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端康成短篇集 - 学校之花

作者: 川端康成31,775】字 目 录

孩在舞台上当小保姆,替别人照看婴儿。只见她背着一个真的婴儿出场了,可谁知就在这时候,那婴儿流了一泡尿。”

“哇,是在舞台上吗?”

“对,就是在女孩的背上。尿濕透了她身上的衣服,冰凉冰凉的,还吧嗬吧嗒地滴在了舞台上,看戏的人一下子哄堂大笑起来,而那女孩却伤心地哭了,结果整出戏变得一塌糊涂。事后,那女孩被毒打了一顿。据说她打着赤脚从后台上跑了出来。”

“真可怜啊。可是,不管你怎么同情她,不都无济于事吗?”

“是吗?可我觉得并不尽然。”

他们俩款款走出了松树的林荫大道,沿着海岸的岩石,在通往海岬的捷径上奋力攀登。海面上的船帆在夕阳的余辉中宛若白金一般闪闪发光。

“要是能搭乘那样的帆船逃走的话该多好啊!鸽子不是幸福的使者吗?那就让鸽子在船头上展翅翱翔,将船儿引向美丽的岛屿吧。难道我真的不能把那女孩拯救出来吗?”

仿佛是在憧憬着美丽的故事一样,行雄把目光投向大海的远方。或许他正梦想着:只要去往水平线彼岸的美丽岛屿,自己就能成为王子,而鸽子少女就能成为公主吧。

千花子凭着少女特有的敏感,发现少年那优雅的额头上驻留着一抹莫名的忧愁。或许是因为他被那精灵似的鸽子少女迷住了的缘故吧?

“你不留心自己脚下的道路,会很危险哟。说不定会从岩石上滑下去摔倒的。”

听见千花子温柔的规劝,行雄不由得抬头看了看海岬的上面,说道:

“哇,鸽子!就是那只鸽子,千花子。”

“对,是鸽子。真的是那只鸽子吗?”

“嗯,肯定是那女孩来了。我希望千花子也能成为她的朋友。因为我是个男孩,所以有些事没法和她好好交流。”

“好的。”千花子的心怦怦直跳。就像是要告诫行雄千万别急躁似的,她说道,“你听,还有歌声哪。真是一副好嗓音。但万万不可操之过急哟。我们先悄悄躲起来,听她唱的是什么歌吧。”

“嗯。”

两个人爬上岩石,将身体藏匿在红花已经枯萎的夹竹桃中间。

秋风多么叫人欢欣

聆听秋风细语,就如同

听见了父親的声音

还有母样的声音

那宛如燕子一般

趟过故乡大海的风儿呀

当我侧耳把你倾听

就会传来遥远而慈祥的

父親的声音

还有母親的声音

尽管8月才过去了一半,但一听到这歌声,就会有一种真切的感觉油然而生:仿佛秋风正从海面上徐徐吹来,即使是在盛夏的早晨和傍晚,海风也挟带着一种秋天式的虚无感迎面吹来,少女那像是对着辽远而浩淼的大海娓娓倾诉着什么似的凄婉而澄莹的歌声更是营造出了秋日的落寞。千花子泪眼婆娑地遥望着大海,看夕暮的晚霞渐渐染红辽阔的海面。

“那女孩肯定上过学,你听,她不是很会唱歌吗?”

“即使没上过学,也不一定就记不住歌词。不知她有父母没有?”

“有是有,只是相距遥远罢了。她不是在唱:传来了遥远而慈祥的父親的声音吗?”

“或许吧。说真的,我们学校的清水同学也不知道自己的妹妹身在何方哪。”

“要是那女孩就是她的妹妹就好了。”

“多动听的声音啊。肯定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吧。”

“千花子也肯定会喜欢上她的。”

“我想是的,瞧,那鸽子正一边入迷地倾听着主人的歌声,一边在主人的头顶上缓缓盘桓哪。”

“它是在侦察着,女孩父母的船只是否会在眼前一纵而过。”

“哇,行雄什么时候变成了那样一个空想家?”千花子把手搭在行雄的肩膀上,像是在安慰他似的轻声嗫嚅道。正在这时,突然传来了一声尖厉的高叫;

“小夜,你竟敢又逃到这种地方来了,你这畜生!这次绝对不会再放过你了。”

行雄和千花子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只见一个婦人正一把抓住少女的胸襟,一边使劲往岩石上拽,一边像个疯子似的将拳头挥落在少女的头上。

“对不起,对不起。”

行雄向着哀叫的少女飞奔而去。他一把拽住那婦人的胳膊,大声喊道:

“这可使不得呀,阿姨。你不要再打这孩子了。”

“你想干什么?你这个毛头小子!”

行雄被那婦人一头撞出老远,踉跄着抓住了旁边的地藏菩萨。在地藏菩萨胸口的最上面扎着那条清水织的毛线围嘴儿。鸽子悲愤地振动着翅膀,飞了起来。三

老师的头是一座黑色的森林

森林里面究竟有什么样的人

原来有两三个满身尘土的孩子

在森林的树木之间玩耍嬉戏

老师的眼睛是一个圆圆的水池

水池里面究竟有什么样的东西

原来里面有圆圆的小小岛屿

岛屿里面又有什么样的东西

原来里面有小小的房屋和城市

老师的鼻子是一座光秃秃的小山

小山下面究竟有什么样的东西

原来那儿有两个圆溜溜的洞穴

洞穴里面又有什么样的东西

漆黑的山坡上是毛茸茸的树林

老师的嘴巴是一个圆圆的洞穴

洞穴里面究竟住的是什么样的人

原来是几个白皮肤的弟兄

躶露着身体正襟危坐

其实,孩子们比大人更像是个诗人。

无论哪所学校里都有这样一些孩子:他们特别擅长于将自己的所见所闻一一编成歌曲。

今夜,一个小诗人又开始了这样的吟唱……不用说,曲调是信口乱编的,歌词也缺乏韵律。尽管算不上一首真正的童谣,但歌中所唱的并非别的什么东西,而恰恰是武田老师的头和脸,所以,在它营造的快乐气氛中,大家欢呼雀跃着涌向老师的身边,俨然像是要一一审校歌中的内容是否与实物相符似的,目不转睛地审视着老师的脸庞和头部。

行雄也不甘示弱地跳过去,坐在了老师的膝盖上说道:

“水池里面的岛屿,就是指眼珠吧。——老爸,让我瞧瞧你眼中的岛屿上究竟有些什么样的房屋和城市吧!”

“喂,你们全都围着我,把我当耍猴的看,即使是身为老爸,也会感到难为情呢。”

“老师,根本就没有什么城市和房屋嘛。”

“看来,行雄对如何欣赏诗歌还一窍不痛哪。诗歌不像理科或算术那样,是建立在道理之上的。诗歌必须得依靠感觉来细细体味。”

“老师的眼睛里本来就只有我的一张脸呗。”

“是啊。水池里面究竟有什么样的东西?原来里面有行雄的小脸蛋,我们就把歌词改过来吧。”

老师是那么疼爱孩子们,把他们视作掌上明珠。他把双手搭在行雄的肩膀上,与行雄面对面地观察着彼此的眼珠。

这时,小诗人从一旁揷了进来,不满地说道:

“老爸,我的诗一点也没撒谎哟。本来嘛,今天爬上跳台顶端时,老师眼睛里的岛屿上确实有小小的房屋和城市呢。它们显得那么小巧玲珑,就像是小人岛上的那些小小人所拍下的微型照片。”

“不愧为是诗人,真会说话。人的眼睛近似于一部照相机,尽管它比照相机要高级得多。眼珠发挥着与镜头相同的作用。对了,到了秋天以后,理科第二十九课的内容就是讲述‘镜头’的。到时候再详细告诉你们,不过很难哪,当你们开始学习眼睛作为感觉器官的作用时,也就意味着你们即将毕业了。”

“老师,现在就教给我们吧,马上就教吧。”

“手头没有实验器皿和标本,所以很难理解。好吧,把理科书拿出来吧!——不过,在我讲解以前,请五年级的学生先复习一下:为什么会出现满潮和平潮呢?知道的人请举起手来。”

“老师,老师!”

“老爸,老爸!”

学生们争先恐后地举起手来。六年级的课本中有一篇文章题,目叫《我是海的儿子》。其中有这样一句诗:

海风拂面,黧黑的肌肤

宛若赤铜一般

如今大伙儿都成了诗中描写的那种“海的儿子”,不仅每天用眼睛目睹了潮起潮落,还用身体感受了波浪的跌蕩起伏,所以,以前那些从书本上学到的东西再一次栩栩如生地复活在了心底。即使是在眺望新月和满月时,他们也会联想到大海的朔望潮,并兴致勃勃地期待着第二天能在海边尽情地嬉戏一场。

如此这般,大海、山峯、原野构成了广袤无垠的教室。天地、自然,也都化作了高深莫测的宝贵老师。哪怕是在海边看见贝壳、海鱼、稻田、菜地、昆虫,那些在理科书上和国语课中所学过的知识便也会更强烈更生动地镌刻在孩子们的大脑中,演化成活生生的东西。

对老师也是一样。比如当小孩在家里干了什么坏事时,大人就会威胁道:“如果你不听话,那我就告诉学校的老师哟。“单凭这句话,就能把孩子吓得脸色铁青。不过,身为班主任的武田老师却与老师的这种可怕形象大相径庭,即使在教室里,他也显得出奇地和蔼可親。通常情况下,即使是当日往返的修学旅行,也能让老师和孩子们之间的距离感骤然消失,从而增加彼此的親近感。更何况在这海滨夏令营里,老师和学生们一直是同吃同住,半夜深更当孩子们从恶梦中惊醒时,一看见睡在旁边的老师的面孔,就会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安全感,而在海里学习游泳时,孩子们被老师抱着胸脯浮在水面上,又会涌起一种将生命托付给了老师的信赖感。而且,这并非只是三四天的事情,所以,大家也学着行雄的样子,把老师叫作“老爸”。这纯属他们心声的自然流露。

海滨夏令营每十天一届,那些想家的孩子十天后便回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从东京新来的面孔。不过,行雄等人却在这里玩得太高兴了,以致于把回家的事抛在了脑后。

由歌词开始的理科课结束以后,武田老师忽然又想起了歌中的一句话:“洞穴里面又有什么样的东西?漆黑的山坡上是毛茸茸的树林。”

想到这儿,老师笑着说道:

“连鼻孔里面都被你们偷看得一清二楚,老师也真够受的。”

“当时老师正在睡懒觉呗。”

“好吧,明天我们就比比看谁先起床,而且还要去看附近的渔民下网捕虾。”

少年们发出了一阵欢呼声,随即从老师身旁站起来慢慢散去了。走师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用‘几个白皮肤的弟兄躶露着身体正襟危坐’来形容人的牙齿,真是妙极了,堪称杰作哪。”

就在武田老师暗自赞叹不已时,孩子们已在隔壁的房间里吹响了芦笛和贝笛,贝笛是用大伙儿在海滨拾来的贝壳自己动手制作的,而在楼下却开始了模仿传信鸽的游戏。只见一个少年用嘴巴ǒ刁着一张白纸,还用双手做出振翅飞翔的样子,沿着楼梯爬上二楼,飞到老师身边,发出了“叽咕叽咕”的叫声。

“啊,鸽子,你辛苦了!”

说着,老师接过了少年ǒ刁在嘴上的信件。只见上面写着:

“现在正进行螃蟹的赛跑,特请您前来担当裁判,亟盼回音。”

老师立即在那张纸上写道:“对螃蟹的赛跑进行裁判,对老爸来说,并非易事。”他把那张纸递到鸽子的嘴上,说道:

“我这就喂给你豆子,快吃吧!”

倘若是午后的点心时间,倒是既有玉米和西瓜,也有甜酒和糕点的。但晚餐后却禁止吃零食,所以,鸽子也只能做做样子像是在吃豆子似的。

接着又飞来了另一只鸽子。这只鸽子正好是行雄。

“据说文蛤①是因为栖息在海滨,形状如栗子,才取名为文蛤的。老爸,这话是否属实?尽管今夜的月亮悲恸慾泣,但听说只要在海滩上放烟火,明天就会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这话又是否当真呢?”

①“文蛤”在日语中为“はきこ刂“可分解为“浜票”两个汉字,此处的话题即由此而起。

老师读完上面的这封信,说道:

“小鸽子,快过来坐在我的膝盖上。”

行雄坐到了老师的膝盖上,就像是鸽子在休息翅膀一般将双手叉在了腰间。

“行雄刚才不是说了,想看看老爸眼睛里的岛屿上究竟有什么样的房屋和城市吗?”

“是呀。”

“那这一次行雄也让老爸看一看,你的眼睛里又有些什么呢?”

“应该有一张老师的小小的脸吧。”

“嗯,当然有,不过……”

武田老师像刚才那样又一次把双手搭在了行雄的肩膀上,用慈祥的眼神注视着行雄的瞳人。

“哇,行雄的眼睛里有一只鸽子哪。”

就像是被某种暖融融的东西罩住了一样,行雄高兴不已,但又有些惶惑地说道:

“老爸,要知道我是一只传信鸽哪。”

“不,好像不是传信鸽。让我再仔细瞧瞧,倒像是那些流浪艺人带来的鸽子哪。”

“老师,你说的是真的吗?”

行雄一阵慌乱,就像是要捉住自己眼中的那只鸽子似的,他使劲地眨巴了两三下眼睛。当她的视线与老师那张严肃的面孔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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