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气及求放心是也。而淮南子既以性为纯粹具足之体,则有消极一义而已足。以为性者,无可附加,惟在去欲以反性而已。故曰:“为治之本,务在安民。安民之本,在足用。足用之本,在无夺时。无夺时之本,在省事。省事之本,在节欲。节欲之本,在反性。反性之本,在去载。去载则虚,虚则平。平者,道之素也。虚者,道之命也。能有天下者,必不丧其家。能治其家者,必不遗其身。能修其身者,必不忘其心。能原其心者,必不亏其性。能全其性者,必不惑于道。”载者,浮华也,即外界诱惑之物,能刺激人之嗜欲者也。然淮南子亦以欲为人性所固有而不能绝对去之,故曰:“圣人胜于心,众人胜于欲,君子行正气,小人行邪性。内便于性,外合于义,循理而动,不系于殉,正气也。重滋味,淫声色,发喜怒,不顾后患者,邪气也。邪与正相伤,欲与性相害,不可两立,一置则一废,故圣人损欲而从事于性。目好色,耳好声,口好味,接而悦之,不知利害,嗜欲也。食之而不宁于体,听之而不合于道,视之而不便于性,三宫交争,以义为制者,心也。痤疽非不痛也。饮毒药,非不苦也。然而为之者,便于身也。渴而饮水,非不快也。饥而大食,非不澹也。然而不为之者,害于性也。四者,口耳目鼻,不如取去,心为之制,各得其所。”由是观之,欲之不可胜也明矣。凡治身养性,节寝处,适饮食,和喜怒,便动静,得之在己,则邪气因而不生。又曰:“情适于性,则欲不过节。”然则淮南子之意,固以为欲不能尽灭,惟有以节之,使不致生邪气以害性而已。盖欲之适性者,合于自然;其不适于性者,则不自然。自然之欲可存;而不自然之欲,不可不勉去之。
淮南子以反性为修为之极则,故以无为为至善,曰:所谓善者,静而无为也。所为不善者,躁而多欲也。适情辞余,无所诱惑,循性保真而无变。故曰:为善易。越城郭,逾险塞,奸符节,盗管金,篡杀矫诬,非人之性也。故曰:为不善难。
淮南子之性善说,本以老庄之宇宙观为基础,故其理想之世界,与老庄同。曰:“性失然后贵仁,过失然后贵义。是故仁义足而道德迁,礼乐余则纯朴散,是非形则百姓呟,珠玉尊则天下争。凡四者,衰世之道也,末世之用也。”又曰:“古者民童蒙,不知东西,貌不羡情,言不溢行,其衣致暖而无文,其兵戈铢而无刃,其歌乐而不转,其哭哀而无声。凿井而饮,耕田而食,无所施其美,亦不求得,亲戚不相毁誉,朋友不相怨德。及礼义之生,货财之贵,而诈伪萌兴,非誉相纷,怨德并行。于是乃有曾参孝己之美,生盗跖庄跻之邪。故有大路龙旗羽盖垂缨结驷连骑,则必有穿窬折揵抽箕逾备之奸;有诡文繁绣弱裼罗纨,则必有菅蹻踦短裼不完。故高下之相倾也,短修之相形也,明矣。”其言固亦有倒果为因之失,然其意以社会之罪恶,起于不平等;又谓至治之世,无所施其美,亦不求得,则名言也。
淮南子之书,成于众手,故其所持之性善说,虽如前述,而间有自相矛盾者。曰:“身正性善,发愤而为仁,凭而为义,性命可说,不待学问而合于道者,尧舜文王也。沉湎耽荒,不教以道者,丹朱商均也。曼颊皓齿,形夸骨徕,不待脂粉茅泽而可性说者,西施阳文也。啳哆,蒢蘧戚施,虽粉白黛黑,不能为美者,嫫母仳倠也。夫上不及尧舜,下不及商均,美不及西施,恶不及嫫母,是教训之所谕。”然则人类特殊之性,有偏于美恶两极而不可变,如美丑焉者,常人列于其间,则待教而为善,是即孔子所谓性相近,惟上知与下愚不移者也。淮南子又常列举尧、舜、禹、文王、皋陶、启、契、史皇、羿九人之特性而论之曰:“是九贤者,千岁而一出,犹继踵而生,今无五圣之天奉,四俊之才难,而欲弃学循性,是犹释船而欲碾水也。”然则常人又不可以循性,亦与其本义相违者也。
淮南子之特长,在调和儒、道两家,而其学说,则大抵承前人所见而阐述之而已。其主持性善说,而不求其与性对待之欲之所自出,亦无以异于孟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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