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梦啼 - 第二回 喜得妻鸦凤同巢,苦存儿神明皆佑

作者: 天花主人6,122】字 目 录

到了将晚,柳媒婆已领着一乘小轿子歇在门外,自己走进来说知。便催春桃打扮。

春桃只得梳洗,更换衣服。又将房中动用之物细细收拾,付与柳媒婆拿出。然后来拜别员外、奶奶,磕了四个头道:“多蒙员外、奶奶恩养成人,日后当图报德。”强氏道:“这也不劳你图报。”便两眼看着任员外。任员外只是举袖拭泪,不敢做声。春桃拜完又与同辈作别。大家流泪了一番,又看了任员外一眼,方同着柳媒婆走出前厅。任员外的两腿趑趄,要出来送他,却被强氏一顿“老没廉耻”,任员外只得忍气吞声,看着春桃走出。

春桃出了大门,柳媒婆扶他上轿。一路抬出城来。到了利家相近,方有乐人吹吹打打,火爆流星,迎请到门。

到了堂中,柳媒婆扶着春桃下轿,与利大郎同拜了天地,又拜了婆婆,同入房中,吃合欢杯。

春桃一向在任家住的是高堂大厦,今走到小屋里来,不觉得一时局局促促。又见房中箱笼全无,床帐欠好,心中好生不悦。又鼻内一阵阵的气息难闻,只满眼流泪,欲思呕吐,忙叫柳媒婆近身悄悄说道:“我箱中带得有沉速香,你与我取些出来烧烧。”遂将锁匙付出。柳媒婆开箱取了些出来,一时焚起。

因笑说道:“娘子这样趣人,大郎也是趣物。如今恩恩爱爱,如鱼得水。生男育女,做起人家来,也不在我做媒一场。”说罢,便来送酒奉菜。春桃只略略吃些,便在灯下偷看新郎。早看见他唇红齿白,身体丰腴,心内转了一念,就不流泪。又坐了一会,柳媒婆叫人进来,收去酒肴。扶了春桃向床上坐着,又与他将被窝薰,薰得香香喷喷,笑道:“好让你二人做好事,我不来照管你了。”便用手将房门掩上,自到堂中吃酒去了。

这利大郎虽然年纪二十一二,却是未破身的童男。在灯下看见新人,果然标致,又闻了这些从未见面的好香,心中只是劈劈的乱跳。乱跳了一会,一时便忍不住,忙立起身走近床边,低低说道:“夜已深矣,请娘子睡罢。”便笑嘻嘻来替春桃解衣松扣。春桃故意推阻了一番,见新郎情极,低低笑说道:“不要心慌,让我慢慢脱去。”遂自脱完,止留小衣未脱,自入被而睡。利大郎即便吹灯上床,钻人被来,将春桃搂搂抱抱,逼他去了小衣。春桃久知情味,便不推辞。利大郎便翻身着源头,却不费一毫力气,早已钻钻研研,各得其如。怎见得,但见:

一个是知情女子,一个是年少儿郎。知情女子迎合来,似柳舞花飞;年少儿郎进退时,如蜂争蝶攘。

这个喜孜孜,乍吃甜头;那个笑嘻嘻,今宵快意。东西摇荡,引逗的魄散瑰飞;上下钻研,挑拨满身苏骨软。霎时间雨散云收,顷刻里掩旗息鼓。

两人一番快乐,春桃心中十分快畅,遂欢然而睡。到了天明起来,利大郎同春桃拜见母亲以及众亲戚。亲戚见新妇人物齐整,俱喝采叫好。有的暗暗替他叹息。利大郎与母亲备酒管待诸亲。春桃在房中将带来的衣帐被褥尽行换过,又东摆西设,另是一番好看。他只坐在房中,烧香吃茶,只等夜间与利大郎作乐。

不觉过了三朝九朝,又是满月。满月之后,利妈妈对儿子说道:“我们是生意人家,一日不做,一日不活。今有月余不做生意,将来柴米欠缺。明日是好日,你去买了豆来。”利大郎听了,沉吟半晌道:“生意虽然要做,须再过几日,我有道理。”利妈妈只得依他。

又过了数日,又再三催促,利大郎只得去买了豆回来,因悄悄对母亲说道:“媳妇新来,又且不惯做我们的事,我且同母亲做去,慢慢教他方是道理。”利妈妈听了,便冷笑了两声。

到了三更时候,利妈妈连忙起来,洗锅抹灶,料理了半晌。

只不见儿子出房,便忍不住叫了数声。利大郎听见方才答应,又隔了一会,只得披衣而起。一时惊醒了春桃,春桃连忙搂住道:“这半夜三更,正然好睡,你为何起来?”利大郎道:“娘叫我去磨豆腐,明日要做生意了,故此不得奉陪你。”春桃只得放他起身出去。他母子二人一时磨将起来,直闹至天明。

只苦得春桃在床上,耳根边直摇晃的乱响,一时那里还睡得着?

竟醒至天明,只得穿衣下床,却见利大郎手中拿着一碗浆皮来,道:“你可趁热吃了。”春桃道:“你放在桌上,我自来吃。”

这日利大郎卖了些银钱,就去买些酒肉来家。利妈妈见了甚不欢喜。因是初次,不好说他。

到了夜间,利大郎与春桃上床,各乘着酒劲又风流了一番。

春桃因说道:“为人在世,日间辛苦,全靠夜里安眠,做些风流趣事。你今做这生意,甚非常法。”利大郎道:“行业落在中,这也没奈何的事,辛苦也说不得。”春桃道:“你何不日里做了日里卖,或者今日做了明日卖,何必定要在三更半夜起来?我昨夜被你们乱了半夜,我只睡着看着天明。”利大郎道:“这件生意全靠夜里做了早上等人买去吃饭。若错过了时辰,就买得少了。”说罢二人睡去。自此利大郎只同着母亲做活。

过不多日,春桃只觉气促身粗,方知是有了身孕,利大郎不胜欢喜。春桃一发装腔作势,吃现成茶饭。又过了多时,忽一日腹痛起来。利大郎知是分娩,忙去叫了稳婆来家,只守到半夜,春桃竟生下一个儿子。稳婆连忙洗浴包好,送与春桃。

春桃知是儿子,心中暗暗欢喜。利大郎见了,也不胜欢喜。连忙报知母亲。利妈妈初然听了,亦甚喜欢。因将手指一算,不胜叫苦。忙叫儿子到面前,说道:“从来怀胎必须十个月方得分娩。就不足月,也须要九个月。再或是八个月。今媳妇自嫁过来尚未满六个月,忽然分娩,这是在任家不进,是任家的孽种。趁今尚无人知觉,你作速进房去,将这孽种拿出门撇在塘中淹死,免得日后被人谈笑。”利大郎听了母亲之言,便转身就走。

此时春桃在床上抱着这孩子在灯影下细看,却见这孩子头圆面方、眉端目正,不胜欢喜道:“也不在与任员外担惊受怕恩爱一场,留得他种,日后养大,使他领去,不绝他宗嗣,报他求子之苦。”正在欢喜之际,不期利大郎气呼呼走近床边,欲用手在春桃手中来抢这孩子。春桃忽抬头见他颜色不善,一时心中动疑,忙将这孩子藏入被中问道:“你做甚么?”利大郎道:“我来要看这孩子一看。”春桃道:“你方才看过了,你我养的,你明日正有得看,不在此一时。”利大郎听了,便攒眉摇头道:“未必,未必。”便来揭被。春桃一时着急,只得说道:“我与你恩爱夫妻,有话须对我说明,不可造次,伤损我命。”利大郎是老实人,见说着恩爱,又说伤命,便住了手。将母亲叫他淹死这孩子细细说明。

春桃听了不胜着惊。惊定了半晌,因有了主意。便哄着利大郎道:“你这人真是老实,信了不通世事之言。教我如何依得古法?当时古法,男子三十而娶,女子二十而嫁,男克女足,故能怀胎十月,而生男女。你今年二十二,我今年十八,皆未满足。若是得孕减半算来,该是五个月分娩,只因你我俱在半中,放此六个月生了,正合时宜。你不要听他老人家背时之见,害得你我无男无女,他方才快活。不知他是何主意,就是依他说该十个月分娩,说这孩子是任员外的种,我嫁到你家也是六个月了,他止得四个月的种。若四六算来,你下的种岂不比他更多。你也是有分的子息。你不见有的人还要去过继螟岭?就是真正任家的种,你今现成做爷,等他日后长成有个帮手。况且救人一命,阴功不小。我今正做若妇,九死一生之际,你若将他淹死,我命亦难存活。往日与你夫妻情分,你俱丢在那里去了?”

利大郎细细听明,说道:“你的说话句句有理,若听了他淹死,你必要寻死觅活,决然弄出事来。我挣了多年,方得娶你,倘弄得家破人亡,悔也迟了。”说罢便出房去,打发稳婆出门,进房来服事春桃,春桃方才放心。这利妈妈见儿子不依他,心中十分气恼,且按下不题,正是:

当时惊恐放鸳俦,今为存儿不避羞。

莫道冥中无果报,早从五夜唤回头。

却说春桃极力保全任员外的血胤,不使他绝了戚嗣,一种善念早被夜游神细细报知本县城隍。

城隍见报不胜惊喜,遂叫降善司道:“你可去查任员外可该有子,春桃福禄如何,速速查来以彰报应。”降善司即去查明,来禀道:“任员外无子,皆因与强氏前世有仇,不容娶妾,以致半生无儿女之缘,却与春桃有未了宿缘,生子却被利家溺死。春桃虽嫁利大为妻,但春桃前生有负情人,今生相见被迷,合受恶死偿还,并无福禄,不久归阴。”遂又将未来之事细细说出。城隍听了又问道:“任员外做人可该绝嗣?”降善司道:“任员外处世并不苛刻,忠厚有余,只等他妒妇命终,方娶妾生子。”城隍听了,沉吟了半晌,不胜欢喜道:“分付降善司在春桃名下增其福禄。夫妇偕老,其子后归任家。”又唤两名鬼卒,到任家去如此这般,临时勿换,鬼卒领命而去。各各施行,且按下不题。

却说春桃自从生了这个儿子,不胜欢喜。到了满月之后,替儿子取名天寄,便又打扮得妖妖娆娆,抱着儿子常立在门前。

利妈妈看在眼中十分不快,便渐渐的发话道:“嫁富贵行富贵,嫁贫贱行贫贱。若是命好,也不嫁到我家来了。实指望有了媳妇替我些力,至叫我辛辛苦苦,他到安安闲闲,吃着自在饭儿,抱着个杂种。有甚脸嘴立在门前,也不怕人谈论?”春桃先前听了,只忍气吞声,不敢回言,只在房中暗暗哭泣。

常言道:婆婆琐碎,媳妇儿顽。到后来,忍不住便接言回语,说到婆媳十分不投,时常吵闹。亏得利大郎夜间笃责妻子,日间解劝母亲。不期这利妈妈思前想后,以已守寡多年,养大了儿子,讨了媳妇,吃碗自在茶饭。谁知讨了这个媳妇来家,贪吃懒惰,连儿子也是这般起来,弄得门前生意萧条,便十分气苦,渐渐的气出病来。日积月累,服药无效。将及临终,因对儿子说道:“我当初原不肯叫你讨他,只因你不信我。只怕我死之后你的苦就来,还要替你装门面坏名头。你若肯甘心便罢;若不情愿,可听我言,速速寻人打发去了,还是利门有幸。”

说到伤心,一时痰塞,到了半夜而死。利大郎不胜痛哭,与春桃守到天明。幸喜得利妈妈有些积蓄,便拿来买了衣衾棺木,不日成殓,停在堂中,受亲邻吊奠。守到七终,春桃便叫抬了出去。利大郎道:“一时怎得有银子抬?且过此时再处。”春桃便将任员外付他的银子取了些出来,道:“够他入土了。”利大郎见了银子,不胜欢喜。过不多日就叫些人抬上祖坟,不日埋葬回家。自此夫妻过日,不睡到日上三竿也不起来。

春桃无拘无束,有时高兴,便帮着做些豆腐。做了一日,倒歇了两日,时常回人。及至做了,这些人家不晓得,又在别处买了。家中十分清淡,春桃又日日少不得荤酒,只得将身边之银今日也用些,明日也用些,渐渐用完。利大郎见无来路,只得苦挣做了几箱豆腐,赚钱养他,将就过着日子。

过了年余,这春桃便渐渐的短叹长吁。不是去对镜咨嗟,就是停针不语。利大郎见了,晓得家中淡薄,只得勉强买些荤菜好酒,要奉承他欢喜。每日到夜,两人吃一壶上床。不期再博不得春桃如前之欢容笑口。谁知春桃之意不在酒而别有在也。

你道这是为何?

大凡人之情欲在于饱暖。这利大郎先前是新娶,家中之事俱是他母亲料理,不致十分穷迫,故此与春桃竭力绸缪。春桃有此消遣,早间起来巴不得到夜。家中无柴无米,绝不与他相干,只图他的快乐,所以日月容易过去。不期这利大郎死了母亲,一时自己当家,苦挣过日,不到半夜就起来挑水劈柴,烧火磨豆,大片精神皆为在银钱之上。辛苦了一日,到了夜间上床,虽有少年心性,未免不如当日,只草草完局而已。然虽不能尽春桃之兴,而春桃尚可少伸其渴,也还不致十分愁苦。不意近来利大郎口乏肥甘之美,身任筋骨之劳,渐渐的心不在焉。

但心乃身之帅主,故眼耳鼻舌以及举动之物,皆是兵卒。心能运动于中,则外面的兵卒呼吸皆灵,而为我用。兵之所恃,又在粮足,粮足则兵强,粮乏则兵疲。今利大郎的主帅怠矣,粮乏矣,兵疲矣,又焉能披坚执锐,斩关破围?非不为也,是诚不能也。而春桃之春情未减,花貌依然,毋怪于欢寡悲殷,愁烦心晦。又岂肯自弃自情?故拂镜以修眉,开奁而调粉,不抚儿怀旧,则顾影自怜,如此已非一日。到了后来,又观现在而生怜,只得出房,相帮利大郎做些轻户生活,在灶上揭些腐皮。

到日间闲了,便抱了天寄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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