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漢紀校注 - 前言

作者: 袁宏 周天游4,400】字 目 录

訂正范書的時間之誤,如建武十一年光武帝幸南陽的月份、建寧元年九月朱瑀盜發竇武奏疏的日子,通鑑都舍范書而從袁紀。(二)可以訂正范書地名之誤,如和帝系葬于順陵而非慎陵,劉攽即據袁紀以糾正范書及李賢注的錯誤。(三)可以訂正范書謚號之誤,如舂陵考侯當是孝侯之誤。(四)可以訂正范書姓名之誤,如寒朗當作寋朗。(五)可以訂正范書職稱之誤,如樂松非任中常侍而是侍中。(六)可以訂正范書史實之誤,如田況非敗於赤眉,而是赤眉戰敗,不得不轉入青州。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正如王銓所說的那樣,「讀荀袁之紀,如未嘗有班范之書;讀班范之書,亦如未嘗有荀袁之紀也。各以所存,自達於後也」。范袁二書各有其不可泯滅的史料價值,不可有所偏廢。清惠棟後漢書補注之所以能取得較大成就,就與大量利用袁紀的材料以考訂范書有關。

不僅如此,袁紀還保存了東觀記天文志、五行志及西域傳佚文十五條,華嶠書之論四條。既讓我們能更多地窺知這些佚書的原貌,也推翻四庫館臣關於東觀記天文志已全闕的舊說。

無怪劉知幾曰:「世言漢中興史者,唯范、袁二家而已。」這一書一紀,相得益彰,以袁紀配范書,符合事實,絕非溢美之辭。

顯而易見,袁宏後漢紀這座有待進一步發掘的史料寶庫,是研究秦漢史必不可少的重要典籍。

後漢紀在史學上也頗具特色,有所創新。

首先,袁宏在荀悅「通比其事,例系年月」寫作方法的基礎上,進一步發展為「言行趣舍;各以類書」的撰述方法,以達到「觀其名跡,想見其人」的目的。

袁宏的「類書」,歸納起來有以下二種形式:

其一,把某人的某一品德,因類舉事,末尾概括為「某某皆此類也」的品題式結語。如寫王丹,則曰「其高抗不屈皆此類也」;寫朱暉,則曰「其信義慎終皆此類也」;寫樂恢,則曰「其不念舊惡,恥交進趣,皆此類也」;寫周舉,則曰「其公亮不撓皆此類也」。

其二,把時代相近而德行類似的人放在一起寫。如卷五類書嚴光、周黨、王霸、逢萌等所謂隱士;卷十一類書江革、毛義、薛苞等所謂孝子;卷十九類書任峻、蘇章、陳琦、吳祐、第五訪等所謂良二千石;卷二十二類書徐稚、姜肱、袁閬、韋著、李曇等所謂五處士。

而在卷二十二中,袁宏于敘述郭泰事跡的同時,涉及仇香、袁閎、黃憲、茅容、魏昭、孟敏、左原、黃元艾、賈子序等多人,文末概括以「其弘明善惡皆此類也」,「其善誘皆此類也」,接著又進一步類書與泰齊名的仇香、黃憲、陳寔三名士。于此袁宏合二形式為一,全文長達四千餘字,所敘人物一個個活龍活現,頗有傳神之筆。

自然上述方法處理得當,可以開拓編年史體的容量,使作者認為足以為法式的言行,更為集中地表達出來,給讀者以強烈的感染。然而用之過度,則亦往往造成體例的不純,連綴而出的名人小傳,使編年史的特點為之減色。而袁宏喜歡品題人物,這種誇誇其談的名士作風,也使他所推崇的人物偶象化、概念化,常由此導致寫作的失敗。于是,「類書」的成功也就與失敗相伴隨,既矛盾而又不可分割地反映在他的後漢紀中。

其次,袁紀詳略有體,重點突出。他分別以八卷和六卷的篇幅敘述了東漢始建國和漢末紛亂的歷史。兩個時期各有眾多的人物登場,事件也千頭萬緒,錯雜紛紜。而袁宏宛如一個傑出的導演,把眾多的人物和複雜的事件安排得井井有條,真正做到事繁而不亂,文約而不漏,其駕馭史料的能力令人驚歎。其中關于赤壁之戰的描述,主要通過周瑜、諸葛亮、孫權三人的慷慨陳辭,展現了三位政治家的非凡膽略和遠見卓識,最終以「曹操與周瑜戰於赤壁,操師大敗」一句收尾,文字洗練,語言生動,寓大戰勝負於談笑縱論之中,袁宏的文才于此得到高度的發揮。它為司馬光寫赤壁之戰,提供了良好的先例。

這二部分是袁紀的精華所在,也是最堪補正范書不足之所在。

再則,袁紀很注重論贊,全書之論共計五十五條(包括所引華嶠論四條),最長的達一千零三十四字,最短的四十一字,一般都在三百字上下,共計約一萬七千字左右,占全書篇幅的十二分之一,為歷來史書所僅見。

固然,袁宏之論以名教觀為核心,多迂腐陳舊之說,是魏晉士族腐朽世界觀的一個縮影。劉知幾批評他「務飾玄言,玉卮無當」,可謂一針見血!與荀悅尚能從經濟方面探求動亂之由,還知道重民務實相比較,他的名教觀可以說毫不足取。

但是,凡事不可一概而論,撇開其名教觀,其中也間有佳篇。

如袁宏紀卷二十二論風俗變遷,上下縱貫近千年,筆勢放縱,較客觀地反映了從春秋至漢末之風俗變遷的概貌。被後人推崇的范曄黨錮列傳序,其中兩漢風俗部分,實取資於袁紀。

另外,如他肯定學術分歧,自古已然,天下之事,不必相襲,主張諸子百家,各存其說,不必強求整齊劃一,并提出「道明其本,儒言其用」的觀點,也非一般俗儒所能言及。又如他指斥讖緯之虛妄,還借用賈誼之言,主張禮制非天之所設,乃人之所為,不修則壞,損益宜隨時,其強調人為的作用和順應時代而改革的看法,無疑是可取的。同時他又主張神道設教,在非人力所能解難釋疑的時候,當借助鬼神的力量來應變適會。他說:「神實聰明正直,依人而行者也。」可見,袁宏并不把神看作是一種值得敬畏而不可捉摸的東西,他更強調人的作用,把神道作為人道的必不可少的輔助手段,比起迷戀天人感應及圖緯讖記的神學家來,袁宏更少一些迷信色彩,更多一點實用主義。

不難看出,袁宏後漢紀是一部可與荀悅漢紀相匹敵的編年體斷代史代表作,是研究中國古代史學史不可忽視的重要課題。

袁宏後漢紀的流傳幾經波折,不絕一綫,迄今尚無善本。

早在宋代,後漢紀的刻本已「衍文助語,亂布錯置,往往不可句讀」。祥符中之錢唐刻本和紹興中之浙東刻本,今已不可得見。至明初,袁紀「尤所希覯」,以至成弘年間呂柟校刻荀悅漢紀時,竟未能刻及後漢紀。幸賴嘉靖黃姬水刊本和萬曆南京國子監本,才能使我們得以看到後漢紀的基本原貌。然而二刻脫訛滋甚,令人遺憾。

清康熙年間襄平蔣國祚、蔣國祥兄弟取黃本與南監本互校,復採范書及章懷諸注為證,祥加考校,寧闕勿妄,號稱近代精本,不愧為袁紀功臣。而陳璞言其「校改黃本,亦十不及五,且有誤改」,也確系事實。故陳璞于清末取陳澧、果親王所校之黃本與蔣本對校,複用東觀漢記、魏志裴注、范書章懷注、續漢志劉昭注、通鑑考異諸書校正之,遂刻之于廣東學海堂。惜其未見南監本,且識見不高,所獲亦甚少。此外尚有龍溪精舍刻本,乃依蔣氏本,而略加校改而成;四部叢刊本則影印明本,實黃本之濫觴,從廣流布,而與校勘無補。

鑒於上述情況,以康熙蔣氏本兼取黃本、南監本之長,校刻較為審慎,故取其為工作底本。又以北京圖書館所藏之經果親王、陳澧批校的黃本、明馮班批校的南監本與之重校一過,兼取學海堂本、龍溪精舍本、四部叢刊本之長,盡己所能以恢復後漢紀之本來面目。

在已故導師陳直先生的關懷下,此項工作自一九七九年初始,三易其稿,至今已四年有餘。雖兢兢業業,不敢少輟,然而學既不廣,識見亦淺,率爾操觚,疏謬之處,實所難免。每念及此,不禁汗顏。今以此稿奉獻讀者,實為拋磚引玉,力促後漢紀這一優秀史作能引起史界的重視,使之重放異彩。校注不到之處,懇請讀者不吝賜教。

最後必須一談的是,在本書寫作過程中,一直得到西北大學歷史系師友的關懷和幫助。其中張豈之、林劍鳴、戴南海、楊繩信諸先生從業務上多有指教,而游欽賜、張天杰諸先生又在工作上給予照顧。此外,北京圖書館的李致忠、薛殿璽二同志及善本書室工作人員,在圖書借閱上提供了不少方便。中山大學歷史系的張榮芳同志在百忙中,代為抄錄了陳澧東塾遺稿中讀後漢紀全文。天津古籍出版社的王沛霖同志在通閱全稿時,又多有指正。在此一并致以誠摯的謝意。

周天游一九八三年五月于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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