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这比喻扩大,我们可以想出多少美在人生中的重要,可以想出为什么有许多艺术已失其原始的作用而仍继续存在着。这样推想,我们才会悟透艺术的所以是永生的。艺术的起源出于实际的需要只能说明原始社会物质上的所需,不能圆满的解说后代的在精神上非有艺术不可。假如原始人民因实用而唱歌,画图,雕刻,跳舞,他们在唱歌与画图时能不能完全没有感情与审美的作用?假如他们也有感情与爱好的作用,后代艺术的发展便有了路径可遵。反之,社会已不是渔猎的社会,为什么还要这些东西呢?我们可以找出许多证据证明出农村间的演剧,跳舞,是古代的遗风。但是这些历史的证明只足以满足理智上的追求,不足以说明为什么农民们一定要守着这些古代遗风。他们去演剧与跳舞的时候或者不先读一本民俗学,以便明白其中的历史,而是要演剧,要跳舞,因为这些给他们一些享受。
因原始艺术是实用的,所以需要是艺术的要素。这是近代由科学的方法而得到的新理论。这确比以前的摹仿说,游戏冲动说等高明了许多。摹仿说的不妥在第五讲里已谈过一些,不用再说。游戏冲动说也可以简单的借用一段话来推翻:“艺术是游戏以上的一种东西。游戏的目的,在活力的过剩费了时,或其游戏底本能终结了时的遂行时,即被达到。然而艺术的机能,却不仅以其制作的动作为限。正当意味的艺术,不论怎样的表现及形式,在一种东西已经造成,及一种东西已经失却其形式之后,也都残存着。在事实上,有一种形式,如跳舞,演技的效果,是同时被创造出,同时被破坏的。然而其效果,却永远残存在那跳舞者努力的旋律之中,那跳舞的观客的记忆之中。……所以,把那为艺术品的特色的美、旋律等的艺术底性质,解释为游戏冲动的结果,是很不妥的。”(希伦,引自章锡琛译本间久雄的《文学概论》)
艺术是要创造的,所以摹仿说立不住。游戏冲动说又把艺术看成了消遣品。只有因实用而证明艺术出于人类的需要,艺术的普遍性才立得牢。但是这只是就艺术的起源而言,拿这个理论作艺术论的基石而谈艺术便生了时代的错误。艺术是生命的必需品,而生命不只限于物质的。莎士比亚与歌德并不给我们什么物质的帮助,而主张艺术出于实用的人也还要赞美这两个文豪的作品,因他们的作品能叫生命丰满,虽然它并不赠给我们一些可捉摸到的东西。有了科学的文学起源说,我们便明白了文学起源的究竟;没有文学起源说,文学的价值依然是那么大;人类的价值并不因证明了人类祖先是猴子而减少,或人们应仍都变成猴子。
与文学起源论有同样弊病的,是以现代的文学趋向否认过去文艺的价值,前者是由始而终的,后者是由终而始的下笼统的评断,其弊病都是想证实文艺构成的物质部分,以便说明文学的发展是唯物的。可惜,文学的成形并不这样简单。无论谁费些时间都可以从历史上找出些材料来证明某书与某写家的历史与社会背景,作我们唯物论的根据;但是,谁能肯定的说清楚一本书的所以成功,或一写家的所以是个天才?时代与社会背景可以说明一些书中的思想与感情,传记与家族可以说明一些写家的性格与嗜好,这是研究文学应当注意的事。但是,一书的艺术的结构与想象的处置是应当由艺术的立场去看呢?还是由历史上去搜寻?天才之所以为天才,是由他的作品中所含的艺术成分而定呢,还是由研究他的家谱而定?由历史上能找出一些文艺结构与形式的所以成形,由作家个人历史能找出一些习性与遗传,不错,但这只是一小部分,不足以明白作品与作家的一切。我们一点也不反对主张唯物观者的从物质上搜求证据,正如我们不反对那追寻文艺起源的人;可是我们须小心一些,不要上了他们的欺骗,我们准知道文学的认识不只限于证实了文艺的时代与社会背景,我们准知道印象的批评与欣赏的批评等也是认识文学的路子。况且,思想,感情,甚至于审美,都可以由时代与社会而证实一些它们的所以如此如彼;对于解释自然怕就难以找时代与社会的关系吧?谁能证实了“及时小雨放桐叶,无赖余寒开栋花。”(陆游)的历史与社会背景呢?设若只说这一定不会在戈壁沙漠里作的,便太近于打诨逗笑。诗文里这样解释自然的地方是很多的,而且是文艺中的最精采处。难道我们不应当注意它们吗?
诗歌是最初的文学,在有文字以前便有了诗歌。最初的诗歌,与故事一样,是民众共同的作品,没有私人著作权。关于艺术的各枝是由诗歌衍变出来的,以后在讲“文学形式”时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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