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官京曹。北都沦于李寇,我始南返,正欲奉兄参军事,为国复仇。忽
闻大军入关,极愿迎师道左,而吾兄誓必身殉。吾乃窜匿穷山,以待时清。今闻
吾兄忽抗命英霍山间,欲往觇虚实,以定真伪。岂知彼秉白旄以麾众者,果赝鼎
也?吾以大义责之,令速归命新朝,彼竟敢为螳臂之拒。吾几为所戕,故乘间逃
出,不知有犯行阵,惟愿羁絷以待命。倘蒙特赦,则吴中孙某,与先兄有旧,愿
往进说,使之投诚,必能不劳天师之征剿也。”逻兵闻于渠帅。时渠帅满贵人也,
曰额善,贪功而惮力战,闻马言,甚喜。乃令心腹二人挟马至吴,马实不识孙,
而孙固与史公有旧,亦未尝与可程相晋接。马既至此,计无复之,乃冒险以可程
求见。孙以为故人弟也,许之入见。马伪为恸哭,言史公兵败困顿状。并言此来
无他事,吾家兄弟眷属来邗上省墓,乃知吾兄未死。顾为清师所围,财饷无所出。
今眷属乃流离邗上,兄以勤于国事,不遑兼顾。使吾就近呼庚癸于公。公如肯念
旧者,虽不望指之赠,亦庶几解囊之助,则史氏八口,不致沟壑矣。语毕,复
泣,哀恳动人。孙公为之流涕,并言史公之殉国,当世知与不知,无不惨怛,况
曾结缟伫之欢者乎?吾今虽处燕巢,然力苟可为,无不愿竭棉薄。即席许赠万金,
令先赍往史公处。马乃出谓清使者曰:“已允降矣,但孙之女,实吏之姑也,今
在史处。非禀命其女,则事不敢擅决。彼转浼吾致意,各赠使者以千金,俾先返
复命。吾行渡江往邗上问其女,不三日可至金陵奏事也。”使者信之。马遂挟八
千金至扬,时史公弟可程及眷属等已在扬,马竟坦然往视焉。
甲申之际,史公弟可程在北,颇畏葸无所建白。易姓初,未能仗节出疏,或
旅进旅退,苟延禄位,史公深恨之,诒书切责,可程愧恧不敢较。闻史公已殉节,
乃敢北归。而有季弟可用者,为刘泽清部将,方拥兵皖豫,间,欲谋复举。可程
行至陈归间,为清兵所捕得,令作书招可用。可用不从,可程涕泣往说之,可用
欲劫可程俱归,而令人赍蜡丸递消息,可程泄其事,清军夜入可用营,兵败,可
用死之,获其妻子。妻黄夫人者,山左大家女也,明慧有殊色,慨然欲以身殉。
渠帅洪承畴谕可程曰:“史公兄弟俱忠烈之士,不保其孥,何以劝善?朝廷旌赏
忠义,至公无私。今尔既诚心向化,可率眷属往扬州省墓,安受新朝之锡命,勿
更有他志也。”可程唯唯听命,遂挈眷属南下。可程妻凌氏者,与黄夫人善,婉
劝夫人奉可用骸骨,并葬于梅花岭之麓。夫人以为然,随偕至扬,实心不善可程
所为也。可程有仆曰张成,狡猾多心计,日徜徉市井中,言主公且以礼部侍郎偕
虞山钱牧斋尚书同就职。是时马某已抵扬,则遇张成于勾栏中,倾心结纳,金迷
纸醉无虚日。及酒酣,马某以巨金嗾艳姬媚张成,成乐而忘死。既而谓马曰:
“兄萍水相逢,何相爱之甚,而肯割爱以奉我?是必有故。”马某长跽而进曰:
“闻子家八爷有遗孀,国色也。吾愿为之婿,即以八爷之姓名姓名我。我能往清
军白事,令英霍师立败,分其余烬。且町折吴中孙氏,诱与俱来,不难邀首功也。
事如可成,吾愿以大利先奉子。”张成心动,私谓马曰:“清帅洪公,本欲使三
爷往英霍山,三爷胆怯,不敢往也,得子办此事诚大佳。前洪公见黄夫人色美,
曾劝三爷怂恿使改适,云豫亲王欲纳为次妃,黄夫人誓死不从也。凌夫人亦云,
彼必不愿从满人俱北。苟得子,岂不差胜于鞑子耶?”马喜。张成曰:“但八爷
已死,外人皆知,黄夫人又不肯再醮,将何术处此?”马曰:“无患也。第言自
刎不殊,今已复生。彼当时之入棺者,岂必其真尸耶?英霍山之史公,天下固信
以为真者已。”成曰:“然,当日八爷之死,亦并未获其尸,偶得胫骨,以为此
革靴相似耳。黄夫人至今亦不免疑之。”马曰:“甚善。君但先言八爷未死,然
后吾设计以求合,则事必可成也。”张成大悦,呼盏更酌,拥妓高眠,寻复与马
某订约而别。
鸿雁未飞,鱼网先设。马某又行贿豫王麾下,自称史公之弟可用,愿投效立
功。豫王本慕可用名,以为已死矣。今忽自来,喜而延之。马某貌亦伟岸,豫王
不知其伪也,立擢为都阃,令专讨英霍之寇。马既得旌节,以兵迎可程夫妇及黄
夫人,拜而泣诉曰:“吾本从先督师征讨,兵败自匿,分老死牖下矣。英霍山小
丑,乃敢冒督师以为利,且卖督师而享其余,犬豕类也。吾痛必疾首,务诛此獠,
故不得已,冒八爷之名以求之,如此或有济。且黄夫人为满奴所觊觎,事急矣。
吾阳居介弟之名,阴全节嫠之实,请黄夫人勿疑。”是时黄夫人颇不肯从,可程
夫妇劝之,谓权宜一时。夫妇之实,惟黄夫人命,不敢相强。马唯唯请如约,黄
夫人犹不欲,继以报仇念切,遂听之。无何,马挈黄夫人至金陵,与张成比而谋
之,屡挑黄夫人,黄夫人恚,不肯食,姬姜憔悴,日以泪痕洗面矣。愤语凌夫人
曰:“吾悔为报仇之念所误,天下岂有假人名器而能自全节操者哉?肘腋戎心,
防不胜防,吾不复可耐,奈何?”凌夫人泣曰:“吾夫固一时昧,铸错若此。
夫己氏本狡童,安可与居?虽然,骑虎之势已成,设下逐客令者,彼满酋正耽耽
视,一旦伸其威逼,必无幸也。不如夫己氏止知贪利,尚可以贿免,吾当谋于夫
而解子围。”黄夫人亦泣曰:“夫人之为我亦至矣,然是名实不可居,吾将祝发
空门,以全白璧,使事后无牵臂之悔何如?”凌夫人颦蹙曰:“子自为计甚佳,
然彼羽翼已成,非一避所可了。吾意子暂忍辱,待英霍事定,真伪事白,吾等尽
室北行归梓里。然后听子所为,全家骨肉,庶不为血气所激,顿成灰土。否则子
既出家,清帅必疑吾家果有异志。夫己氏毒焰构煽,滔天之祸,吾实痛心。幸子
婉娩,能成全吾家,则小红或可为和亲之使也。”黄夫人拭泪问小红何为。小红
者,夫人侍婢也。凌夫人曰:“吾意将以小红侍马寝,而吾夫贿以金若干,若重
奁然,则事可免。”黄夫人以为可行,乃饰小红而进之马,可程赂以千金。马喜,
言于豫王,不罪可程。而令进军亟攻英霍。不匝月,英霍下,张甲成禽矣。
马既由张成得入可程之室,成望报颇奢,马出囊中金购美妓以赠之,成意犹
未足。及马得小红与赂金,张成欲分其润,马靳不许。成怒,乃相诟詈。马白于
满帅,谓成通叛徒,意叵测,满帅将执而诛之。有小奴王四者,马遇之无恩。是
夜饮酒酣,与小红畅言张成短,不觉泄满帅遣人捕执事。王四悉闻其说,疾奔告
张成,成谢以百金,使为内应。而己投吴中孙氏,言于孙公兆奎曰:“史公之忠
荩,可惊风雨而泣鬼神。不意傲弟无耻,隳坏声誉,至与无赖子马某为伍。如叔
孙氏之宠竖牛,帷薄之丑,实可痛心。彼马某既卖吾主人于明公处。复欺吾主人
以售其奸,坐使节妇抚心,不知死所。其煽惑荒乱之状,稍有人心,不忍言也。
今又欲以主妇献媚于虏酋,怵傲弟使就鞭笞。傲弟昵比匪人,自蹈罗网,固无足
惜,其何以慰忠烈公在天之灵?而可用殉国,节妇守贞,竟为一妖竖所败,宁不
可恨?惟明公血性男子,果不忘史公者,请为之雪冤。则奴愿执鞭弭以从周旋,
糜身不敢辞也。”孙公跃然起曰:“以史公之忠烈,而身后竟逢妖孽,尚得谓有
天道耶?不诛此僚,何以为人?”乃遣人传檄四布,讨妖徒马某,历数其冒为可
用,欺孤儿寡妇之罪。清帅得檄大疑,召马某入计事,即令其自诵此檄,然后明
白答复。时马虽怯惊汗,而外貌颇能自持。从容读竟,起为满帅曰:“秦以多
金纵间计而六国灭,汉用陈平计间范增而项羽亡。自古敌国,无不以为人所卖而
败,不可不审也。臣本俘虏余生,忽膺节钺,皆殿下所赐。臣兄忠义垂训,臣死
不足以蔽辜。今既见疑,请先就死,以谢众人,而快奸宄之心。臣又何足惜?其
如殿下之知人善任何?”语毕,免冠待罪。豫王觇其无愧怯色,且益慷慨,乃使
人慰谕之曰:“吾固知敌人之离间也。今吾于子,深任不疑,愿子即奋力向前,
灭此朝食,先吴下而后英霍,何如?”马唯唯起谢,奋臂愿往。乃提兵攻孙氏,
未几竟破之,执孙公至金陵。遍索张成不得,盖已遁矣。及凯旋,马言于豫王,
请大索张成,且白其狡狯用间状。豫王如其言,悬赏募之,终不获。及献俘,豫
王与洪经略会勘叛状。孙公侃侃言马某之非人,并斥清帅好用佥壬,无兴朝体制。
又历数洪经略颠倒黑白之罪。清帅怒,呼左右速杀诸辕下。然不能无疑于马,时
使入觇其行径。马内不自安,厚结可程以自解,可程常为辩护。不数旬,幸英霍
下,张成竟从张甲被俘。
英霍四面山岭,清帅之入攻也,颇崎岖不易得志。惟马曾往来其间,途径至
熟,乃提兵独深入。且夙知张甲虚实,又令善说者四出游说土豪,令不助张,张
势益孤。马又故纵吴中俘兵,使遍入张之部伍中,盛言清势之盛强,及投诚后之
优待,张部下遂解体。及战,望风奔溃,马竟得擒张甲。初马自计可程为己所束
缚,黄夫人亦如俎上肉。惟张甲张成知己底蕴,苟首告于清帅,则己之罪状必尽
露。虽彼为俘囚,言之未必有大力。然破绽一启,疑窦斯生,他日苟有龃龉,祸
根即在乎是,不可不预为之地。计不如速杀以灭口,能醢之于战地,上也。擒而
不告于清帅,即刺杀之,次也。苟为清帅所得,自请以军法从事,又其次也。若
俱不能,事必危矣。计议方定,即获张成,成戟指大数马罪,语未及半,马命麾
下速杀之。然其语已尽为裨将所闻。有满人某者,亟告于清帅,帅固已疑马于先。
至是乃遣使持节至军,令获张甲,须解往扬州,听史公家族认谛,是否为可法复
生。意将释江南民人之疑虑,杜后来觊觎之心也。并言务令生擒,勿听遽死。马
意大惧,犹欲乘仓猝间致死。自念功高,则虽犯令,必不致奈何。事未办而豫王
专使满将已驰至。时张甲果已生擒,麾下方受马密嘱,执置后营以待命。使者立
索交出,马欲支梧不得,使者竟拥张甲南归。
马既失张甲,知审讯时甲必且讦己隐慝。而张成旧党有骆某者,正用事豫王
府中,前此睹小红而艳之,声言欲窜取,畏洪督之节制不敢动。设闻张甲之言,
必为落阱下石之计。马时忧惧,不知所出。既而谓小红曰:“吾之非八爷,子所
知也。故三爷以子配吾,代黄夫人为正室。吾今既克英霍,朝廷以吾功多,必不
夺吾官爵。而王府从事骆某为梗,欲揭吾隐,以遂其倾轧之计。其意乃在以子为
要挟,子意何居?”小红骇然曰:“吾得侍巾栉,出于主公之命,非比香履间狎
玩物也。公堂堂专阃,而不能保一妇人,宁不愧死?”马曰:“非此之谓也。吾
与子伉俪有年,安忍一旦舍此?微子言,吾亦不自决。然事不得已,吾欲出下策
以救死,子亦当念伉俪情,能助吾成此事乎?”小红问何计,马曰:“王爷志在
猎艳,数载不可得。而闻黄夫人美,数求洪经略致意,欲得之心甚切。黄夫人柏
舟自誓,至不惜借我为拒敌之计,且以子为饵。可程夫妇为之谋,所以不遣逐吾
者,无非为以毒攻毒计。今吾事且败,而黄夫人一家,覆巢破卵,岂能独全?故
吾意不如诱黄夫人致之于豫王,黄夫人既得为次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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