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继青 - 即将远行

作者: 何继青31,871】字 目 录

给余宏荫,嚅动着嘴半天方才说出一句话:你是在职在位的人当中第一个来看我的。然后便和了余宏荫慢步而行,随意走去。这一刻,夕阳已逝,晚霞成了最后一抹暗红,而紫墨般的夜漫天铺展开来,于是最后这一抹暗红便产生了一种非常残酷的美丽。

余宏荫本想问问老书记的病情,因为有了老书记刚才嚅动着嘴吐出的那句话,他无法询问了,只能讲了句似是而非的话:老书记您好些了吧?

老书记摆摆手:没什么要紧,人老了总要出些问题的,无非是心血管之类的毛病吧。说罢,老书记转了话题,道:今天看到你,加重了我在心里存了许久的愧意啊。原本你这个副部长早该转正了,你的政治素质、工作能力、敬业精神以及人品我是了解的,但世上的事情是复杂的,也许正因为我对你太了解才把你耽误了?

余宏荫还是第一次听老书记谈对自己使用安排的内幕,长久以来他一直想知道而又无法知道究竟为什么他一直是个副部长,现在老书记终于要揭开这一层充满神秘感的帷幕了,他想不到这层神秘之幕的揭开来得如此意外,在意外之余又显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随便和轻而易举。按理余宏荫手里也纵过许多人的命运,就在得知洪子寒报病危之前,还在为如何摆布洪子寒和古传利两个人煞费苦心,他应该深请人事安排中的种种学问,对于老书记将要仟悔的内容他不应该再心动神乱,可事情恰恰相反,越是纵着别人的命运、越是深谙其中学问的人,对纵自己命运的那只手越充满神秘感、越具有无形的内心恐惧。这又是一条规律。

老书记完全没有注意余宏荫的心理状态,他近乎入迷地望着前面正在迅速消逝的最后那一抹晚霞。夕阳的陨落和最后那抹晚霞的消逝,均是一个瞬间的事情,而老书记痴迷的眼神,使余宏荫怀疑他是否企图抓住白天与黑夜交替这个瞬间的过程。老书记轻轻长叹了一声,道:你知道会哭的孩子有吃这句话吗?

余宏荫顿时恍然,原以为极其复杂深刻的事情竟源自如此简单的一句中老话,可是把这句中老话仔细考证,又发现它确实十分精道。不是吗,在得知洪子寒病危之前的一刻,他不同样在顾虑古传利会“哭”吗!一个哭字在这里包括了多少内涵?平静、稳定、如意吉祥、一帆风顺等等均会被一个“哭”字所破坏,“哭”可以将许多人的好梦闹醒!一个人“哭”能叫一屋子甚至更多的人不得安宁。余宏荫不觉生出了可悲又有点可笑的感觉,他侧目望着老书记,老书记显出了地道的老人形态,肚皮是绝不含糊地腆了出来,步态不仅迟重而且有了一种落地生根之感,头发是白尽了,从前往后背着。老书记在退位前给人的印象是满头黑发,有人说老书记听了退位之命一夜间白了满头黑发,其实那是误传,从老书记的发根看得出他的头发早就白了,在位时不过精心染黑了而已。一旦从位上退下来,便不再需要其他颜装饰,头发因而也得以还其本。认真想来老书记早在许多年前已是个老人了,正是这个老人的一次次谋划,影响了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和生活。洪子寒是其中突出的一个。余宏荫突然生出了想和老书记谈谈洪子寒的慾望。

老书记,您还记得洪子寒这个人吗?余宏荫试探地问道。老书记沉默了,眯起眼睛似望见了非常久远的地方,半晌才说:怎么会不记得呢?那是个很不错的同志啊,活得很有些志趣。回想起来,我对洪子寒同志也是有愧的。

您是指那封信的事?仿佛为了补偿一点什么给洪子寒,余宏荫提出了一个十分艰难的话题。

老书记冷丁收回目光,刀子般盯在余宏荫脸上,许久才弱着声音说:你其实极为智慧,忠厚不过是智慧的外。你这个问题在三年前就有了,直到今天才提出来是因为要等我从位上退下来。

余宏荫脊背上有了汗,他现在理解了被人看透确实可怕,而敢于把自己袒露给别人确实需要勇气。于是便进一步理解了洪子寒的那个冬天。在那个南方无雪的冬天,洪子寒将自己彻底躶露了,躶露给所有的人!人的躶露是最需要勇气的,而穿服并不需要太大的决心和坚强的意志。

老书记缓和了目光,拍拍余宏荫的肩膀:你别紧张,我们还是来谈谈洪子寒和他写给我的那封信吧。我以前不知道洪子寒这个人,是由于那封信我才知道机关里有这么个副级干部。那封信本身并没有什么价值,既不能作理论文章供人研读供有关部门参考,也不能作文学作品发表出来陶冶人的情启发人们对生活的思考,但那封信有它可以作正反两方面教育的东西。一方面,它可以被看作是向要官要名的个人野心大暴露;另一方面,可以成为不畏非议、敢想敢言敢做敢为、勇于到艰苦地区去创一番事业的典型。根据当时的情况,你认为对那封信该怎么用?

余宏荫熟悉老书记的谈话方式,老书记的这类提问并不需要人回答,老书记提问只是一种过渡,过渡在这里可以起到强化强调的作用,不显生硬,能给人平等切的印象。所以余宏荫只是认真听着,等待老书记继续往下讲。

果然,老书记在片刻的停顿之后继续说道:谁也不能否认我们这个时代相当明显的物化倾向,任何社会、任何时代,人的物化和人文精神的物化均是非常可怕的。纵观古今,一个社会的失败、一个时代的结束逃不出全社会彻头彻尾的物化!物化和物质文明不是同一概念。精神情感的物化……

[续即将远行上一小节]是人类文明最可怕的毒素!面对这样一种现实,如果我们把这封信作为向要官要权的典型来批判,不仅丝毫起不到改变社会物化倾向的作用,相反倒会让上面认为就我们这里这个问题严重;反过来,我们利用它的另一面,大力宣扬理想主义精神,提倡漫气质,鼓励人们去走一条不要过于实惠、过于急功近利的路子,这样做哪怕收不到任何实质效果,至少对上对下可以树立一个良好的形象。同时,应该说这也是洪子寒同志的本意。我们怎么可以违背一个好同志的本意对理想进行批判?当然我也清楚,不管把这封信作哪方面用,只要公开那封信,洪子寒的日子会不好过。这个情况我当时不是没有想到,只是在我当时那样的位置上需要那么办。于寒同志现在怎么样?还好吧?

余宏荫没有马上回答老书记对洪子寒的问及,者书记到底还是超越了他当时的判断与想象,老书记比他深刻得多,于是也比他残酷得多。政治确实是一门艺术,艺术永远是残酷的。

天完全黑了下来,高干病区的绿草地变得墨黑,沉沉的一片悄静。有几盏灯在树丛中亮着,流淌出几束含混不清的光芒。花道上已经消失了散步的人影,余宏荫和老书记成了最后的散步者。

余宏荫对老书记说:您该回房间休息了吧?

老书记道:你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余宏荫考虑了一下终于说:洪子寒住院了,就住在这家医院。

老书记一怔:子寒同志也住院了?他哪里不好?

余宏荫本想隐去洪子寒报病危的真实情况,可又想洪子寒人都快不行了,况且老书记也已成了退位之人,大家一起走到了人生的这一步还有什么不可以理解的?余宏荫如实道:下午洪子寒报了病危。

老书记停下脚步,慾说又止,好一会才慢慢吐出一句:子寒同志四十刚出头吧?你先去吧,我随后就来。老书记说完独自朝前走去。前面没有了晚霞夕阳,那里是夜的深。老书记的步履在这一刻有了沧桑老态,每一步均走得迟缓凝重;腰和背是明显的弯曲了,那上面肩着岁月还有留在岁月里的遗憾。成功和辉煌是不会在肩上扛着的,成功和辉煌铺在脚下了,成了踩过之后丢在身后的碎石子,或者腆在肚子上的脂肪。那么在老书记肩上负着的是否还有疚愧?应该有的。疚愧是由一个个生命凝聚起来的,如果说人生中尚存一样最有质量的东西,那便应该是疚愧。

余宏荫站在原地,望着老书记越离越远的弯曲的脊背,直望到那弯曲的脊背以及脊背上肩着的一切完全消失在夜幕深,才转过身往急救室匆匆走去。

古传利站在马路边上,望着如蚁的人流来来往往,心里塞满了纷乱恍惚的思绪,洪子寒怎么就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呢?人群中间真的从此就不再有洪子寒这个人存在了么?他强烈地感到难以接受这个现实,仿佛只是幻觉在纵着他,他觉得一切在忽然间都变得不那么真实了,一个人的诞生和一个人的死亡竟是如此轻而易举。轻而易举到好像就是随便哪个人嘴里说出来的一句话。人生很淡也很脆弱,浓稠绵长的只剩下了留恋之情。罗旭此刻一定正急匆匆地走在赶往医院的路上,副部长余宏荫此刻或者已经到了医院,或者也正在赶去医院的途中,他们是赶去为洪子寒送行还是去挽留洪子寒?无疑他们在以往的岁月中也有对不起洪子寒之,此刻他们是否也因为洪子寒即将离开人世而引发了深藏在内心某个角落里的愧疚?应该有的,洪子寒英年早逝,绝不是哪一个人的力量、哪一种因素造成的,而良心发现对大多数人而言也属必然,是人终会有良心发现的一天,这一天常常在生者面对死者时来到。这个想法使古传利发现了自己的自私。他在潜意识中渴望为自己找些同伴,说的刻薄点是同谋。长久以来古传利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君子,在今天这个下午他才意识到自己并非君子。

古传利走出罗旭那幢住宅楼的时候准备马上赶去医院的,他心里有话要对洪子寒说,如果赶不上把心里的话当洪子寒面说出来,他会后悔一生,说出来也许会好受些。当他走到大街上,又犹豫了,在洪子寒报病危时赶去说点什么会不会很虚伪?他心里好受了洪子寒会怎么样?洪子寒站在人生的终点想到了什么?他是否在洪子寒的思维之中?也许他干脆就被此刻的洪子寒忽略了。都说人在临近死亡时头脑最清醒情感最真实。于左思右虑中古传利走进了一家麦当劳连锁店,要了份“稻香”和一杯热饮。从前他有吃晚饭时想点什么的习惯,自从到下面当了市委爷记,这个习惯被不知不觉改变了。当市委书记的一年中,他的晚餐几乎顿顿是在热热闹闹中进行的,他没想到在洪子寒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他为自己找到了一次独自进晚餐的机会,终于能够与自己的记忆、与自己的思想共几十分钟。

回想起来,古传利竟找不到充足的理由解释他如何就把洪子寒视作了对手,把洪子寒生命中的成功和失败之举均看作是对他的挑战或者是一种证明。他们曾经是那么密切的挚友,他们的志向是共同的,应该说他们属于同路人,他们并没有经历利害相关、生死存亡的大波大澜,然而他俩确实在平淡无奇的日子里成了火难容的对手。仔细分析,他对于洪子寒的敌意根本上是起始于洪子寒给省委书记的那封信,同时他在冥冥中感到洪子寒的死因主要应该起始于那封信,起始于三年前那个无雪的冬天。

是那个初冬季节里一个灰蒙蒙的下午,洪子寒给他打了个电话,约他晚上聊天。在小屋的日子里,晚上聊天曾是他和洪子寒每天必不可少的功课,那个初冬季节他们早已有了各自的家庭孩子,晚上聊天早成了相当陌生的事情。他疑惑戒备地问了句,有事?洪子寒显得比较兴奋,说有个想法要和他谈谈。他并不在意洪子寒是否注意到了他的疑惑和戒备,他只是觉得洪子寒有点忘乎所以。洪子寒何以忘乎所以?他认为这倒是值得他注意的动向。因而,那个晚上当他向办公室走去的时候,实际上已经为洪子寒准备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他到办公室洪子寒已经等在那里了。他在洪子寒对面坐下来,洪子寒把泡好的一杯茶往他面前推推。他一手扶杯子,同时找了句如今想来十分做作且暗藏机锋的话:什么好茶?搞得如此隆重?

洪子寒倒是挺认真的回道:这茶叶倒没什么名气,但颜还很绿。茶叶到冬天能保持这样的绿就难得,听朋友讲茶叶最不容易的就是保鲜。

他当然明白洪子寒今晚约他来办公室绝不会是研究茶道,但仍以一派做学问的神态说:据史学家们考证,中属于……

[续即将远行上一小节]世界上最早的产茶大,英在百多年前茶叶还靠从中进口,到了现代,英却成了茶叶大,茶叶加工技术比我们先进得多,每年茶叶出口量是我们的几十倍。据报纸上说,英茶叶加工技术中最重要的一条正是保鲜保。

洪子寒接过话道:如今在星级宾馆,一壶英红茶的价钱是一壶中红茶价钱的十多倍。这是个值得我们深思的问题,我们祖先创造的许多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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