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继青 - 即将远行

作者: 何继青31,871】字 目 录

她强迫自己逃避洪子寒,甚至强迫自己铭记洪子寒的种种可恶之。严格的说,这一年的暮春季节她从洪子寒那里回来之后,自己对自己认真地说过,到了必须在情感上告别洪子寒的时候。离开那座小县城时,洪子寒没带司机,自己推了辆自行车送她到长途汽车站。他们一路走过县城泥泞的街道,两人均已无话,默默地听着脚下积四溅的声音。后来她坐上了那辆充满苦难的长途汽车。汽车启动了,她没望窗外,她凭感觉肯定洪子寒站在车下没走。汽车加了速度,驶出县城,把洪子寒连同小县城的一切留在了她陌生的那一片山间。当时她认定这就是她和洪子寒的结局了,她所不能理解的是和洪子寒的结局为什么是那样。

中文机又一次鸣叫起来,古传利在第二次呼她。罗旭的预感越发清晰起来:古传利意外而急切的呼她应该与洪子寒有关。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她和洪子寒在小县城的分手便不是最后的结局。想到这一层罗旭紧张了,把目光重新挪到古传利留下的电话号码上,急促慌乱地拿起电话。

古传利第一遍告诉罗旭洪子寒报病危罗旭完全不能相信,古传利重复了一遍,罗旭不能不相信了。接下去古传利还说了些什么她一概没弄清楚,她的意识和情绪顿时混乱不堪。放下电话罗旭立刻跑出办公室来到大街上拦出租车。晚霞将尽未尽,夜幕却已经抢先降临了,各灯火伴着夕阳余晖暖融融亮起来,引诱着人们很自然地想起许多即将开始的漫故事,有几扇窗口黑着便显出了格外的凄凉。出租车一辆辆驶过竟没空车,罗旭整整等了二十分钟仍然没有拦到车。她有些后悔没同意古传利来接她一起去医院,古传利在电话里好像说过要来接她一块去医院,她考虑等古传利要了车再过来接她太慢,直接坐出租车去省时间。又等了短暂而漫长的几分钟,罗旭不再对出租车抱希望了,出租车经常这样,不需要时空车一辆接一辆,有急事又半天等不到一辆。罗旭决定走着去医院,她不断地安慰自己,也许真是一切都在命中注定,洪子寒如果希望见她自然能等到她赶去,如果不希望见她去了也没有意义。她现在有点信命了。

街道两边的灯火闪闪烁烁地亮开来,正是下班时间,来来往往的人们行匆匆。到都是被堵塞的车流,司机们烦躁地摁着车笛。罗旭茫然望着人流车流,所有的时间均遥远朦胧。认识洪子寒以来的一些细节却格外的清晰明亮起来。

洪子寒对她说准备给省委书记写封信。那是三年前初冬季节的一个上午,她和洪子寒坐在森林公园草地上,背靠背,微微扬起面孔望着相反两个方向的天空。上午柔和的阳光悄无声响地把他俩切割成明暗两面,罗旭脚下拖着变形的身影,洪子寒的面前唯有阳光和青草。罗旭有一句没一句地随口问准备给省委书记写什么信。洪子寒兴奋地一跃而起,竟带着少年般的奋发意气站到罗旭对面,摆出一副演讲或者辩论的姿态。罗旭更加觉得洪子寒不过在做游戏,只是做得与公园里其他男女不同罢了。罗旭朝身后指指,要洪子寒回到原来的位置,罗旭说背靠背对话更有趣味。洪子寒重又坐回到原来位置上,背靠着罗旭的背,热切而充满激情地背诵了给省委书记那封信的腹稿。等到洪子寒背诵完,罗旭不仅意识到洪子寒不是在做游戏,而且觉得洪子寒是认认真真地疯了!罗旭慢慢扭过头来,她只看见洪子寒的一轮侧影,于是便在洪子寒耳畔轻声说你很漫,尽管是些梦幻般想法,我还是喜欢。我喜欢你的执着和漫,只是你千万别把精神漫当作生活真实,别把对感情的执着误解为某种追求。洪子寒开心地笑了,他毫无忧虑地笑着问罗旭。如果省委书记同意我在信中的观点和要求你会跟我到边远的贫困山区去么?罗旭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那你得先和你妻子商量好。洪子寒竟然理直气壮地说离婚太麻烦会牵涉很多精力。又说我都不怕你怕什么?罗旭解释她是个现实的女人,女人对男人常常很理想但对生活却非常现实。说完又回到了自己的……

[续即将远行上一小节]影里。她仰望着自己的天空告诉洪子寒,人生最麻烦的事远不是离婚,给省委书记那封信的腹稿还是不要落到纸上明智。洪子寒转过身来,从后面抱住罗旭,问了句,我若真离了婚你会跟我一起去么?

这个夜初降的时刻,罗旭走在灯火辉煌的都市街道上已经记不起三年前那个初冬的上午是怎么回答洪子寒的了,她永远不能忘记的是那个冬天她犯了一生中最不可原谅的错误。现在想来,是不是由于她的那个错误,把洪子寒一下推到了生命的终点?

罗旭万没想到洪子寒真会把腹稿落到纸上直接寄给省委书记,更没想到省委书记征求他的意见他竟同意公开,当然罗旭也不会想到省委书记会运用这封信引出一场大争议大讨论,但是洪子寒在实际生活中最终将陷于尴尬、被动、难堪她是估计到了。那个冬天她没有去看过洪子寒,只是打了两个电话。她做不到不和大多数人一样与洪子寒拉开距离,同时她不想给洪子寒再添桃新闻增加另二种麻烦。当然她也非常害怕,政治确实有着一种无坚不摧的力量,女人面对感情能够做到毫无惧地一条黑道走到天涯海角,但哪怕在无形的政治气候下,女人通常是弱者。最让罗旭意外的是洪子寒真地离了婚。那会儿她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和总经理谈事。总经理经常会为某件事出现在她的办公室。电话铃响时,总经理皱了皱眉。她拿起电话。洪子寒在电话那头对她说:我离婚了。我和王玲湘刚刚走出街道办事。就站在街道办事对面的公用电话亭给你打电话。她拿着电话傻了,一句话说不出来。她没想到洪子寒真会离婚,更没想到洪子寒离婚会发生在那个动荡的冬天,最为要命的是洪子寒走出街道办事马上给她打了这个电话。她曾经答应过洪子寒只要洪子寒离婚她马上嫁给他,她当然不会忘记自己的许诺。问题在于情况发生了变化,洪子寒目前的境不适合和她结婚,不单为她,也是为洪子寒着想。总经理打量着她颜渐白的面孔,问出了什么事,需不需要他帮忙。她向总经理摆了摆手,她听见洪子寒在那一头接着说,嫁给我吗?我现在自由了,如果省委书记批准我的要求,我们一起到边地去开始新的生活!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怎么了?你不舒眼?洪子寒朗朗的声音混杂着来来往往的汽车声一起涌过来,般包围了她,她一时间竟不知所措,她矛盾到了极点。她继续无言,她想哭,无奈总经理站在面前一丝不松地紧紧盯着她,她努力控制住自己就要涌出来的泪。洪子寒在那头继续提高了声音喊道:离婚证就在我手里拿着,崭新的一尘不染。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很久,那是一段漫长到足以把人的心灵磨成糟粕的时光。洪子寒在她无边无际的沉默中终于说,你别为难了,我在和你开玩笑呢,然后挂断了电话。她乱七八糟地度过了那段日子,当她开始真正懂得洪子寒、真正懂得她失去了人生中一次非常难得的宝贵机遇时,洪子寒已经离开这座城市去了遥远的边地。悔恨对于情感和灵魂的摧毁在三年之后终于再一次发生了,它把死者作为鞭绳狠狠抽向生者。罗旭感到了无与伦比的巨痛,痛感一直刺进了她灵魂的最深。

连着五六家鲜花店在路边一字排开,鲜花小们把比各花卉甜腻得多的笑容纷纷抛向路经的行人,罗旭茫然地在一家花店前停下来。面对淋淋的各鲜花,罗旭有些茫然,她不清楚送什么花给洪子寒合适。人们对在什么情况下给什么人送什么花有着严格的讲究。罗旭从没给任何人送过花,对不时收到男士们送的花也很少在意。现在她面对着数十种鲜花痴痴地想,洪子寒喜欢什么花呢?她记不起洪子寒喜欢什么花,在她的印象中洪子寒喜欢草和树,草是不开花的草、树也是不开花的树。罗旭正待离开花店,迎面碰上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目光。

你好……你是?她迟疑着不敢确认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这个女人。

你不应该是健忘的女人呀,怎么就不认识了?不会是我变化太大吧。王玲湘泼辣辣地横在罗旭面前,大着声音说。

罗旭这才恍然是王玲湘。与王玲湘的冷了相遇使罗旭本能地一扫茫然恍惚,马上镇静起来,她目光冷冷地正视着王玲湘,这个女人也该向洪子寒仟侮,这个女人在最不该离开洪子寒的时候离开了洪子寒!意识到这一点,罗旭不那么自信了,与王玲湘相比,她对洪子寒的打击才是致命的。罗旭和王玲湘见过两次,前一次是王玲湘找她,那次基本上是王玲湘言辞锋利地责问,她紧张多少还有点儿害怕的沉默,从始至终她讲了不到三句话。后一次是她约的王玲湘。王玲湘见面就说有什么事你干脆点儿,我这几天正忙着。她一时语塞,原先准备好的满腹解释之类的词语顷刻间变成白茫茫一片,她委屈得真想哭,那段日子为了洪子寒当然也为王玲湘她远离了洪子寒,她知道洪子寒那时候非常需要她,她更明白在洪子寒最需要的时候有意远离将狠狠伤害一颗男人的心,她在那时候便预感到侮恨从此将长久的伴随她了。现在洪子寒就走到了人生的尽头,即将离所有的人远去,她将为此永远悔恨,那么王玲湘呢?

罗旭淡淡地问王玲湘:你也买花?

王玲湘瞥瞥不屑的眼神:我从来不买花。你呢?哪个男人不给你送花反倒要你买了送给她?

罗旭问道:你不知道洪子寒回来?

王玲湘说:他回不回来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结婚了?

罗旭的心抖了一下:洪子寒报病危了。

王玲湘拿眼睛深深剜了罗旭一刀,没再说什么转身便走,走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冲罗旭说了句:你这个女人真够狠的!

望着王玲湘远去的背影罗旭站在花店前怔了好一会,她不知道自己的心是不是狠,但沉重的十字架是背上了,洪子寒是她至今唯一真爱过的男人,也是她狠狠伤害过的男人。

罗旭沿着繁闹的大街继续向医院走去,她没有买鲜花,她什么也没有买。

洪子寒看见自己正在死去。

一九八五年,洪子寒曾看到首都某大报登载过这样一条短新闻:美一家杂志对十几位在一瞬间死亡过的人作了调查,这十几位曾经死亡过几秒或者十几秒钟后来又活转来的人,描绘了大致相同的死亡经历:最初他们感到自己迅速飘浮起来,悬挂在某个高度上,在那个高度上,他们清晰无比地俯看着自己如何死去,其情景真实细致。因为被调查者皆属于突然死亡,诸如车祸之类,所以他们所遭遇的死亡均比较修烈残酷,然而他们的观看却缓解了死亡瞬间的惨烈残酷,他们看见自己先是头或者身另外的某个部位慢镜头一般撞向汽车,接着身的其……

[续即将远行上一小节]他部位也随之撞上去,然后就听见了自己惨痛的大叫。他们把这一刻的情形称之为,是自己的灵魂在观看自己的躯。这些死亡者在观看了自己如何死亡之后,接下来便统统滑进了巨大的黑洞。于是就有许多中人也说,一个人在死亡时确实可以看见自己是如何死亡的,谁谁就是死了又活过来的,他真真切切地看见了自己的死亡经过。在一九八五年洪子寒不相信这条新闻,更不相信这种极其真实的说法,但九十年代的几个春天和秋天过去之后,他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怀疑自己的不信了,因为那时候他记起了古传利许多年前讲过的一句:当你觉得没有什么东西可信时,你就必须寻找一种东西来让自己相信了。在那段日子他确实觉得没有什么东西可信,于是人能够在死亡的瞬间看见自己如何死去便开始被他逐渐相信。不过那段日子并不太长,精神寓所的建立和倒塌同样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很快他就为自己竟相信报屁的赚钱新闻感到可笑。此刻,他长久以来不信的情景出现了,并且确实无比清晰。

他首先觉得自己轻盈地飘浮起来。如同一叶洁白纯净的羽毛那般?或者像一张被各种颜涂抹得肮脏不堪的旧报纸?他飘浮在半空里,悠然俯视着留在病上的他,他看见另一个自己缓慢而明显地开始改变原先的光,几分钟前还火一般发烫的身逐渐冷却,躯包裹的那颗心脏跳动越来越沉重迟缓,肌肤迅速地发灰变暗,他看见那另一个自己迅速离他远去。同是在这一刻,他还清晰无比看见许多医生护士团团围绕在另一个自己的身边,他们在努力做着各种各样的动作,试图用各自的学问阻挡住他远去的脚步。接着他看见自己的头上身上被打开了更多的洞口,有鲜红的血液涓涓流出来,又有许多清泉般透明的液流进去。他就这么无比清晰地看着自己经历死亡。他不知道他是否已经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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