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肆情于色,岂暇忧名声之丑、性命之危哉!”清谈家中,如阮籍、刘伶、毕卓之纵酒,王澄、谢鲲等之以任放为达,不以醉裸为非,皆由此等理想而演绎之者也。
《杨朱》篇曰:“天下之美,归之舜禹周孔。天下之恶,归之桀纣。然而舜者,天民之穷毒者也。禹者,天民之忧苦者也。周公者,天民之危惧者也。孔子者,天民之遑遽者也。凡彼四圣,生无一日之欢,死有万世之名,名固非实之所取也;虽称之而不知,虽赏之而不知,与株块奚以异?桀者,天民之逸荡者也。纣者,天民之放纵者也。之二凶者,生有从欲之欢,死有愚暴之名,实固非名之所与也;虽毁之而不知,虽称之而不知,与株块奚以异?”此等思想,盖为汉魏晋间篡弑之历史所激而成者。如庄子感于田横之盗齐,而言圣人之言仁义适为大盗积者也。嵇康自言尝非汤武而薄周孔,亦其义也。此等问题,苟以社会之大,历史之久,比较而探究之,自有其解决之道,如孟子、庄子是也。而清谈家则仅以一人及人之一生为范围,于是求其说而不可得,则不得不委之于命,由怀疑而武断,促进其厌世之思想,惟从欲以自放而已矣。
《杨朱》篇曰:“忠不足以安君,而适足以危身。义不足以利物,而适足以害生。安上不由忠而忠名灭,利物不由义而义名绝,君臣皆安物而不兼利,古之道也。”此等思想,亦迫于正士不见容而发,然亦由怀疑而武断,而出于放弃一切旧道德之一途。阮籍曰:“礼岂为我辈设!”即此义也。曹操之枉奏孔融也,曰:“融与白衣祢衡,跌荡放言,云: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瓶中,出则离矣。”此等语,相传为路粹所虚构,然使路粹不生于是时,则亦不能忽有此意识。又如谢安曰:“子弟亦何预人事,而欲使其佳。”谢玄云:“如芝兰不树,欲其生于庭阶耳。”此亦足以窥当时思想界之一斑也。
彼等无在而不用其消极主义,故放弃道德,不为善也,而亦不肯为恶。范滂之罹祸也,语其子曰:“我欲令汝为恶,则恶不可为,复令汝为美,则我不为恶。”盖此等消极思想,已萌芽于汉季之清流矣。《杨朱》篇曰:“生民之不得休息者,四事之故:一曰寿,二曰名,三曰位,四曰货。为是四者,畏鬼,畏人,畏威,畏形,此之谓遁人。可杀可活,制命者在外,不逆命,何羡寿。不矜贵,何羡名。不要势,何羡位。不贪富,何羡货。此之谓顺民。”又曰:“不见田父乎,晨出夜入,自以性之恒,啜粟茹藿,自以味之极,肌肉粗厚,筋节蜷急,一朝处以柔毛纾幕,荐以粱肉兰桔,则心痛体烦,而内热生病。使商鲁之君,处田父之地,亦不盈一时而惫,故野人之安,野人之美也,天下莫过焉。”彼等由有命论、无为论而演绎之,则为安分知足之观念。故所谓从欲焉者,初非纵欲而为非也。
厌世家易发自杀之意识,而彼等持无为论,则亦反对自杀。《杨朱》篇曰:“孟孙阳曰:若是,则速亡愈于久生。践锋刃,入汤火,则得志矣。杨子曰:不然,生则废而任之,究其所欲,以放于尽,无不废焉,无不任焉,何遂欲迟速于其间耶?”(佛教本禁自杀,清谈家殆亦受其影响。)
凡利己主义,不免损人,而彼等所持,则利己而并不侵入,为纯粹之无为论。故曰:古之人损一毫以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以奉一人,不取也。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则天下自治。
方清谈之盛行,亦有一二反对之者。如晋武帝时,傅玄上疏曰:“先王之御天下也,教化隆于上,清议行于下,近者魏武好法术,天下贵刑名。魏文慕通达,天下贱守节。其后纲维不摄,放诞盈朝,遂使天下无复清议。”惠帝时,裴頠作《崇有论》曰:“利欲虽当节制,而不可绝去,人事须当节,而不可全无。今也,谈者恐有形之累,盛称虚无之美,终薄综世之务,贱内利之用,悖吉凶之礼,忽容止之表,渎长幼之序,混贵贱之级,无所不至。夫万物之性,以有为引,心者非事,而制事必由心,不可谓心为无也。匠者非器,而制器必须匠,不可谓非有匠也。”由是观之,济有者皆有也,人类既有,虚无何益哉。其言非不切著,而限于常识,不足以动清谈家思想之基础,故未能有济也。
清谈家之思想,至为浅薄无聊,必非有合群性之人类所能耐,故未久而熸。其于儒家伦理学说之根据,初未能有所震撼也。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