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军官的浪漫史就这样开始了。不久,他俩就爱得如胶似漆。每天晚上,她在舞台上都把自己唱的歌献给他,尤其是一支动听的《哈巴涅拉舞曲》。歌词未经翻译,但听起来很悲伤,大意是一个人失去了真正的爱情,欲罢不能,于是只好听天由命。莱妮还和德国军官双双出现在赛马场、游艇上、俄罗斯夜总会里。
“电影里有一场戏,莱妮正在床上用早餐,女仆进来禀告说,她有个亲戚刚从阿尔萨斯赶来,此刻正在楼下等候,是一位先生陪着他来的。
莱妮穿一件系着白带的黑缎子睡衣下了楼,客人原来是她的小表弟,与他在一起的是个畸足人。
表弟开口说话了,他想请她帮个忙,协助他们执行一项任务。她问表弟究竟是什么任务,他回答说,就是合唱队里金发姑娘起先应承后来又拒绝干的事。莱妮怕得要死,因为他们要她去刺探一个非常重要的机密:找出德军在法国的一个巨大弹药库。合唱队的金发姑娘已经开始干了,但当她爱上德国中尉后,就拒绝合作了。在她还没来得及向德国占领军当局告发之前,地下组织就决定必须杀掉她。接着畸足人说,莱妮必须帮助他们。而莱妮表示她还得考虑一下,她本人对这些事一窍不通。畸足人说,这是谎言,德国反情报机构的头子爱上了你,你不费吹灰之力就可搞到情报的。莱妮鼓着勇气反驳说,她没有胆量做这些事。畸足人要她放聪明些,不然他们要采取报复行动了。这时,她看到表弟两眼低垂,下颏颤抖个不停,前额沁出一粒粒汗珠。顷刻之间莱妮明白了:他当了人质!畸足人解释说,这可怜的孩子当然是无辜的,他唯一的罪过是做了你的亲戚。莱妮无可奈何地答应了。畸足人带着她的表弟走了。
“当莱妮再次去德国军官的家时,她搜索了所有的抽屉。但她心中十分俱怕,因为男管家无时无刻不在跟踪着她。自从他第一次用怀疑的目光打量她以来,男管家似乎对她的一举一动都十分注意。
“有一天,莱妮在花园里与她那位德国军官一起用午餐。在座的还有几个人,其中也包括男管家。军官叫男管家到酒窖里去取一瓶名贵的葡萄酒。这是莱妮提议的,她知道这种特酿酒只有他一个人能找得到。那家伙一走,她就溜进了房间,坐在一架白色钢琴前,自弹自唱。德国军官根本就没想到,她在屋里耍了个花招:留声机上放了她从前灌制的一张唱片,自己来到军官的私人书房,翻阅起他那一堆文件来。
“男管家拿来了葡萄酒,却把钥匙遗忘在酒窖的门锁上,他只得转身再走回去。他沿着临庭园的栏杆一路走着,一路想透过窗子朝屋里看。窗帘挡住了他的视线,使他看不清莱妮是否真的坐在钢琴前。当这一切在紧张进行时,军官一直在花园里与其他高级军官忙着说话。花园是法国式的,还没种上花,只有一些修剪成方尖塔形的树篱。”
“这是德国式花园,说得精确些,应该叫撒克逊式的。”瓦伦蒂插嘴道。
“你怎么知道?”莫利纳问。
“因为法国式花园一般要种许多花来装饰。
虽然也修剪成几何形状,但总给人一种轻松自如的感觉。你讲的这个花园是德国式的,这部电影明显是在德国拍摄的。”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东西的?这全是些女人的玩意儿。”
“是从建筑学中学来的。”
“你学过建筑学?”
“对,快往下说吧。”瓦伦蒂催促道。
“就这样,男管家听到了歌声,却发现屋里的钢琴并没发出声音。他拔腿去寻找莱妮。莱妮正在书房里,翻遍了所有的文件,终于找到了那张标有德国军火库的地图,强记下了军火库的秘藏地点。就在这紧急关头,莱妮听到了脚步声,她慌忙躲到书房外的阳台上。男管家走进了书房,四处打量着。莱妮紧张得透不过气来,一张唱片眼看就要放完了,要知道,那时候慢转密纹唱片还没问世哪。就在男管家走出书房时,她几乎在同一时刻冲了出去,唱片正好转完。所有的军官全在屋外出神地聆听着,歌声一完,他们便唰地站起身向她鼓起掌来。而她则重新坐到了钢琴前,天衣无缝地瞒过了众人的眼睛。
“莱妮、畸足人和表弟三人在一家博物馆的六层楼上偷偷地碰头了。在他们的周围陈列着巨大的恐龙,博物馆的四面墙壁是清一色的大块玻璃,窗外就是塞纳河。莱妮告诉畸足人,她已得到了必要的情报。畸足人听了得意忘形地说,这只不过是她为马基组织服务的开始。无论是谁,只要一卷入间谍活动,就没有回头路了。莱妮听罢这话,当下决定不告诉他真实的地点。但她一眼又看到表弟在那儿索索地发抖,只好如实说出了德国军火库匿藏在法国的确切地点。那畸足人是个很残忍的家伙,他对莱妮说,一旦德国军官得知她的背叛行为,就会极端厌恶她的。小表弟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注视着莱妮那张气得发青的脸。渐渐地,他的视线投向了窗外。没等畸足人醒悟过来,小伙子用足全身力气,拖着他一起跳出了窗外。莱妮趁机混杂在看热闹的人群中间抽身逃走了。那天,她幸好戴了帽子和面纱,所以没人认出她来。”
“你知道马基是些什么人?”瓦伦蒂打断了莫利纳的话头,问道。
“我早就知道他们是爱国者,可在这部电影里,他们不是的。让我把故事讲完,行吗?我觉得这都影片太神妙了。对我来说,有这一点就够了,我已被禁锢在这个牢房里,遇事最好能朝好的方面想,不然,会发疯的。懂吗?”
“在这地方呆下去,你的确有可能发疯。不光是绝望,而且象你这样自我异化的行为也会使你变疯的。”
“怎么会呢?我看不至于。”
“老是想逃避现实,将会成为一种恶习,就象是吸毒一样。你听着,因为现实,我指的是你本人的现实。如果你读些书,学习点知识,就能超越你身处的牢房。你明白我说的话吗?这就是我为什么天天读书学习的原因。”
“但是政治……有你们这些政客存在,世界将会有什么结果呢?”
“别用十九世纪家庭妇女的腔调说话,现在可不是什么十九世纪,而你也不是家庭妇女。还不如再给我讲些电影中的情节,是不是还有很多?
“干嘛这样问,听腻了吗?”
“我不喜欢这故事。不知为什么这种宣传使我感到好奇。”
“听起来,你好象在向我施善。记住,是你要我讲的。”
“莫利纳,我很欣赏这个电影故事,来吧,再讲点给我听听。”
“好吧。”
“莱妮离开了博物馆,象个丧魂丢魄的人,漫无目的地逛遍了整个巴黎。这时,那德国军官正吩咐手下人准备了一顿双人烛光晚餐。蜡烛烧短了,夜已很深了,军官左等右盼,就是不见她的人影。他身穿锦缎长袍,系着爱斯科式的领带,坐在钢琴前弹起了一首相当悲伤的华尔兹舞曲。
他以为莱妮不会再来了。就在这时,她走了进来。军官没有起身招呼她,但方才那悲哀的舞曲已换成了欢快、浪慢的调子。
“次日清晨,莱妮充满爱意地醒了过来,瞧瞧窗外,外面正下着蒙蒙细雨。她走到了电话前,拎起了话筒,无意中听到了德国军官在打电话。他正在吩咐如何惩办黑市上那两个黑手党成员。当听到‘要处死他们’这几个字时,莱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不知不觉听完了电话中的交谈,直到他们挂上电话,她才放下话筒。
军官走进了她的房间,询问她是否想吃早餐。莱妮避开他的问话,反问他是否真的不怕任何人。
他毫不迟疑地答道,如果是为了他的国家利益,他时刻准备迎接任何挑战。接着她又问,叫人去杀一个手无寸铁的敌人是否出于恐惧?害怕将来有一天局势扭转,你得两手空空去面对敌人?军官一点也听不懂她的意思。于是她换了个话题。
“这一天晚些时候,当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时,她按着畸足人给她留下的电话号码,与马基组织联系,想交出军火库的秘密情报。刚才德国军官的回答,在她看来不象个真正的男子汉。通了电话之后,她出外与马基组织里的某个人碰头,双方约定在剧院会面,因为她正在那儿排练。在剧院,她眼看接头人来了,并对上了约定的暗号,不巧空荡荡的通道中央走来了一个人,嘴里直叫‘莱妮小姐,莱妮小姐’。原来是德国最好的一家电影公司发来电报,邀请她去主演一部影片。于是约会被打断了。莱妮匆匆地整理好行李,立即去了柏林。你喜欢听下去吗?”
“不,现在我想睡觉了。等到明天再讲好吗?”
“瓦伦蒂,如果你不爱听,我就不讲了。”
“我想知道结尾是怎样的?”
“……好吧,明天就讲结尾吧,晚安。”
第二天,监狱看守迟迟没有将晚饭送进七号牢房。瓦伦蒂气愤地说,“这么晚了他们还不送晚饭来?我想他们早就给隔壁牢房送去了。”
“唔,我也听到响声了。你今天的学习完了吗?”
“还没呐。什么时候了?”
“八点过了。幸运的是,今晚我不饿。”
“莫利纳,你今天有些异常,病了吗?”
“不,只是有点紧张。”
“你还没告诉我,在监狱长办公室里,他们对你说了些啥?”
“什么也没说。我只是和新聘请的律师签了些文件。”
“委任状吗?”
“唔,换了律师,就得签些文件。”
“他们怎样对付你的?”
“没什么特别的,象往常一样。”
“你听,有人来了。”
“唔,他们来了。快把杂志藏起来。要是让他们撞见了,管保会搜去的。”
“我饿坏了。”
“瓦伦蒂,别在看守面前发牢骚。”
“好吧。”
看守送来了晚饭。
“瞧,莫利纳。看在你的面上,我没跟看守罗嗦。要不是因为你,我就要把盘子朝他脸上扣去了。这种狗屎一样粘糊糊的东西,他们却管它叫‘米饭’。”
“发牢骚有什么用?”
“一只盘子盛得要比另一只多出一半,那狗娘养的胖子看守一定是发疯了。”
“瓦伦蒂,我拿少的吧。”
“不,你一向喜欢吃米饭,你拿多的。”
“我告诉过你,我不饿。”
“怕胖吗?”
“不是。”
“那就吃吧,莫利纳。不管怎么说,粘糊糊的还不算太坏,吃起来倒有点象米饭。这少的一份足够我吃的了。”
入睡后,瓦伦蒂被莫利纳的呻吟声惊醒了。
“怎么啦?”
“我的肚子……”
“想呕吐吗?”
“不……”
“我去拿个袋子,以防万一。”
“省点事吧。是下腹部痛。”
“是腹泻吧?我去叫看守……”
“不,瓦伦蒂,现在好象不痛了。”
“痛起来有什么感觉?”
“象刀戳一般……”
“就一边痛?”
“不,整个肚子。”
“可能是阑尾炎吧?”
“不会,早就割掉了。”
“可这顿饭,我倒不觉得什么……”
“一定与我的神经有关。今天,我太紧张了。”
“尽量放轻松些,放松手脚。”
“唔,感到好些了。”
“你疼了好长时间了吧?”
“唔,有一会儿。对不起,把你吵醒了。”
“没关系……莫利纳,你应该早点叫醒我。”
“我不想麻烦你。”
“那部影片是怎样结束的?”
“我们上回停在哪儿?”
“还是讲下去吧,这样你就不会想到肚子痛了。要是思想分散一些,疼痛会减轻的。”
“是不是担心还没听到结尾,我就一蹬腿死了?好,就讲吧。”
“莱妮去德国拍片了。她彻底迷上了德国。
她看到德国青年整天都在操练。她还原谅了她的德国军官,原来军官要处死的家伙是个可恶的罪犯,做尽了坏事。德国人还给她看了至今还逍遥法外的罪犯同伙的照片。她感到这个罪犯似曾相识,只是一时想不起在那里见到过。拍完电影,她回到了巴黎。人还没安顿好,她就急着与马基组织取得联系,因为这回她想把黑市组织的头目引上钩,诱饵是答应告诉他们关于德国军火库的秘密地点。你还记得,这是畸足人梦寐以求的事?”
“记得。但是难道你不知道马基分子是真正的英雄?”
“嘿,你把我当作什么啦?一个愚蠢的女人吗?不管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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