都是与千花子同一所学校的学生,但来的尽是高年级的有识男生,全然见不着女生的踪影。到去年为止,千花子每个暑假都是和男孩子们打成一片在海边尽情玩耍,以致于引来了不少人羡慕的目光。可今年她已升入了女子中学,所以,那些少年全都是千花子以前小学的学弟了,无论千花子的嘴chún多么像刚刚[shǔn]吸过母親的rǔ计一般嬌媚可爱,但她毕竟是那些少年的学姐,因此尽可以大耍威风。

在东京那所用钢筋混凝土新近建成的小学里,上课时用的也是一种新式的电铃,而在海滨夏令营里,用的却是那种过去由勤杂工一边在走廊上走过一边摇晃得“叮(口当)”作响的老式摇铃。即使是要把那些与波涛嬉戏着的男孩召集到陆地上,也靠的是摇响铃声。所以,每个人都争着把摇铃带到海边去,有时候甚至互不相让,发生争端,怪不得千花子要摆出一副大姐大的架式发号施令,想来也是迫不得已的事情。

为了便于老师进行监督和看护,不让那些精力过剩的男孩独自游向深水区域,或是万一溺水时,能够让人一目了然,每个少年的头顶上都佩戴着清一色的红帽子。

“瞧,那帽子和地藏菩萨的围嘴儿用的是同一种布料呢。”千花子向行雄打趣道。

“什么地藏菩萨,我可从来没有见过,千花子真是个乡巴佬!”

“你真可笑,要知道,即使在东京,地藏菩萨也多的是呢。哪有说自己不知道地藏菩萨来耀武扬威的。还是让我带你去见识见识吧。”

行雄正在用沙子堆砌一匹比实物还大的马,听千花子那么一说,顾不得浑身沾满了砂粒,霍地站起身来说道:

“好的,那就走吧。”

“不久前行雄的脚掌受了伤,对不对?”

“是啊,那是和伙伴们比赛看谁第一个爬上跳台时受的伤,早晨我们起得可早哪,5点钟就爬了起来。谁要是睡懒觉的话,那个做饭的大娘就会在你的耳边把铃摇得噹啷噹啷直响。这样一来,没有哪一个不是飞身起床的,然后立即跑到海边锻炼,而这时,四处的公雞刚开始打鸣哪,每次从千花子的家旁边通过时,看见那扇门总是关着的,所以,我们都笑着说:‘千花子真是个懒虫!’这些你都不知道吧?”

“你撒谎!”

“才不是哪。到了海边后,我们开始做体操,还能看见白色的海鸟在眼前飞来飞去,而朝阳正是从那儿的海岬上冉冉升起的。”

“其实,地藏菩萨正是在那海岬的岩石下面呢。”

“我们一做完体操,就在沙滩上画上一条起跑线,看谁第一个从那儿跑到跳台上去。获胜的人连声高呼着‘万岁’,举起双手一下子跳进水中。大家每人跳完一次后便回夏令营里吃早饭,然后一直学习到下午1点。当我们从海滩上撤离时,更衣场的旗子才刚刚竖起呢。”

“你脚上的伤现在没事了呢?”

“嗯。当时,一只贝壳扎在了我的脚掌上,痛得我忍不住大声叫道:‘哎哟,疼死我了,我的老爸!’”

“于是,你这个撒嬌的孩子就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是吧?”

“你说什么蠢话呀!其实,‘老爸’这个词是在不知不觉之间脱口而出的,并不是有意识说的,可谁知竟从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行雄,不要紧的,让老爸来给你擦点葯吧。’这声音确实吓了我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武田老师。他把葯品和绷带都带到了海边来,真是个好老师。”

“是呀。记得那还是在我上四年级的时候,有一次去远足旅行,看见小河的对岸开满了漂亮的鲜花,我们都好想要,于是,老师马上趟过小河给我们摘了过来。在回家的电车上,我笑着说道:‘哇,老师的手真脏啊!’老师回答道:‘刚才帮你们摘花时把手弄脏了。因为泥土钻进了指甲里,怎么洗都洗不掉了呢。’听老师那么一说,我还帮他清理了手指甲的污垢哪。或许武田老师已经把这事忘了吧。”

“不,老师肯定还记得,他常常如数家珍地给我们讲起那些毕业生的趣事呢。”

“真是个好老师。”

“嗯。老师親自给我缠上了绷带,让我好感激。于是我对老师说道:‘老爸,谢谢你。’从那以后大家都把老师叫作‘老爸’了。”

“是吗?真是有趣。在女子学校里,怎么也不可能把老师叫作‘老爸’的。”

“我还给东京的父親写了信,说我们大伙儿都把武田老师叫‘老爸’呢。”

“经‘老爸’治疗之后,伤口马上就好了吗?如果是现在还疼的话,你不妨去求求地藏菩萨。当刺儿扎进了手心里的时候,如果就用那只手摸摸地藏菩萨的脑袋,扎进手心的刺儿就会自动脱落下来的。”

“可我受伤的部位是脚掌哪。如果把脚抬起来放在地藏菩萨的头顶上,难道不会受到惩罚吗?就连让老师摸了摸我的脚,我也觉得过意不去呢。”

“那就算了吧。反正你不是已经彻底好了吗?”

两个人身着泳装,沿着两旁生长着松树的海滨道路向前走着。或许是因为茅绸的鸣叫越发刺耳的缘故吧,好一阵子他们俩都一声不吭地踯躅着。突然间千花子一下子拽住行雄的帽檐说道:

“你干吗老是心不在焉地朝天上东张西望?其实,你无论如何也捉不到它的。”

“你是说鸽子吗?”

“什么呀?你不是一心想抓住茅蜩吗?”

“才不是呢。我只是在想:天上会不会有鸽子在飞呢?”

“那个小演员的鸽子吗?”

“唔。前阵子我去看了他们剧团的巡街表演。演员们全都坐在人力车上,而在最前面敲大鼓的,就是那个致开场白的演员。每到一处,他都叫大家肃静,宣布表演现在开始,而那个小女孩则坐在第四辆车上,我一眼便看见她的膝盖上站着一只鸽子,我连声嚷嚷着‘啊,鸽子,鸽子’,不由自主地凑了过去,结果把鸽子吓得一下子振动着翅膀飞了起来,但却只是在女孩儿的上空盘旋着,过了很久才停在了她的肩膀上。那情景真是可爱极了,怪不得大家的视线全都聚集在了那个女孩身上。她害臊地打开了太阳伞,索性把自个儿的整个脸都遮了起来,这时,一个满脸凶相的女人从前面的车子上回过头来,用可怕的眼神盯住她,那女孩子被吓得蜷缩起身体,重新把太阳伞又收了起来,而她的脸上早已是一片鲜红,她干脆把头埋得低低的,并且再也没有抬起来过。看得出来,她是个胆怯的女孩子。”

“行雄不是也一直跟在后面看热闹吗?”

“那女孩学也不上,小小的年纪就被人带着到处耍杂耍,说来也真是可怜,她的脸上还涂着一层白粉哪。”

“因为是演员呗,所以也就无可奈何呀。”

“她就像一个漂亮的偶人,连眼睑上也抹着胭脂,还不时地眨巴着那双梦幻般的眼睛。想必是泪水滞留在了眼眶里吧,可要是让泪水痛痛快快地流了出来,恐怕又免不了挨骂受训的,所以才一直强忍住心中的悲哀吧。”

(哇,行雄这样一个男孩子居然还拥有一颗如此体贴人的好心肠!)

千花子有些惊诧地凝眸注视着行雄的脸,脑海里却倏然掠过了清水的面影。她暗自思忖到:当清水试图向自己吐露内心的烦恼时,要是自己能够更耐心更热情地倾听她的心声,就好了。她的眼前又浮现出清水凄凉伶什的身影。

既然行雄对那女孩的关切是如此的细致入微,那么,毋庸置疑,那鸽子少女的面影肯定早已深深地镌刻在行雄的心坎里,想到这儿,千花子更是觉得行雄平添了几分可爱。

“于是,行雄便和那个女孩交上了朋友,对吧?”

“嗯,镇上的旅店里早已住满了前来洗海水浴的游客,所以,他们剧团的人只得全都住在剧院的后台上,那儿就像是一间储藏室,女孩竟然连床蚊帐也没有。我问她想不想去海边。她说会挨骂的,因为一旦皮肤晒黑了,上舞台时就不好办了。真是愚蠢。”

“要是你和那女孩过多地泡在一起,没准也会遭老师的一顿训斥吧。”

“嗯。鸽子就那么一直守着她,寸步不离。于是我暗自寻思着:她肯定是在舞台上使唤鸽子的。谁知她告诉我,她是在一出描写断母虐待继子的戏中扮演继子。据说女人喜欢哭,尽管如此,为什么要上演那种讨厌的戏呢?看完那出戏的人都那么说道。其中有一段戏是那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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