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继青 - 即将远行

作者: 何继青31,871】字 目 录

切得令人难以怀疑它是幻觉。余宏荫惊愕地睁开微闭的眼睛。眼前是红灯。

红灯下涌动着都市的车马龙。他真正焦虑了,照这个速度何时能赶到医院?洪子寒的生命还能坚持多久实在是个未知数。

古传利回来已经三天了,古传利回来一方面为新的任命进行必要的走动,一方面为儿子上初中的事情。儿子的升学考试成绩离进重点中学差一分,一分之差就把儿子划到了三流中学。三流初中与一流初中是绝对不平等的,能够进入一流初中,便意。味着一流高中、名牌大学的履历将成为你人生的一部分。一旦被派到三流初中,除了偶尔冒出来的个别顶尖学生,大多数学生的前途也就这么定了。这个下午古传利坐车驶向重点中学的时候,仅仅了解到洪子寒回来住院了,至于洪子寒报病危他是万万想不到的。洪子寒回来住院这件事,在他想来,无非是终于坚持不住贫困县的日子,回来调整一下。当然,为新的任命进行必要的活动无疑也是重要内容之一。

古传利和重点中学校长在若干年前有过一面之交,来找校长前他让某位与校长有点关系的人物给校长打了个电话,车进学校大门那会儿他还是感觉良好充满信心的。很久以后,当他回顾这次遭遇,才意识到是一年的市委书记经历使得他感觉良好信心十足。虽然只是个县级市,但市委书记在如今是个极其容易培养人良好感觉的位置。父母官的说法到当代终于名符其实了,书记是一家之主,百姓是这方土地上的子民。便是带着这样一种感觉,古传利在学校场上见到了校长。古传利微笑着向校长自我介绍,校长却视若不见。古传利当即红透了脸,他何曾受过如此轻慢!多年的修炼在这一刻起了作用,当然儿子的未来也是很重要的一种提醒,古传利及时退去脸上的尴尬,跟在校长身后边走边把名片递上去。一直走到校长办公室门口,校长方给了他一句话,要他在门外等着。还好校长没关门,如果校长随手关上了门,古传利没有把握他不会在一瞬间踢开那……

[续即将远行上一小节]扇门。紧接着就来了许多各种派头的人,都是为儿子女儿来的,来了就要给赞助,张口就上十万。校长一律冰着脸,丢一张自愿捐款的表格给父母们。古传利明白了,校长一定没认真听他自我介绍把他当成某个部门的一般干部了,一般干部只要不直接管校长,当然不如老板捐钱来得实惠。殊不知一个市委书记若想捐个十万八万,不过是随便一句的事情,连捐钱的名目都不必心,自有手下谋划。后来省府副秘书长来了,校长马上走出办公室小跑着迎上前去,而热情可爱的笑容早在办公室里已经堆满了整个面孔。在经过古传利面前时仍然没有看古传利一眼,好像根本不记得是他叫古传利在门口等着,仿佛古传利这个人根本不曾出现过。那一刻,古传利羞辱到了极点,在极度的羞辱中他不知所措,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古传利才回过神来,不觉忿忿的想到,这个校长也过于势利了,即使势利也可以往远看嘛!说不准过两天就能给他点颜看看,叫他追悔一生也是举手之劳之事。昨天,古传利从省委熊副书记的秘书那儿打听到,这次的副厅位置在教育厅。在古传利看来,这次能够与他竟争的对手也只有洪子寒,而洪子寒住院将使他在这次的竞争中减分。如果不出现意外,三五天之后他将以省教育厅副厅长的身份再次出现在这位校长面前。原来,古传利没有想过在上任之后马上为子女为私事动权,可世事所迫,他无力扭转乾坤,何况还是对付这类人呢!想到三五天之后即将以副厅长身份出现在校长面前的情形,古传利心理平衡了,坦然从校长身边走过迈向等在校门前的他的车。

古传利回到家先为自己斟了半杯蓝带马爹利。妻子问加不加冰。古传利说加冰大淡,洋酒与中酒的不同在于洋酒要品,喝中酒是灌,细品洋酒其中那浓厚的醇香确有源远流长的意思。妻子说你平时喝都是冰多酒少。古传利说任何事情都有个特殊情况。妻子奇怪地打量着古传利,古传利笑一笑转身进了书房。

古传利在书桌前坐下来,面对手里端着的酒杯,正准备把洪子寒住院的真正目的再梳理推论一遍,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电话是一位在医院工作的旧友打来的,旧友急促地告诉他洪子寒报了病危。刹那间,古传利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怔怔地望着抓在手里的电话,好一会讲不出一句话,大脑在相当一段时间里始终于一片空白状态。放下电话,再望那杯朱红的酒,一种从未有过的失落和空虚深重地笼罩了他。他对洪子寒住院有过许多种推想猜测.唯独没有想到病这个字眼,至于病危更是从来就没有进入过他的思维范畴。但是完全没有想到,根本不可思议的事情却真实的发生了。洪子寒即将消失,从他面前、从这个热热闹闹的世界永远消失,他的生活中将从此少了一个强有力的竞争者,他坐上副厅位置在一瞬间变得顺理成章。他再去那所重点中学,校长会满脸堆笑地迎到校门口,至于向学校捐款可以作为笑谈说给校长听,让校长花上几个不眠之夜品品其中滋味。过去中人讲光宗耀祖,如今具有现实主义精神的中人讲为了子孙。然而当所有这一切随着洪子寒的病危变成了现实,原来准备的走动、活动统统不再必要,他感到了空前的虚幻,感到了世事莫测之中表现出来的没有意义。阳光悄然西斜了,中年男人才会产生痛楚很深地刺进了他的心灵。他推开桌上的酒杯,决定马上去医院。

走出家门,古传利才想到应该通知罗旭,叫罗旭一起去。他说不清楚怎么就生出了这样的想法,只是就这样想到了。

罗旭应该还不知道洪子寒报病危,可能连洪子寒住院都未必知道,罗旭一旦知道洪子寒报病危会怎么样?痛苦还是解?留恋或者顿悟?古传利想象不出,古传利从来没有准确地判断把握过罗旭,罗旭总是出乎他的预料之外。古传利凭着直感坚定地认为在这样的情形下请罗旭去看洪子寒,对洪子寒将是其他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安慰。古传利没叫司机,也没拦出租车,在这个黄昏临近之际,他渴望踏着如血的残霞走一走。

古传利和洪子寒一起认识的罗旭。是若干年前了,古传利和洪子寒去参加名流沙龙,那时候“沙龙”一类活动刚刚时兴,他们俩均不是什么名流,那个晚上能够参加完全由于偶然。他们俩走进那间装修得非常欧化的厅堂,古传利的眼光很快便被其中的一位女抓住了,他无意中扫了一下洪子寒,发现英雄所见略同,洪子寒显然也被那位女所吸引。那是个不很年轻的女人,大概有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了。她没像各路名流那样站在醒目之,亦无侃侃而谈让男士们围拢在身边,她独自坐在一个清冷的角落,宁静而恬淡。那个角落光线暗淡几乎弥漫着黑管演奏出来的忧郁,唯有远一支射灯的柠黄光线很细地轻轻从她脸上划过,于是那宁静恬淡和弥漫的忧郁中便亮起了一个成熟女独具的明媚。古传利把目光转向洪子寒,洪子寒正望着他。

你上去认识一下?古传利对于女,在最初阶段每每表现出与生俱来的拘谨。

你这个建议很有价值。不过为什么不我们俩人一起去呢?我需要公平竞争的原则对我的魅力作必要的保护,我不愿意在任何事情上抢朋友之先。洪子寒惯有的锋芒和漫气息还在开始之前已经表现得淋漓尽致。

我的外形不适合跟陌生人打交道,你应该了解这一点。先走一步不等于胜券在握,不是说好拳手往往后出拳吗。你现在还没有负疚的资格。古传利推了洪子寒一把。

“黄雀在后”未必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哟。洪子寒丢下这句笑谈,穿过睽睽众目径直走过去。

那次名流沙龙之后的一个晚上,洪子寒和那位女出现在古传利面前。洪子寒要作介绍被古传利拦住了,古传利对罗旭说我和洪子寒同时认识你的,不过他比我先知道你的名字,除此之外对你他不会比我知道得更多。洪子寒开心地大笑起来,笑罢了指着古传利连声表示现实主义真厉害。那个晚上大家分手的时侯洪子寒对古传利耳语:对于女尤其是成熟美丽的女,还是漫主义者获胜的可能更大。

结果不幸而被洪子寒言中,罗旭果然与洪子寒产生了许多人知晓又没有谁讲得清的关系。借人是一种沉重的人际关系,对于有追求的男人这种沉重又十倍数十倍地沉重于普通人。古传利曾在一段时间里反复用这句话宽慰自己,慾使自己从难以言喻的酸楚中解出来。古传利酸楚还不完全因为罗旭,天下女人很多,优秀的女人也很多,古传利的难受之根在于他不能忍受任何人强于自己。可是他失败了,既难……

[续即将远行上一小节]以宽慰自己那颗受到伤害的心,也做不到从郁闷的情绪中解。对于罗旭他不仅恨不起来,反而愈加感到她对于他的某种难以言表的吸引力,对洪子寒却再也无法如过去那般密无间了。副部长余宏荫有一次问古传利,洪子寒和罗旭是否有关系。古传利原本想说没什么关系只不过一般朋友,但话出口却成了“具的不大好讲,到底关系深到什么程度只有他们两人自己知道。如今的许多议论往往不是空穴来风。”古传利注意到余宏荫的脸就有些变,余宏荫对洪子寒一旦不满意,其严重不言而喻。洪子寒的命运在余宏荫手里握着。虽然余宏荫没有明确表态,古传利也知道他的话起了作用。对于男女两人间的关系要么理要么沉默,没有第三条路可走。但是沉默不等于没有传言,不理不等于没有影响,从某种意义上说传言和影响往往比理更利害。以往极其严重的事情、以往极其敏感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现在对洪子寒还有伤害么?古传利感到了内心的疚痛,他忽然惊骇的想:洪子寒这么快这么急地走到了生命的终点,是否也有他推出的一掌之力?

罗旭住在“海天阁”二十一层。古传利走进电梯,电梯门无声地合拢,门楣上电子显示器缓慢地一层一个数字地跳动。古传利打量着晶绿的电子数字显示竟有点紧张,罗旭是四年前买下“海天阁”二十一层这套三房一厅的,四年中他这是第三次到罗旭的住来。古传利第一次来罗旭这里的时候心中充满了想象和激情。古传利不是那种缺少激情没有想象力的男人,古传利心中盈满的激情和想象力不是大多数当代中男人能够相比的,只不过掩饰得也比大多数中男人好一点罢了。那次,当古传利决定到罗旭的单身住来的那一刻,激情和想象已经如喷泉般从心底涌射出来,他似乎看见了罗旭优雅的微笑,以及罗旭带着微笑款款向他走近的身姿。罗旭的身姿无疑是动人情怀的,尤其当她走近时所表现出来的地道的女人味,实在可以让万物陶醉让岁月铭记。可以说古传利在十足的自信和幸福中走进了罗旭的住宅。罗旭平静地接待了古传利,罗旭给古传利泡茶,把为客人准备的香烟摆在古传利面前,然后很认真地问有什么事?古传利说一定要有事才能来吗?罗旭笑笑,并不依着古传利这个思路往下接话。古传利又说你为什么不请我参观一下你的书房和卧室?罗旭就说我从来不请别人参观我的书房和卧室。古传利说我看看可以吗?罗旭倒也没为难,很随便地点了点头。古传利在三个房间转了一圈出来对罗旭说,你的书房和卧室都有一种令人激情澎湃的气息。罗旭不在意地回了句是吗?古传利无奈地坐在了沙发上,罗旭的平静使他盈满的慾望找不到突破口。那次,古传利离开罗旭住时,加深了对洪子寒的怨恨,这种怨恨没有道理却很强大。他把罗旭用平静的外表传达给他的冷漠,看作是洪子寒成功的杰作。对洪子寒的怨恨并不妨碍他对于罗旭的沉迷。罗旭的女人味始终缠绕着他,在某个白天他会痴痴地望着不怎么蓝的天空想象罗旭优雅的笑容和款款朝他走来的风韵。古传利不喜欢那种能喝酒能闹善于公关的女人,在古传利看来那种女人已失去了女最本质的东西。古传利对罗旭深刻的迷恋在于罗旭纯粹的女人味。古传利认为洪子寒与罗旭在一起对罗旭是一种费,洪子寒难以会罗旭作为一个纯粹女人的丰富内涵,他认定洪子寒永远难以真正进入到罗旭女的内涵之中。古传利第二次来罗旭这里正是洪子寒最灰暗的日子。由于仕途不得志,人们很容易就淡忘或者根本不曾记起过洪子寒的存在,洪子寒的思想与追求、洪子寒每日所做的一切,以至洪子寒偶尔努力发出的声音均被人们极其自然的忽略了。当然,也有不少人劝洪子寒下海挣钱,如今大海成了不得志者、穷途末路者、走投无路者的逃难所,金钱则成了这群人灵魂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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