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继青 - 即将远行

作者: 何继青31,871】字 目 录

而所有这些平常口而出的道理从那天开始似乎都变得不再有力,总有另一个更强大的声音与之辩论。以往不是这样的,这一次怎么了?

会议如期召开,余宏荫直到走进会议室仍然没有作出最后的决断。

余宏荫坐在于庄严之中酝酿着尖锐激冲突的会议室里听到洪子寒报病危的最初时刻,巨大的震动以突然的力量狠狠打击到他的心灵最深,大脑在巨大的震惊之后,随之出现一片空白。仿佛经过了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余宏荫才不怎么相信地打量了一遍秘书,那目光似乎充满了迷惑不解。秘书神情严肃不容怀疑,正略弯着腰站在他身后等待指示;他复又把目光从秘书脸上移开,环顾着依然庄严依然神圣的会议室。会议在继续尖锐激烈地进行着。他无声的带几分自嘲的笑了一下,他觉出了滑稽,很沉重又很轻飘的滑稽。一个人就要死了,一群人还在认真严肃地讨论着给不给他一把椅子坐,要不要让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带领许多生命力旺盛的人去跨世纪。不错,这一批讨论提升的干部都属于跨世纪干部。洪子寒此刻在想什么?面对死亡,一个生命将会想到些什么?余宏荫不知道。一个人在即将离开人世之际是否还会对世界有很多慾望么?

余宏荫毫不犹豫地向……

[续即将远行上一小节]主持会议的熊副书记作了个手势。这个毫不犹豫的手势被余宏荫记忆了许多年,在以后的许多年中他不止一次分析过这个毫不犹豫的手势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熊副书记略有惊异地打断另一位部长正在进行的发言,望着站在余宏荫身后的秘书点点余宏荫:有什么事?

余宏荫道:洪子寒同志报病危了。我想先作个简单发言,马上去医院。

熊副书记说:你先去医院吧,发言可以再找机会。

余宏荫坚持道;我想还是说完再走。

熊副书记考虑片刻点了头。

余宏荫环视一下会议室,用一种很坚决的声音说道:我建议这次的副厅位置先安排洪子寒同志。尽管这样做意义已经不太大了,似乎也不那么合适,但我想这会给一颗灵魂和许多颗良心以慰藉。这种慰藉是很实在的,况且安排洪子寒实际上已经不影响别人了。余宏荫吐完最后一个字,才意识到他这样发言不仅仅是合不合适的问题了,简直离此类会议的标准发言太遥远。会场出现了片刻的沉默,这是一种比较古怪的沉默,很难有人能够说清楚这种沉默是怎么发生的、蕴含着什么样的内容。

后来有人打破沉默,道;这样决定是不是匆忙了一些?也不够严肃吧?

于是有人响应:我们完全可以把古传利和洪子寒两位同志的情况再进一步比较一下嘛。人事安排还是慎重为妥。

余宏荫愤怒了,洪子寒都快死了,活着的人们还耍苛求他什么?难道一个生命的死亡都不能唤起良心的发现和宽容?!

熊副书记把话接了过去:洪子寒是个不错的同志。这样吧,老余你先到医院去,替我看望一下洪子寒同志,也代我向家属表示慰问。至于安排的问题以后再谈,现在重要的是救人,一定要全力以赴抢救。你告诉医院领导这是我的意见。

余宏荫起身离开会议室走出办公楼,坐在了向医院驶去的黑轿车上。

第一个红灯出现在余宏荫面前,余宏荫知道随后还会有一系列红灯在等待他。轿车骤然减速,无奈地开始了爬爬停停的行程。都市的红灯总是在人们最着急的关头出现,还要漫不经心地读秒,仿佛有意要磨损人们的神经。余宏荫烦躁地轻轻敲打起座椅扶手来,他很想和司机商量可不可以闯红灯,闯红灯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余宏荫现在很愿意会一次。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司机。司机是个老实人,说他们的车没警灯,闯了红灯惹麻烦不说反而误时间。余宏荫无奈,只好闭上双眼,仰靠在轿车椅背上,任凭红灯绿灯指挥他的轿车爬爬停停。在爬爬停停的轿车上,映耀着闪烁不停的红绿灯,余宏荫第一次有机会从一个人生命的终点回顾这个人命运中潜伏着的某些暗示。暗示往往是序幕也是结局。

如今洪子寒除了女儿之外没有别的属,洪子寒的父和母在洪子寒的女儿洪秀读小学四年级那年相继去世,如今洪秀已经读初一了。同是洪秀读小学四年级那年,洪子寒的妻子和他离婚成了他的前妻。洪子寒的前妻王玲湘是个高大丰满的女人,余宏荫曾经不止一次想过王玲湘怎么会如此这样高大丰满,不是都说湘女小娟秀吗?王玲湘是湖南人,尽管长得高大丰满,但不失湖南人的精明务实。

关于王玲湘和洪子寒离婚,机关大多数人均认为王玲湘占理洪子寒理亏。洪子寒和王玲湘家庭矛盾的起因,始于洪子寒给省委书记的那封信。是正月里某个无雨却冷的冬夜,洪子寒给省委书记写了封信。洪子寒在信中提出:“现在想做官想要权的人太多,想大事想做事的人太少;浮在上面指手划脚的人太多,沉到底层做具工作的人太少;向上向下伸手的人太多,真正奉献智慧才华的人太少;顾小家的人太多,顾大业的人太少。面对现状,他愿意到本省最贫困的县去工作,愿意到那里去干一番事业,把自己的智慧才华奉献给那一片还很贫困还很落后的土地。同时,他提出要去就干正职,副职不干。

那年洪子寒是副级。

书记看了洪子寒的信。书记同是在一个无雨却冷的冬夜给洪子寒打了电话。书记说:你的信我看了,我暂不批意见,先印发机关请同志们都看一看,大家来讨论,你看怎么样?当然,这是你给我的私人信件,如果你不同意公开印发机关,我尊重你的意见。洪子寒回答:同意。

洪子寒给书记的信一经印发,往日平静如的机关立刻沸腾起来,纷纷扬扬的各种说法大有铺天盖地之势。人们对洪子寒的信大分两种态度,一些人认为洪子寒指出的现象和问题不无道理,但过于理想过于天真,在现实生活中难以做到;一些人则评价这件事既然根本做不到而被提出来,显然不是什么受理想支配或者过于天真的举动,完全是想要扬名的一种谋略。古传利是后一种观点的版权所有者,古传利毫不怀疑他对洪子寒这一举动入木三分的评价。那段日子,古传利告诉余宏荫,洪子寒事先给他看过这封信,他当时即意识到这是一种谋略、是一个塞满了私慾的举动,如果不是受名利驱使是不会想到这一层的。他劝过洪子寒不发为好,洪子寒还是发了。洪子寒所以一意孤行,绝不是如他信中所言。余宏荫没有制止古传利传播这个说法,作为主持工作的副部长,没有制止也是一种态度。这也是余宏荫几天来深深内疚的一个原因。现在,内疚不再是理智的心理行为,而成了灵魂的鞭打和折磨。余宏荫至今记得当时古传利态度激烈情绪愤然,在所能走到的场合基本上称得上是洪子寒不遗余力的批判者。那些天,时光在机关干部的感觉中过得很快很充实,每天都有新鲜话讲,每天都有新闻议论,人们可以不必顾及其他地在议论中泻泄比较真实的自我。

余宏荫几乎是唯一的例外,他对洪子寒这封信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没有明确态度,他认真倾听着每一个人的议论评价,却从不加入,直到省委书记有了态度他才有态度。当然,这并不说明余宏荫对此没有自己的看法。余宏荫赞赏洪子寒的事业心,余宏荫尤其赞赏的恰恰是洪子寒充满理想精神的人生观。在他们这座城市,理想和漫已经被实用实惠取代,即使嫖妓也被冠以吃“快餐”或者“坐直通车”之类的实用代名词,而毫无中自古就有的那种悠闲散淡的情调。古时进妓院还要先温一壶酒,再弹一支曲,就着那酒那曲悠然赋诗作画,最后才入港做那事。如今的人做那事,见面即行事,事毕付钱走人。情与被分解得如此干净彻底,人情的商品化、人心的实用到了毫不掩饰的地步。生活的天空由此越来越趋向灰越来越狭窄。余宏荫不喜欢灰,他非常留恋蔚蓝辽阔的天空,但他深知如今的……

[续即将远行上一小节]天空是难以摆灰污染和现代建筑的挤压了。灰正在成为一个时代的流,新的楼群在迅速地把都市剩下的天空无情地切割。余宏荫会在某个车宁人静的夜晚,独自坐在家里的书桌前,面对那盏浅蓝台灯,悄悄为洪子寒的理想和漫所感动。但也就仅此而已。对古传利和机关干部们激烈的、愤愤然的、自以为入木三分的议论,余宏前没有力量站出来制止,他只能耐心地等待着书记的意见批下来。其实,机关干部们也都在等着书记的意见,只不过他们还做不到在无言中等待,也有一些人是希望自己的激烈、愤然和入木三分的意见能影响书记最终的决定。古传利便认定书记不能不考虑几乎一边倒的普遍观点,他自信他有这样的影响力:就是制造一种普遍流传的舆论,从而影响决策者的思维。余宏荫沉默,一方面因了他内心的倾向,另一方面他也没那么天真,凭着多年的政治经验他知道在这件事情上,下面的意见和情绪丝毫不会对书记的最终决定产生太大影响,书记之所以关注或者说发起了这件事,根本在于这件事具有可利用的价值。余宏荫在那段等待的日子里企图对书记的最终意见试作判断,他想考验一下自已的政治敏感和对书记的认识程度。一旦站到了超而居高临下的视点,他发现这里其实不存在是与非的界线,不管是洪子寒的理想、漫、激情还是古传利的激烈、愤然、入木三分均是靶场上夜间射击的靶标,就看枪手选择哪一个靶子作目标,然后让它灯光闪烁音乐乍起。书记将如何选择决定于书记在这一时期最需要什么。洪子寒提供的是一种理想主义的东西,古传利则指出了足以对一个人名利思想进行批判的切人口。在洪子寒身上能够大作赞歌式的弘扬文章,在古传利那里有着批判向要官要权的天地。书记需要什么?余宏荫苦思数日,没有得出结果。事情的魅力正是在于最终的结果迟迟不出,各种人物各种关系均在千变万化之中,一这段时期各种可能都存在,梦想也许在一夜间成为现实,真实也可能在一夜间成了笑谈,所以人人都觉得那段日子充实而迷人。

洪子寒的那段日子和其他所有人截然相反。是在事情过去很久后,大多数人几乎把这件事淡忘了,洪子寒向余宏荫吐露过他在那段日子里的心境。是在洪子寒任书记的那个县里,余宏荫和洪子寒走在了一起。若在机关,他俩绝无可能作这样的交谈,但那一片还很原始的天地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变得自然纯朴起来。那是一个不太炎热的夏季。傍晚,他和洪子寒在县委小招待所吃过晚饭,一起踱出县委大院,走出县城,来到一片田野间。他们沿着田埂毫无目的地随意走去。刚刚被阵雨淋过的夕阳,从他俩眼前漉漉地滑向山那边,山脚下几缕炊烟悠然成几支银细线,农家黄昏的柴草清香浓浓淡淡地四下里飘散开来。

余宏荫首先挑开了话头: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算了,别总放在心上。

洪子寒苦笑一下:你知道我不是个心窄的人,但那段日子我终身难忘。

余宏荫想把话说得趣味些:有位作家说岁月无敌,时间可以冲淡一切。

洪子寒摇摇头:如果你站在我的位置经历过那段日子,你也会刻骨铭心的。

余宏荫终于沉默了,走在那个傍晚的田野上,余宏荫发现自己错误地选择了一个本不该挑开的话题。

洪子寒没有意识到余宏荫的尴尬,他沉浸到往昔的思绪中慢慢述说起来,仿佛在与他自己对话:那一年,父在春天去的,母到秋天也走了,先后望着两位老人被推进炉膛化作轻烟飘上天空,我只能把女儿紧紧地搂在怀里。冬季的最后一天,妻子也离开了,我牵着女儿的手望着她走出家门的时候,四周的空空荡荡几乎把我压垮了。就是在那一年里,我上班走进办公室,没有人和我说话,没有人和我商量工作,往日的同事们像打量怪物般打量我,这还是有怀有修养的。所有的指责虽然都在背后进行,但我能清楚地感受到我生活在某些人的指责、中伤之中。我成了利慾熏心的小人、贼人,我即便被没顶的口淹死,似乎都难平民愤。没有人能想象我的那段日子,当我准时走进办公室直到按时离开,那如坐针毡如芒在背的八个小时,需要什么样的力量来支撑?余部长,讲句心里话,那段日子我渴望有人能和我说点什么,哪怕只是讨论争论呢?但是没有,没有一个人来跟我说点什么!孤独有时候真可以置人于死地。

在洪子寒的死讯渐渐逼近的时候,余宏荫再次听到了那个声音:“但是没有,没有一个人来跟我说点什么!”这个声音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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