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肩膀,跟我说,女孩子结婚都是这样的,和娘家人告别,没有不哭的。我们就那么各自垂着手面对面站着,我没法劝她,她和我都知道,这些眼泪是为了什么。”
“我跟老头儿说,我不送了,我先回去。老头儿说对,这样于亚兰能好受些。”
“老头儿弯下腰从他随身带的小皮箱里拿出了一个挺大的纸口袋,交给于亚兰,说:“别哭啦,送哥哥出去“巴。‘”
“于亚兰接了口袋,跟着我往外走。出了机场大厅,我们俩都停下来。我想抱她一下,或者握住她的手,但是她在三步之外站着,不用说,她怕老头儿看见。她把那个口袋给我,还重重地捏了一下,然后用她那种特别深、特别倔的眼神盯住我,说:“你要等着我回来。‘“
“我是坐酒店的车回市区,老头儿都已经安排好了。”
“我在车上打开了那个口袋。是钱,一共5万。还有一封信,没有封口。是于亚兰留给我的。她说这是她拿到的第一笔钱,以后还会有。她说她爱我,从还不懂得什么叫做爱的时候就开始了。她说她跟这个老头儿结婚的时候没有感觉到悲哀,相反,她觉得非常悲壮,她是为了我们的爱情才这样做的,为了我们的爱情做什么她都认为是值得的。她让我等着她。信封里还有一样东西,你一定想不到。是一个存折。是我们俩这些年一点儿、一点儿攒下的钱,一共3452块多,零头是利息。那个存折上只有存款,还从来没有过取款的记录。”
“这么多年,多少钱从我手里过去,从来没有让我感觉到像那个口袋那么沉重。”
“我做生意这么多年,听到太多的人说那样的话,他们说只要有钱,就没有买不到的东西,可是,我心里明白,这个世界上还是有钱买不到的东西的,有些东西是你用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茶杯在于涛的手里缓慢地转动,从我的位置上可以看到淡黄色的茶水在微微蕩漾。
一个人要走多少路才能看见天堂?而更多的人是在奔赴天堂的途中才顿悟,原来天堂已经被自己错过了。
上大学的时候,同学们都在忙着谈恋爱,仿佛没有在学校里谈过恋爱就不能算是上过大学。当时教英美文学的一位老师曾经认真地告诉我们几个班里所谓的好学生,当一个人没有做好失恋的准备的时候,一定不要去恋爱,她说爱情是人生中的一条不归路,当人走上这条路的时候,就注定不可能原样地走回来。
那时候我不理解老师的话,甚至觉得她不可理喻,谁会期待原样地走回来呢?可是当我自己也抱着那个沉甸甸的、装着退还回来的照片的大口袋走回宿舍的时候,我曾经多么希望我能把那一年重新来过,多么希望那个伤心的人不是我。
假如时光可以倒流,于涛一定不会放于亚兰走,他一定会明白一个道理,即使于亚兰有一天真的回到他身边,也已经不是那个读着爸爸捡来的旧书长大的于亚兰。
生命中无可奈何的是时光永远不可能倒流。
天给了我们生命,但不给我们重来的机会。
“于亚兰一走就是3年。”
“3年当中我就是靠着她留下的钱开始有了自己的生意。我的运气还是不好。做什么都赚不多。我做过的行当太多了。从广东进牛仔褲,到北京来卖,说不定你小时候还穿过我卖的牛仔褲呢。”
“我联系了一个在郊区的小服装厂,让他们按我的要求加工服装。我提供款式。我的一个哥们儿在图书馆工作。他把外国杂志借给我,那上面有适合中国人的衣服款式,我把它拍成照片,让那个服装厂做出来。然后,我到福建那边的一个小地方去买商标,什么商标都有。
你别以为你花几千块钱买一件法国名牌就一定是真的,没准儿就是郊区哪个小服装厂生产的,安上一个假商标就卖一个天价。我一开始就是这么赚钱的。“
“那时候北京开始有大大小小的时装店了,我当时的理想就是自己也开那么一个店。太小儿科了,是吧?”
于涛恢复了他的常态。
他站起来,自己到厨房去加水。
我趁机在沙发上伸直了腿,已经是凌晨2点多了。我冲着厨房叫了一声:“于涛!你把暖壶带过来吧。”
拎着暖壶的于涛俯脸看我,笑了一下,坐到了桌子边上的椅子里。
“你的家可真舒服。你就躺着听吧。”
“我真正开始好起来,还是因为于亚兰。”
“她离开北京3年,可是她丈夫的办事处还是在北京,所以老头儿经常回来。每次回来都给我带东西,有的是于亚兰让他带的,有的也不一定是。老头儿是个不错的人,这是我的不幸,但从另一方面讲,也是于亚兰的幸运,好歹她没碰上一个坏人。我能看得出来,老头儿是很看重于亚兰的,而且,好像对他们的生活也很满意。”
“一开始,于亚兰还有信来,说她很想念我,想念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说老头儿对她很好,但是她没有爱的感觉,她爱的人是我等等。后来,信就开始少起来了。老头儿回北京,有时候请我吃饭,告诉我一些关于于亚兰的事情,他说于亚兰非常喜欢香港,现在已经可以自己开车出去逛,还和他那个圈子里的太太们一起玩儿,心情比一开始好了很多。可是于亚兰的信里不是这么说的,她说她很闷,很不愉快,她觉得老头儿周围的人都在看着她,好像看着一样买来的东西。她不让我给她写信,她说信会落在别人手里。”
“所以,很长时间,我都是从老头儿那里知道一部分消息,再从于亚兰的信里知道另外一些消息,包括她的心情。”
“后来,北京做服装生意的人越来越多,我那个换假商标的买卖也差不多到头儿了。我有了一点儿积蓄,但是还是太少。”
“那时候老头儿又回来了一次,请我吃饭的时候跟我说,他想把北京办事处变成一个公司,负责在内地的全部货源,问我愿不愿意参加到他的公司里来。我就答应了。老头儿挺高兴的,说我们兄妹俩也好长时间没见面了,请我去香港,然后我们一起回来。”
“那时候去香港就算是出国。”
“于亚兰没到机场接我,是他们家的司机来的。香港真是个灯红酒绿的地方,一下飞机我就觉得自己简直是一个乡下人。”
“我到的时候,于亚兰正在客厅里打电话,他家的客厅特别大,摆设也特别讲究。她穿着一套白色的裙子,化了壮,人也比原来胖了一些,气色非常好。她看见我,眼睛一亮,但是马上就走过来和老头儿拥抱了一下,然后才跟我说话,她说我变样了等等,都是些可以在广播里说给全广场的人听的客气话。”
“我在香港住了一个星期,于亚兰陪着我逛街,看一些景点。他家的司机开车跟着我们。于亚兰真的对香港已经特别熟悉了,到什么地方买衣服、到什么地方吃什么风味的东西、到什么地方喝茶等等,她都熟门熟路。
“隐隐约约地,我觉得于亚兰变了,她好像已经跟她的生活环境非审和谐了,她的做派还有说话的神态,都是一个阔大太的样子,一点儿也看不出夹,她原来就是一个在那么穷困的人家长大的女孩子,就是北京一个酒店的服务员。
“于亚兰一直没有跟我提起过她要离婚的事情。”
“我们从海洋公园回家那天,正好老头儿不在家,我们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这是她结婚以后我们俩第一次单独面对面。她穿着在家穿的衣服,在她,那套衣服可能很平常,但是在我看起来,比我们平时穿出去参加什么活动的衣服还要好。”
“从到了香港,我就在盼着一个单独跟她在一起的机会,可是机会真的来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好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马上站起来,问我想不想喝茶、晚上想吃什么。我说,我就想和她说话。”
“她笑起来,眼睛向下看,一副对一切已经已经了如指掌的样子。然后坐到了我斜对面的另一只沙发里。我觉得她是在故意跟我保持距离,但是那种不愉快在我脑子里一闪就过去了,我可以理解,这毕竟是在老头儿的家里。”
“我问她:“你还回北京吗?‘她说:“当然了。你在北京嘛。’我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她说很快,老头儿要在北京注册公司,而且答应了是用她的名字注册。她扬着头笑了笑,说:“我是董事长,你当总经理。到时候咱们怎么样都可以。‘“
“怎么说呢?我当时的感受和我在胡同里看着她的背影走远的时候差不多,那时候,我是觉得她走出了我的生活,可是后来她告诉我,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我就打消了那种念头,我们成了同谋。可是从在香港她家里听到她要当什么董事长的时候,我又有了那种眼睁睁看着她走远的感觉,而且从那以后,我就是一直看着她走,一直走到现在。我其实早就知道她不会回来了,但是我自己不愿意承认现实。”
“我是和老头儿一起回的北京,于亚兰比我们晚两个星期。你知道为什么吗?她说她已经不习惯北京的落后了,她要给自己带足够的东西过来。她真是这么说的,当时我们正在吃饭,她说完了,撒嬌似的看着老头儿,老头儿笑得还挺得意,说女人就是麻烦,漂亮女人就更是要麻烦1000倍。”
“回到北京以后,老头儿就开始忙公司的事情。真的是用于亚兰的名字注册的,而且,我真的当了总经理,到今天还是。”
“后来,于亚兰也到了北京,他们买了房子,等于在北京有了一个家。”
于涛给自己点烟。
我还是第一次注意到他点烟的姿势,歪着头、半眯着眼睛、身体向右倾斜着。烟头开始亮起来的时候,他深深地吸一口,缓慢地吐出来,烟雾弥漫了他整个脸庞,人也显得朦胧起来。
假如我真的是小说家,故事发展到现在,接下来应该是一个隂谋的结局了。结局理所当然应该是离婚,于亚兰离开那个给了他们一切的老头儿,回到自己真正爱的男人身边,他们从此开始自己的生活。“
我惟一不理解的是,为什么早已经万事俱备,这两个人还要一起苦等到今天。
于涛好像在和自己游戏,他把一口烟憋在嘴里,憋了一会儿之后才吐出来,一个、一个的烟圈蕩漾着离开他,在房间里昏黄的光线中悠然破灭。
“我也觉得到这个时候,我们的隂谋就马上要得逞了。”
“但是我们都错了。”
“公司成立之后,老头儿就不怎么直接管,他好像特别信任我,把全部业务都给了我。于亚兰在生意上不是个明白人,我不是告诉过你吗?他们结婚的时候,她告诉我老头儿非常有钱,但是究竟有多少钱,她其实自己也不知道。”
“这个公司给我带来了太多的好处,或者就是这个老头儿吧。真的是让我得到了太多的东西。从一开始,我学车、学着做贸易,掌握货源和客户,懂得这一行里的秘密和窍门,都是他教给我的。他在公司里安排很多这方面的专家,有一部分就是从他的香港总部过来的人。”
“公司很快就开始盈利了。一切都很顺利。”
“差不多在5年以前吧,就是一切都走入正轨之后。
有一个春节,老头儿回了香港。于亚兰没有走。保姆也回家过年了。“
“除夕的晚上,我们在她的家里,重新提起了我们的计划。”
“我现在还能想起当时于亚兰的样子。她穿了一件非常宽松但是做工特别讲究的旗袍,红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牡丹花。她的头发盘在头顶上,眉毛画得又细又长。”
“是她先说起的。她坐在沙发里抽烟。我不知道她当着老头儿是不是也抽烟,从来没见过。我看着她把一支烟抽完了,捻灭在烟缸里,她才说话。她说:“于涛,现在我们可以把这个故事收尾了。‘“
“她的话让我又兴奋又害怕,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想到她会回到我身边,我当然是兴奋的,可是这种兴奋的分量非常轻,紧接着我就开始感到难受了。为什么呢?
凭良心说,老头儿待我非常好,他真的把我当成自己人,当成于亚兰的堂兄,他确实很栽培我,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我于涛的今天。但是,他不知道从一开始我就在和于亚兰一起骗他,我们把一个骗局维持了5年,直到他彻底进入我们的圈套。现在,我们要解套了,最惨的人是他。他不是养虎为患吗?我真的从心里认为这样太残酷。我这么想,是因为我不知道其实更加残酷的人在后面。“
“不知什么时候,于亚兰坐到了我的腿上,她坐得那么自然,一只胳膊搂住我的脖子,就像我们一起过的那个晚上一样,她小声说:“于涛,5年了,我们总算熬出来了。一想到这些,我高兴得睡不着觉。‘“
“”可是,林玲,我再也没有那天夜里抱她的时候那种冲动。我脑子里很乱,我想到她可能也经常这样坐在老头儿的腿上,想到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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