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之徒,自昔庄、列并称。然今所传列子之书,为魏、晋间人所伪作,先贤已有定论。仅足借以见魏、晋人之思潮而已,故不序于此,而专论庄子。
庄子,名周,宋蒙县人也。尝为漆园吏。楚威王聘之,却而不往。盖愤世而隐者也。(案:庄子盖稍先于孟子,故书中虽诋儒家而不及孟。而孟子之所谓杨朱,实即庄周。古音庄与杨、周与朱俱相近,如荀卿之亦作孙卿也。孟子曰:“杨氏为我,拔一毫而利天下不为也。”又曰:“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吕氏春秋》曰:“阳子贵己。”《淮南子·氾论训》曰:“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杨子之所立也。而孟子非之。”贵己保真,即为我之正旨。庄周书中,随在可指。如许由曰:“余无所用天下为。”连叔曰:“之人也,之德也,将磅礴万物以为一世也。蕲乎乱,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是其尘垢秕糠,犹将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其他类是者,不可以更仆数,正孟子所谓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者也。子路之诋长沮、桀溺也,曰:“废君臣之义。”曰:“欲洁其身而乱大伦。”正与孟子所谓杨氏无君相同。至《列子·杨朱》篇,则因误会孟子之言而附会之者。如其所言,则纯然下等之自利主义,不特无以风动天下,而且与儒家言之道德,截然相反。孟子所以斥之者,岂仅曰无君而已。余别有详考。附著其略于此云。)
韩愈曰:“子夏之学,其后有田子方;子方之后,流而为庄子。”其说不知所本。要之,老子既出,其说盛行于南方。庄子生楚、魏之间,受其影响,而以其闳眇之思想廓大之。不特老子权谋术数之见,一无所染,而其形而上界之见地,亦大有进步,已浸浸接近于佛说。庄子者,超绝政治界,而纯然研求哲理之大思想家也。汉初盛言黄老。魏、晋以降,盛言老庄。此亦可以观庄子与老佛异同之朕兆矣。
庄子之书,存者凡三十三篇:内篇七,外篇十五,杂篇十一。内篇义旨闳深,先后互相贯注,为其学说之中坚。外篇、杂篇,则所以反复推明之者也。杂篇之《天下》篇,历叙各家道术而批判之,且自陈其宗旨之所在,与老子有同异焉。是即庄子之自叙也。
庄子以世界为由相对之现象而成立,其本体则未始有对也,无为也,无始无终而永存者也,是为道。故曰:“彼是无得其偶谓之道。”曰:“道未始有对。”由是而其人生观,亦以反本复始为主义。盖超越相对界而认识绝对无终之本体,以宅其心意之谓也。而所以达此主义者,则在虚静恬淡,屏绝一切矫揉造作之为,而悉委之于自然。忘善恶,脱苦厄,而以无为处世。故曰:“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者也。”夫生死且不以婴心,更何有于善恶耶!
能达此反本复始之主义者,庄子谓之真人,亦曰神人、圣人。而称其才为全才。尝于其《大宗师》篇详说之。曰:“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登高不慄,入水不濡,入火不热,其觉无忧,其息深深。”又曰:“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其出不欣,其入不距。翛然往来,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其他散见各篇者多类此。
凡人欲超越相对界而达于极对界,不可不有修为之法。庄子言其卑近者,则曰:“微志之勃,解心之谬,去德之累,进道之塞。贵、富、显、严、名、利,六者,勃志也。容、动、色、理、气、意,六者,谬心也。恶、欲、喜、怒、哀、乐,六者,累德也。去、就、取、与、知、能,六者,塞道也。此四六者不荡胸中,则正。正则静,静则明,明则虚,虚则无为而无不为也。”是其消极之修为法也。又曰:“夫道,覆载万物者也。洋洋乎大哉,君子不可以不刳心焉。无为为之之谓天,无为言之之谓德,爱人利物之谓仁,不同同之之谓大,行不崖异之谓宽,有万不同之谓富,故执德之谓纪,德成之谓立,循于道之谓备,不以物挫志之谓完。君子明于此十者,则韬乎其事心之大也,沛乎其为万物逝也。”是其积极之修为法也。合而言之,则先去物欲,进而任自然之谓也。
去“四六害”,明“十事”,皆对于外界之修为也。庄子更进而揭其内省之极工,是谓心斋。于《人间世》篇言之曰:颜回问心斋,仲尼曰:“一若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惟道集虚。虚者,心斋也。心斋者,绝妄想而见性真也。”彼尝形容其状态曰:“南郭子綦隐几而坐,仰天而嘘,嗒然似丧其耦。颜成子游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孔子见老子,老子新沐,方被发而干之,然似非人者。孔子进见曰:‘向者,先生之形体,掘若槁木,似遗世离人而立于独。’老子曰:‘吾方游于物之始’。”游于物之始,即心斋之作用也。其言修为之方,则曰:“吾守之三日而后能外天下,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外生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入不死不生。”又曰:“一年而野,二年而从,三年而通,四年而物,五年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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